薛紫夜惱怒地推開他的手臂,然而一夜的寒冷讓身體僵硬,她失衡地重重摔落,冰面喀喇一聲裂開,宛如一張黑色的巨口將她吞噬。
那一瞬間,多年前的恐懼再度襲來,她脫口驚叫起來,閉上了眼睛。
「小心!」一隻手卻忽然從旁伸過來,一把攔腰將她抱起,平穩地落到了岸邊,另一隻手依然拿著傘,擋在她身前,低聲,「回去吧,太冷了,天都要亮了。」
她因為寒冷和驚怖而在他懷裡微微顫慄:沒有掉下去…這一次,她沒有掉下去!
那隻將她帶離冰窟和黑暗的手是真實的,那懷抱是溫暖而堅實的。
霍展白沒有將凍僵了的她放下,而直接往夏之園走去。她推了幾次卻無法掙脫,便只好安靜下來。一路上只有雪花簌簌落到傘上的聲音,她在黎明前的夜色裡轉過頭,忽然發現他為她打著傘,自己大半個身上卻積了厚厚的雪。
她伸出手,輕輕為他拂去肩上落滿的雪,忽然間心裡有久違了的暖意。
很多年了,他們相互眷戀和倚賴,在每一次孤獨和痛苦的時候,總是想到對方身畔尋求溫暖。這樣的知己,其實也足可相伴一生吧?
「沫兒的藥,明天就能好了吧。」然而,他開口問。
剎那間,她忽然有一種大夢初醒的感覺,停住了手指,點了點頭。
「謝謝你。」他說,低頭望著她笑了笑,「等沫兒好了,我請你來臨安玩,也讓他認識一下救命恩人。」
「呵,不用。」她輕笑,「他的救命恩人不是我。是你,還有…他的母親。」
說到最後的時候,她頓了頓。不知為何,避開了提起秋水音的名字。
「而且,」她仰頭望著天空——已經到了夏之園,地上熱泉湧出,那些雪落到半空便已悄然融化,空氣中彷彿有絲絲雨氣流轉,「我十四歲那年受了極重的寒氣,已然深入肺腑,師傅說我有生之年都不能離開這裡——因為谷外的那種寒冷是我無法承受的。」
她笑了笑,望著那個發出邀請的人:「不等穿過那片雪原,我就會因為寒冷死去。」
霍展白一震,半晌無言。
深夜的夏之園裡,不見雪花,卻有無數的流光在林間飛舞,宛如夢幻——那是夜光蝶從水邊驚起,在園裡曼妙起舞,展示短暫生命裡最美的一刻。
「其實,我倒不想去江南,「薛紫夜望著北方,夢囈一樣喃喃,「我想去漠河以北的極北之地…聽雪懷說,那裡是冰的大海,天空裡變幻著七種色彩,就像做夢一樣。」
她唇角露出一絲笑意,喃喃:「雪懷他…就在那片天空之下,等著我。」
有一次聽到那個名字,霍展白忽然覺得心裡有無窮無盡的煩躁,驀然將手一鬆,把她扔下地,怒斥:「真愚蠢!他早已死了!你怎麼還不醒悟?他十二年前就死了,你卻還在做夢!你不把他埋了,就永遠不能醒過來——」
他沒有把話說完,因為看到紫衣女子已經抬起了手,直指門外,眼神冷酷。
「出去。」她低聲說,斬釘截鐵。
他默然望了她片刻,轉身離去。
她看著他轉過頭,忽然間淡淡開口:「真愚蠢啊,那個女人,其實也從來沒有真的屬於你,從頭到尾你不過是個不相干的人罷了!——你如果不死了這條心,就永遠不能好好地生活。」
他站住了腳,回頭看她。她也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
兩人默然相對了片刻,忽地笑了起來。
「這是臨別贈言麼?」霍展白大笑轉身,「我們都愚蠢。」
他很快消失在風雪裡,薛紫夜站在夏之園紛飛的夜光蝶中,靜靜凝望了很久,彷彿忽然下了一個決心。她從髮間拿下那一枚紫玉簪,輕輕握緊。
「霍展白,我希望你能幸福。」
※※※
第二天雪就晴了,藥師谷的一切,似乎也隨著瞳的離開而恢復了平靜。
所有事情都回到了原有的軌道上,彷彿那個闖入者不曾留下任何痕跡。侍女們不再擔心三更半夜又出現騷動,霍展白不用提心吊膽的留意薛紫夜是不是平安,甚至雪鷂也不用每日飛出去巡邏了,喝得醉醺醺的倒吊在架子上打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