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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海洋與辛巴達的船(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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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電車上,安明桃將頭靠在她的肩膀上睡著了。青灰色的天空上偶爾飄過幾只飛鳥,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葉天天:對不起,我也不想這麼樣。

安明桃不上課的時候就陪著天天守著烤肉攤。在男生的世界裡,他已經是個背叛者,一個搶了自己兄弟女朋友的垃圾。其實他和她簡單得就像白紙一樣,還有很多風景可以去塗抹。

夏天的客人比較少,他們經常坐在路邊背後呼啦呼啦地吹著風扇。安明桃索性穿灰色的衣服,即使抹上了油漬也不那麼明顯。路口的小超市裡有一種兩毛錢的冰棒。他們一人一支,冰塊流入嗓子的時候,安明桃的耳朵會微微地泛起粉紅色。

安明桃再長大一些肯定是和能迷死人的男人。她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臉頰上細嫩的絨毛,讓他看起來像一顆還沒成熟的青色桃子。

「畢業後,你會呆在這個城市裡嗎?」天天想起來未來總是會迷茫,她被冰冷得齜牙咧嘴,「我爸說了,如果我考不上大學,他就把這個烤肉攤子轉交給我。」

「應該不會吧。」安明桃頓了頓說,「我也不知道。」

「我想上大學。我討厭身上總是有煙火的味道。我有時候會想,這都是夢,我是真的公主。等我醒來以後就去揮金如土,哈哈——」葉天天毫無形象的大笑,惹的路過的人紛紛側目看她。她年輕得厲害。只是除了年輕,她什麼也沒有。

安明桃的短資訊滴滴答答的響起來。他說:「天天,你快拿你一套衣服跟我回家。」

葉天天並沒有多光彩照人的衣服,大多都是牛仔和襯衫,雖然洗得發白,卻也很乾淨。安明桃的小提琴老師狼狽地躲在他的臥室裡,身上穿著安明桃的大襯衫,露出修長潔白的雙腿。她只有二十二歲,比他們大三歲。安明桃在衛生間裡修水龍頭,天天與她面對面坐著,她說:「誰知道水龍頭會突然噴水啊,真不好意思,安安還麻煩你拿衣服過來。你是安安的同學吧?」

「恩,是的,我們比較聊的來。」天天比較反感她口中的安安二字。這兩個字幾乎殘忍的在兩個人之間劃了一條清晰的分界線。她親熱的叫他安安。而天天只會叫她安明桃。依照女性天生的直覺,這個小提琴姐姐絕對不止是安明桃的小提琴老師那麼簡單。一個家教竟然信任到將家裡的鑰匙給她配了一把。

小提琴老師身上穿著天天的牛仔褲和襯衫。她滴著水的華麗的純白蕾絲裙子就掛在陽臺上,陽光明晃晃。天天有些難過的坐在一邊。安明桃叫了修理工上來,等水龍頭修好天已經黑透了。天天走的時候看見小提琴老師異常親暱地靠在安明桃肩膀上。

「安明桃,你好好上課吧——我走了——」

「我送你。」安明桃不顧小提琴老師看手錶的姿勢,徑自拉著天天下樓,一到燈光觸及不到的地方天天就甩開了他。萬年青如墨色的海洋一樣湧過來將他們包圍,他們的腳步聲驚擾了不少夏蟲不安逃竄。天天聽見心裡的舊傷口又張牙舞爪的裂開。

「天天,你這是幹嘛呀。」安明桃不懂得。

「你是要侮辱我嗎?我的破牛仔褲和襯衣怎麼能給那種只穿蕾絲的大小姐?我的頭髮上和身上只有油煙的味道。你沒發現嗎?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你可憐我被秦唐宋耍,我很感激。我真的很感激。」天天的聲音低下來,「對不起,我也不想這麼樣。如果我也像她那樣有美麗的資本。那麼在她喊你安安的時候,我就會告訴她,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你很討厭我,因為你喜歡安明桃!」

安明桃修長的身影在路燈下晃了晃。他看到天天的悲傷無限的蔓延在墨色的萬年青的枝葉中。像毛孔在小口小口的呼吸。她的自卑無處不在,讓他忽然感到排山倒海的心疼起來。

他走上前去想握住她的右手。

安明桃伸出手,有滾燙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兩滴。天天將右手藏在身後,轉身向來時的路跑去。

每個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即使不公平。即使很殘忍。就像秦唐宋給天天的傷害。就像安明桃不懂的傷害。

安明桃:你不理我,我感覺世界都是黑白的。

安安,她是不是你的女朋友啊?

