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後退了幾步,問道,你是人,是鬼?不要在這裡裝神弄鬼!
佛像身後的聲音更加淒厲了,呵呵的笑聲夾雜著喘息聲,她道:我是人是鬼,現在的我,怕是不人,不鬼!
我說,你再不出來,我就要走了哈!
她說:我沒辦法出來,如果能出來,我也不會在這裡的!
我皺了皺眉頭道:你們棋苑總是這麼多奇奇怪怪的東西,我不要和你們瞎攪和了,我要走了!
她說,棋苑,棋苑不是你想象的那樣!你可知道,棋苑曾經是天堂!說到這裡,她的呼吸急促起來,說,我是慕容玉梳,這曾是我為了追悔自己對所愛的男子犯下的罪,建立的庭院,但是,現在卻成了地獄!所以,姑娘,你不要走!帶我出去!帶我看看這十多年來,慕容碧鄰將棋苑怎樣打造成了這人間地獄的!
慕容玉梳!
我吃驚的看著佛像後,這個名字所給我帶來的震撼太大了。這不是棋苑的老夫人嗎?不是在聽戲樓那層層盛盛的紗幔之後嗎?怎麼還會出現在這裡?難道分身有術!
所以,我小心的問道:可是,剛才佛心堂的柳五爺和棋苑管事的劉嬸都說了,幕容玉梳老夫人,明明是在聽戲樓上的!
她長長的笑,說,雖然,我沒有看到你,但是,我敢確定你曾不止一次從佛心堂經過,而且有三次上過佛心堂的屋頂,而且據我的聽力判斷,你應該有段日子住在天衣閣那種距離的地方!
我被她的話給鎮住了,問道,你怎麼會知道?
她淡淡的說,多年前,我被自己的妹妹,慕容碧鄰挖掉了眼睛,從此再也不能看到任何的東西,在無盡的黑暗之中,我只能聽!後來,我的耳朵就代替了我的眼睛。我聽花開花落,聽雨雪風霜。聽每個心懷鬼胎的人!在後來,聽你和寒兒的情語切切。
她說道這裡的時候,停頓了一下,我的臉立刻紅了起來,原來,這偌大的棋苑之中,人做事,除了天在看,鬼神知之外,還有一雙如此特別的耳朵,日日夜夜寂寞的「看」著所有人。
然後,她頓了頓道,既然別人都在聽戲,你卻來到這裡,所以,你對棋苑,必有所圖!所以,你帶我出去!我盡全力給你我所能給你的一切,作為文換!
我小心的問道:你果真是慕容玉梳?
她嘆,這個世界之上,你可以冒充很多人,但是絕對沒有必要冒充一個滿手血腥的女魔頭的!
我困惑的問道,我只知道慕容玉樁的姻緣不美滿,而且據法豐法師說,她似乎遭遇過情路坎坷,被情人拋棄過,而且也小小的報復過自己的情人。只是,這一切與女魔頭有什麼關係?
佛像之後的她聽完之後,悽然大笑,原來這個世界上,關於慕容玉梳的傳說,還是這樣美好啊。隨後,她又一字一頓的說道,你還記得那晚,寒兒曾給你講過一個故事嗎?關於「遊紅絲」的故事!
我的血液驟然凝固,說,這個你都聽得到?
她哈哈大笑,說,你可知,這棋苑之中,我聽厭了那些虛情假意,只有碰到你們小兩口說話的時候,我才開心。
她這麼一說,我的臉更紅了。
她說,我要告訴你的是,幕容玉梳就是「遊紅絲」中的女主角,就是那個被始亂終棄了的可憐女子!
我不禁問道:暖容是你殺的?
她笑,我的雙腳雙手都被這神鐵釘穿在這鐵坐之上,如何能動彈的了?再說,多年來,我已經厭煩了血腥,已經拜在了佛祖之前,是不會興起殺人的念頭的!
她見我一直沉默,放佛是孤獨了百年的人,總想找個伴兒,可以傾吐心事一般,她再次講起了她的故事,她說,我也曾有過像你這樣的年紀,那個見了花兒,都滿心煩惱的年紀,遇到了他,他當時,騎著高頭大馬而來。
那時的她,正在後花園同妹妹碧鄰盪鞦韆,鞦韆高高蕩起,一隻翩翩彩蝶從她的繡鞋上稍稍停留後,飛上了他的肩頭。就這樣,他們相遇了。
少年時的愛情,電石火花一樣。不燃則已,一燃便要燒到灰飛煙滅!
