灝明更加生氣了,跺著腳道,龍譽,你是壞人!我讓巫師把你變成女人,你們龍家的女人就不能保衛皇族了。
龍譽緊緊拉住段青衣的衣袖,生怕被遺棄了一般,一字一字的說,我若是龍家的男兒,我當保衛段皇子;我若是龍家的女兒,也當嫁給段皇子!
段青衣一直記得龍譽這句話——若是男兒,當保衛皇子;若是女兒,便嫁與皇子。即使多年後的角浦,他牽著一個叫做小仙的女子的手時,也常常會想,若是龍譽和灝明在身邊的話,此時的他們也該是已過弱冠的年齡,又該是何等風姿俊秀的人物。若是他們能在身邊,此時此刻,他們兄弟三人,該如何把酒當歌,意氣揮灑。而且,他想,段灝明一定會拿著龍譽當年這句「若是女兒,便嫁與皇子」,戲謔與他;而龍譽,該是如何一笑,道是年幼的胡話呢?
可惜的很,這一切,只能生活在假設之中。當那天,雪地之中,小龍譽說完這句話後,迎面而來的,便是那場江湖之中傳說的大理段氏亡國之變!
那場記憶已經因為沾染了太多的淋漓的血而變得模糊,刀與劍,生與死,廝殺與慘呼。段青衣還記得父皇死時,眼睛都不曾合上,一直痴痴的望向母后冷宮的方向,原來,命將薄盡之時,江山終成虛幻,所無法遺忘的,唯獨是那個動過自己的心,也為自己動了心的女人。
而母后冒死闖入大殿之時,父皇的身體已經冰冷,可是,她還是抱著他,語氣就像生前一般溫婉,她的玉指擦拭著他身上的鮮血,說,你怎麼這麼不小心啊,像個小孩一樣,將自己弄得一身傷?她說,你醒醒,大殿上太冷,還是回寢宮安歇吧?她說,你看,你怎麼這麼固執,就是不肯起來?她說,你不起來,我就在這裡陪你一同睡下吧。說到這裡,她含淚看了看她心愛過卻令她斷腸的男子,嘴角冒出一絲鮮血,事先服下的毒藥,在此時終於發作。
在這個男子身體冰冷在她面前這一刻,她甚至忘記了自己是一位母親,尚且有兩個生死未卜的兒子;她只當自己還是那個在江邊與他初遇的少女,長裙婉轉,面如芙蓉。只稍他輕輕伸手,她便不顧一切,隨了他去。在這個男子面前,無論歲月將她變得如何蒼老,只要他對她一笑,她就是一個純粹的少女。
於是,他生,她也生,哪怕生在冷宮的幽禁之中;於是,他死,她亦死,可以如此不管不顧,奮不顧身。
愛一個人最大之處,大抵就是生死相隨吧。
段青衣講到這裡時,我正低眉,幫他包紮劉師爺的錦翎羽在他掌心所創的傷口,這一刻,他掌心的傷連同這段往事,刺疼了我的心。
如果沒有那場宮闈之變,他應該是一襲華服在身,美女寵姬在旁的天子貴胄。而我,又該是被哪雙大手撿回家?又該遭遇一場怎樣的命運?
或者,那樣的話,此時的我,名字不是丁小仙,而是翠花,桂花,牡丹花吧。
後來,從段青衣的口中,我得知,我是他當年從大理逃亡出來之後,流落江南之時,從一場豪門的大火中撿得。
他說,他本來潛入那座府邸,只想偷點食物與盤纏,因為當時掩護他與弟弟灝明出來的五位侍衛,也就是後來的一斛珠,劉土豆,蔣瞎子,吳徵福,劉奔諸,都身受重創,在一間破廟中藏身,而他就是趁著他們昏迷之時,才跑了出來。但是他沒想到的是,小灝明與小龍譽也跟在他身後。待他發現時,怎麼趕也趕不回去,只好帶他們一同潛入那豪門的後花園,打算等到天黑之後,再偷東西,免得被人發現。
可天黑後,卻等來了一場突來的大火,火光之下,是一名紅衣似火的女子蒼涼悲慼的笑,聲聲刺耳。
她身後,是一群戴著面具的持劍之人。
就在這慘笑聲中,劍光之下,這座豪門宅院在一夜之間化成了烏有。據說,當時的江南,因為這場大火,三個多月,一直會聽到淒厲的呼救聲飄蕩在上空。別人說,這聲音來自那些死在那些劍鋒之下的鬼魂。
而段青衣,就是在那場大火之中,將我抱出火海的。他說,他將龍譽和灝明發出牆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火海之中,那棟宏大的房子突然變得寂寞弱小,而這棟空空燃燒著的房子中,那聲聲淒厲的孩童啼哭聲,令他想起不久的宮闈之變中,他差點失去的弟弟灝明,那時,他就是這樣無助的坐在大殿前哭。
所以,他奮不顧身的衝進火海,瘋狂的找尋,幾乎放棄之時,才看到了那個坐在床上哭的女孩,於是,在濃濃的煙霧之下,他拉起女孩,飛出火海。就在這時,轟然一聲,房梁重重掉了下來。
而他帶著女孩躍出牆外之時,才發現,已尋不見灝明和龍譽。火光之下,只看到懷裡的女孩沾滿淚水的臉上,那粒菱花痣如煙花綻放。他還記得,當他躍出牆外,一個手持利刃的女子,含笑看著他,然後輕輕揮了i手中的劍,任由他離去。
就這樣,江南一場大火,他救下了我,卻遺失了最親愛的弟弟和最忠心的護衛龍譽。而在這場大火中消失的,還有名動江南的寒玉棋,錦繡滿天的杏花針,還有韓子秋那傾國傾城的夫人玉蝶兒。
是的,小仙,那座銷燬在大火之中的豪宅大院,便是:玉滿堂。
段青衣講到這裡的時候,抬眼看了看我,我不告訴你,只是想你一生都活得無所顧慮,不用像我,總是生活在記憶之中,痛苦異常。
如果,這也是對你的傷害,那麼,小仙,對不起。
可是,我現在把真相告訴u了你,唯希望一件事情,那就是,或許,你只是玉滿堂韓子秋家一僕人的女兒,與玉滿堂的江湖仇怨沒有任何關係。
我希望,你還是那個可以肆意玩鬧的姑娘,不要像我的母親,跌入了心事之中,便再也走不出來。這也是為什麼我不願意你接霓虹劍訂單,不願意你到江南的原因。我擔心,有一天,所有的秘密不再是秘密,而是你的傷。如今,我全數告訴了你,只希望你能答應我,就當這裡還是角浦,你還是丁小仙,我還是青衣。
段青衣說完這話,扯下身上的外套,籠在我瑟瑟發抖的肩上,然後將我攬入懷中。
抬眼望去,江南不似江南,別了當年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