不是。

你哪來的這樣的窮酸朋友,衣服上有一股煙火味,好像從菜市場裡帶出來的。

小提琴老師臉上的嫌惡讓安明桃的心狠狠的揪了一下。他好像忽然明白天天為什麼那麼激動。女孩天生就有一種直覺,不用任何的話,只是一個細小的動作或眼神都能觸及到她柔軟又敏感的內心。天天的衣服被他裝進一個漂亮的針織手袋裡。九班的班主任在拖課,安明桃倚在門口,梧桐樹葉將光線過濾成淺暗的花邊落在樓道里。

這樣一個夏天,什麼時候才是盡頭啊。

安明桃黑葡萄一樣漂亮的眉眼裡湧進了大片大片的傷感。他如此的慌亂,又侷促不安。他將道歉的語句組織起來又否定。女孩是烤肉公主,她有公主的威嚴,骨子裡卻只有烤肉的卑微。他要怎麼說呢?安明桃無助地垂下肩膀。

天天一齣門就看到安明桃沮喪的蹲在門口。九班有女生推搡著走走停停,捂著嘴笑得極其曖昧。她們小聲的說,是桃子殿下啊,他怎麼蹲在這裡。桃子殿下。虧她們想得出來。天天本來想著再也不見他,也許這樣就不會想起小提琴老師有些許嘲弄的眼神。但是看到安明桃的臉,所有溫暖的記憶爭先恐後的湧進腦海裡。

那個為她粘創可貼的男生。那個送她回家的男生。那個為了她背叛兄弟的男生。那個陪她守烤肉攤的男生。那個溫暖她右手的男生。

天天嘆口氣蹲下來,託著下巴說:「安明桃大帥哥,你知不知道別人都在看你啊,這樣蹲著多丟人?」

「天天。」安明桃並沒有抬起頭,「你還是理我吧。你不理我,我感覺世界都是黑白的。我不能確定,我是不是愛你。可是,當小綠跟我說你窮酸時,我恨不得殺死我自己。天天,我不想看見你哭,可是我一閉上眼睛就是你流淚的樣子。」

天天不記得自己怎麼和安明桃走出學校,走進幽靜的巷子裡。她也不記得是怎麼開始的,只記得安明桃異常柔軟的嘴唇,安明桃修長的手指與她的手指纏繞在一起。他擁抱著她久久沒有放開,她揚著頭看著橘紅色的灰暗天空。

「有烤肉的味道吧?」天天說,「我從沒敢和秦唐宋擁抱過,我怕他聞到。」

「你的脖子裡有清甜的香味。」

「真的?」

「恩。」

那個夏天以極其美好的姿勢開始的時候,安明桃聞到了愛情的味道,十分美味的清甜。他真想把這根小黃瓜種在最美的蔬菜園裡,親眼看她長大。等繁華都淡盡時,她還在盡頭等他。

小綠:我在乎的是我連出場的機會都沒有。

模擬考試隨著瓢潑大雨而至。葉家的烤肉攤被葉爸爸收回了家,他做了涼皮拿出來賣,烤肉公主變成了涼皮公主。涼皮公主在模擬考試時有一半時間在望著窗外雨簾發呆。老天爺哭得那麼肝腸寸斷,滿數的綠色被洗刷成濃郁的深綠色。教室裡有雨水的味道,大朵的灰色在蔓延。

涼皮公主在空白的紙上寫,桃子殿下,你要去哪裡?

幾個清秀的字排列在一起,如一群憂鬱的鴿子展翅欲飛。她的眼眶溼潤起來,爬在課桌上不敢抬頭。這是最後一次模擬考試,再過幾天就是填寫志願表的時候。天天想起自己幾個小時前和安明桃的對話。

安明桃大帥哥,你真的要留在本地嗎?

是啊。

可是本地的藝術學院沒有一個名牌。

一定要念名牌大學的人都太沒自信了,我不學他們。

可是……

你還是放棄拋棄我另尋新歡的想法吧。沒有可是。沒有可是。

這個夏天真是煩人的溼啊。天天的試卷上積起了小小水窪,她的心裡已經大雨滂沱。天天沒有考完就回家守涼皮攤子。她的臉上掛滿了水,葉爸爸說,你怎麼淋成這個樣子啊,幸好你回來了,你陳叔叔還等著我去搓麻將呢。

他沒有問,天天你今天不是模擬考試嗎?他根本也不知道天天在考試。他只知道女兒是個笨蛋,考不上大學就會來接手他的小吃攤,那麼,他就有足夠悠閒的時間去搓麻將。

天天坐在龐大的遮陽傘下,小吃街荒涼得讓人麻木。這就是她以後釋放青春的地方,她的未來,她的地獄。

遠處有兩個女生頂著雨傘跑過來。她們跑進大雨傘下說,老闆,來兩碗涼皮。天天回頭就看到小提琴老師那張有些驚訝的臉。

「小綠老師,你好啊。」天天微笑著打招呼。

「你和安安是一級的吧?你們今天不是模擬考試嗎?」小綠打量著天天身上的卡通的圍裙說,「你怎麼會在這裡賣涼皮啊?」

「我考了一半跑回來了,我爸的攤子沒人照顧。」天天說,「涼皮我請客。」

小綠本來已經很不甘心的放棄。因為安明桃跟她說,他向天天表白了,她在他的心裡像根可愛的小黃瓜。小綠看到天天將黃瓜放在案板上切成細細的絲,被醬油和醋染成深咖啡色,似乎有勇氣重新回到了她的身上。她知道安明桃要考她的學院是因為想留在有葉天天的城市。她也知道安明桃心心念唸的是北京的某所大學。她的心裡本來有一點小小的自私,能天天看到他也是好的吧。只是,當她看到天天繫著圍裙切黃瓜的樣子,一切都變得遙遠而模糊起來。