她說,你可知道,當年,他是多麼俊俏的一個男子啊,眼睛像星星,眉毛如在飛,鼻樑兒高,嘴唇兒薄,寫得一手好字,下得一手好棋。這棋苑,就是為他而建,因為,哪怕他將我傷害到死,我也忘記不掉,他在牆頭馬上那情定一生的笑。
她說,你知道嗎?他唇邊的笑,是多麼令人迷人多麼難忘嗎?迷人到在他將我拋棄掉時,我都忘記了哭!
那時的我,以為天崩了,地裂了,整個人都被掏空了!碧鄰一直勸我,報復他!可是,我卻恨不了他,哪怕是在我懷孕之後被父母趕出了家門,我都覺得,這一切,為了他,甘之如飴!
只是,為什麼,為什麼他不收留我的孩子?不收留那對可憐的孩子?當我託碧鄰被他的家丁從他新婚的庭院推出來後,我的兩個孩子,也失去了活路。
碧鄰又冷又餓昏到在回來找我的路上,那兩個孩子,也被狼給叼走了!碧鄰帶著我看到了那堆小小的屍骨那麼小,那麼小,小到能碎了人的心,奪了人的命。
說到這裡,她彷彿被撕碎了一樣,狠命的喘息著,最後,她說,也是那一天,我決心,一定讓這個薄了我的情,負了我的心的男子上天入地生生世世都不得安寧!
所以,我跟著從漠北而來的一個武林怪才離開了。
那段屈辱的日子,我用我的美色換來了他教會了我武功與施毒,終於有一天,我年輕的皮膚不想再被這雙猥瑣的雙手撫過,於是,我用他教我的施毒方式,創造了一種致命的毒——欖菊花!將他毒死!
這種毒在中原是沒有解藥的,只有在大理、苗疆、西域這三個地方才有人可以解這種毒。這是我拼盡了心思才創造出來的毒藥,我就是想,要讓這種毒,對於中原那些薄倖的男人,寡情的女人,像我經歷過的那份愛情一樣——
斷腸!絕望!且,無路可退!無藥可救!
從此之後,便開始了我無盡的殺戮生涯,我殺了那些和他糾纏過的女子,但是,我不殺他,我要他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發生,讓他看著他的罪與孽!
你知道那段「遊紅絲」是什麼做成的嗎?
並非像江湖之上傳說的,用所謂的天蠶絲等等,而是用我的白髮!用我青春年華,卻夜夜苦愁,叢生的白髮啊!
我以為,白髮沾上了她們的血,就會變黑。
可是,我怎麼就不明白呢?這白了的頭髮,就像稍縱即逝的愛情一樣,是永永遠遠覆水難收的事情!
覆水難收的還有什麼?除了他給我的愛,還有他給別的女子的婚姻!
於是,在那種絕望與瘋狂之下,在碧鄰一邊一邊訴說著那兩個可憐的孩子慘不忍睹的死亡之中,終於在一個月朗星稀的夜裡,我縱起了天大的火,滅了他的門!
可是,我雙手沾滿了在多人的血腥,也捨不得傷他的身,整個江南都以為這個男人死了,可唯獨我和碧鄰兩人知道,他還活著!
那場大火與殺戮之後,帶著報復完的巨大空虛與恐慌,我找到了法豐方丈。
最終,不顧碧鄰的勸說,昄依了佛下!
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通,就是這尊佛,讓我們姐妹反目成仇!
這個從小在我身邊,伴我長大的女子,居然可以這樣殘忍的挖掉了我的雙目,用冰冷的神鐵釘過我的身體!從此,棋苑,便成了她手中的地獄。
我不知道,在碧鄰的心裡為什麼竟有那麼多的恨!她利用眠花臺和靈素的美色殺盡了天下求婚的男人;用古河水與寒兒的覓虹劍殺進了天下的女人!後山之中,那累累的白骨,都是她晝夜不捨,殺人的結果!
可是,她卻對外說,慕容碧鄰死了。
將這所有的禍,嫁接在了我身上!於是,遊紅絲,便成了神秘而殘忍的代言,令江湖之上,提及者,便動容!
那天下午,佛心堂中,在慕容玉梳的這番話後,我轉到了佛像後,看到了這個被深深釘在神鐵之上的女子。
一身悽豔的紅妝,已經佈滿了塵灰。
滿頭的青絲已經泛白。
我細細的推算過,她的年齡,也不過四十有餘。卻已經在江湖之中老去了,被稱為老夫人!
只有她灰濛濛的臉上,依稀可見的,是她年輕時,標緻過人的櫻口瑤鼻,只是,那雙空洞可怕的眼眶裡,再也沒有那雙迷人的眼眸,盪漾起的春水,就那麼盈盈一瞥,令多年前馬上那個玲瓏少年,方寸盡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