「老師很想讓安安去北京念大學你知道吧?」

「其實我很嫉妒你。我不在乎在他的世界裡,我會不會停留一輩子,我在乎的是我連出場的機會都沒有。你已經那麼華麗的出場過,你應該知足。」

這場雨真是大的煩人吶。

桃子殿下,你要去哪裡?沒有天天的地方,沒有大雨的地方,回憶也許很美,可是正在飛走對不對?安明桃,沒有你,我也會快樂的。

安明桃:天天,我愛你。

安明桃在最後填取志願時填了北京的某所大學。他沒有第二志願。他說如果考不上,他就去酒店裡端盤子。他的面色冷漠而堅硬,雖然他足夠優秀,可是一年在全國只錄取二十八個人的學府,不是隻有優秀就可以考入的。

秦唐宋扒著他的肩膀說:「哥們,你瘋了吧,犯得著跟自己過不去嗎?」

安明桃揚手就是一拳,那張剛剛親吻過天天的嘴唇裡流出了血絲。在學校前面的小巷子裡,秦唐宋格外瀟灑的將手臂撐在天天的頭上方。他的嘴唇吻下去,她仰起臉被他親的理所當然。她從來都沒有對安明桃說過愛這個字。遇見秦唐宋的時候,她也會很自然的把他們握著的手放開。

安明桃聽見血液裡冰凍的聲音。

他的表情好像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不哭,不笑,不憤怒,不悲傷。安明桃走出坐了三年的教室時,有個女孩子跑過來從背後抱住他說,安明桃,我愛你。說完,揹著書包哭著跑掉。那是班上一個異常羞澀的女生,坐在窗邊波瀾不驚的三年。教室裡有稀稀拉拉的抽氣聲,也有女孩子壓抑的哭聲。

安明桃,我愛你。

安明桃的心像被針扎到,他像瘋了似的跑起來。他找到天天的時候,天天正在學校後面燒掉一些沒用的作業本。女生們總喜歡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方式來為自己的一段旅程做告別。火光前她的臉那麼悲傷,像要滴出水來。

他從背後抱住她,天天掙扎了兩下,小聲的抽泣起來。

她聽見他說,天天,我愛你。

葉天天:桃子殿下,你去的地方,是天堂還是地獄?

秦唐宋和天天將烤肉架搬到遮陽傘下面。雪越下越大,幾個男生在搭起的臨時棚子裡喊,冷啊,真他奶奶的冷啊,烤肉公主,你想餓死我們啊。秦唐宋拿饅頭砸過去,你們幾個給我閉嘴!

天天只有在這時候才會覺得不寂寞。

聽說安明桃考上了那個難考的要命的學院。聽說他放寒假回來了。聽說他拒絕了很多女孩的追求。聽說他喜歡一個叫小黃瓜的女生。聽說他最愛的一首曲子叫海洋與辛巴達的船。聽說那是他送給女朋友的第一個童話樂章。

關於他的一切,她只有聽說。

關於半年前,她和秦唐宋在巷子裡的那個親吻。全是她的一場很不上道的陰謀。她有一瞬間是希望陰謀失敗,安明桃跑過來大聲對她說,你們不要演戲了,你們嘴唇都沒有碰到,已經穿幫了。只是,他很配合的悲傷了,他第一次跟她說我愛你,他什麼端倪都沒看出來,她難過完又高興,像個標準的矛盾體。

天天只顧著發呆,忘記了手邊的炭火,她的食指微微的翹著,如他第一次見她時那樣。

安明桃和他的愛心創可貼。

她很想問問他,桃子殿下,沒有我的地方,是天堂還是地獄?她很想告訴他,桃子殿下,我也愛你。可是他在天堂還是地獄,還是來找她的路上。那是一條永遠也沒有盡頭的路吧。所以他總是也無法到達。

「安明桃,你小子怎麼才來啊!」秦唐宋的聲音在雪夜裡突兀的響起。烤肉公主受傷的手指又很公主很威嚴地伸出去:「秦唐宋,給我閉嘴,馬上!」

可是她很快的就兇不出來了。她真的看見了凍得鼻子紅得像胡蘿蔔的安明桃。他穿著白色的羽絨服,他的眼睛黑得那麼迷人。

海洋與辛巴達的船。

一千零一夜的第一樂章請給善良的姑娘奏起。請給烤肉公主奏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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