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七日霜飛
我叫花香香,江湖上人稱香香姐。
杜小俠呢,是我的跟班的,他時常有問題要問的,就比如對於名號,他一直不理解,那為什麼還有些人叫我花姐呢?
哦。杜小俠你不懂,那是江湖上的人給面子。
哦,那香香姐你到底做過什麼俠義之事呢?
嗯,相傳吶,我是一個蓋世無雙的女俠。
比如,我偷過皇帝老兒的夜壺,騎過親王府公子的寶馬,上過知府千金的閨床,總之打我出道至今三個月的時間裡,我已經被各路兄臺塑造成了無所不能、聲名遠赫的女俠。
當然,這一切也只有胡捕頭不知道。
胡捕頭,是我老爸最好的兄弟,以羅嗦和有手段而享譽捕頭界。
到底有多羅嗦呢,就拿他審我為例子。
他人坐在白虎凳上,手持皮鞭,他說花香香你可知罪?
我白眼一翻,知什麼罪啊,世伯?
就這麼兩字,胡捕頭就怒了,他皮鞭向我遠遠一揮,說過多少次,不要在公眾場合叫我世伯,你不叫我世伯,怎麼會有人知道我是你世伯呢,別人要不知道我是你世伯自然也不會有人說我徇私舞弊,我不會徇私舞弊我就依然是我朝作風良好的捕頭,是你德高望重的世伯,可如果你在公眾場合叫了我世伯,人們就都知道我是你世伯……(以下省略兩萬字)
那麼接下來,再來討教一下,我世伯他是如何的審案有手段吧,花姐我依然是例子。
在他追問了我三百遍你可曾知罪後,我決定招供。
是,世伯,我招了。
好,花香香,不愧是我的好侄女,先撿最嚴重的說!
是,世伯,對於我這些年做的事,我實在汗顏,無顏以對江東父老,就從秦朝說起,那秦始皇是我殺的,焚書坑儒是我乾的,阿房宮是我燒的,兵馬俑也是我雕的,連虞姬肚子裡的孩子都是我的……
胡捕頭一通奮筆疾書後,滿意的合上了卷宗,說來人啊,放了吧放了吧,再不放老夫都要變成是她生出來的了……
左右兩旁衙役把我扭曲著拖出大堂,扔在馬路上,拍拍衣裳,咱還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花姐不是?
這地位,誰動搖得了呀!
杜小俠千里迢迢從大漠找到我的那一天,是我宴請江湖英雄的日子。
我老爸去世的時候,留下良田美宅無數,供我死命揮霍到下輩子都無憂,於是每月十五,我便會宴請各種英雄豪傑。
杜小俠他出現在春風樓的時候,我正捧著大碗給大家講述,我是如何從皇宮內院揣著龍夜壺,在霧靄濛濛的御花園裡練習草上飛……
臺上臺下樓裡樓外一片掌聲與鮮花,我正笑得東倒西歪,就忽聽耳邊撲通一聲,他說女俠,請收我為徒!
這一聲吼,震得我一個沒站穩,從幾人高的板凳上哐當摔下來,說時遲,那時快,我當即一個鯉魚過龍門,那是躍身而起啊,拍拍衣服整整領口,咱還是赫赫有名的花姐不是?
我拉過一條長椅,一腿踩上去,我說小子,啥事?
他說本人名叫,杜小俠,漠北人氏,處女座,o型血,上升星座為白羊……
嗯嗯。我一邊點頭一邊剔牙,說正事說正事,有事說事……
哦,好!小的四歲就成了孤兒,一家數百口一夜之間被中原這皇帝老兒要了性命……
噓……噓……我那小祖宗呀,你要是聲音再大點,那酒樓前的便衣可就衝進來了!我慌忙上去捂著他的嘴!
結果這小廝把頭一甩,大吼:我不管!我既然來了中原,就沒有想活著命,為了我全家那數百口人命,我要那狗皇帝血債血償……
話說到這兒時,酒樓裡的人就已經開始四下逃命了,而我宴請的這些八方英雄們,也推倒了桌子碰翻了碗,說花姐,今個兒先失陪,家裡老婆等著擦玻璃呢……
各種理由的呼喊聲,全部停止在樓梯口這一隊身穿黑衣的兵將面前,眾人瞪著驚恐的雙眼,活生生地看著那位領軍人物。
黑色纏青紋大袍,金色腰帶,頭上一頂仿歐式風格的官帽,把這個領軍人物的皮膚襯得白裡透紅,與眾不同的。
作為女俠,我從來都知道應盡的義務。我扶著桌子直起身來,我說爺!您這麼闖進我的私人宴席……
這領軍人物雙目一橫,寶刀直逼我胸口,於是我話鋒一轉,您這麼闖進我私人的宴席,必然是餓了吧,快坐快坐,安頓大傢伙都坐下隨便吃點吧……
那領軍人物卻依然不為所動,看他年齡不過二十出頭,怎麼就這麼有定力呢?那好吧,好壞我花姐除了是這城裡赫赫有名的女俠,也還算是傾國淹城的美人胚子,於是我放開尺度,大膽突破,將裙子向上一掀,雪白的小腿露出一大截,我說官爺,行個方便吧?
小腿一齣,所有人都笑噴了,先前緊張的氣氛蕩然無存,還是杜小俠比較仗義,他說花姐,您這玉腿上的毛,比官爺鬍子都重,你快刮刮吧……
我一腳將杜小俠踢開,然後雙手一插腰,我說您哪位,報上名來,我乃傾國淹城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玉面小菊花花香香是也!
那官爺收起寶刀,看著愣是強忍了半炷香的笑,忍得鼻血都迸出來了,才一邊抹著鼻子一邊說,我乃本城新來捕頭葉南飛……
他話音沒落,我就慌了,啥啥啥?你說啥?那我世伯胡捕頭呢?
告老還鄉了!
那,那他走的時候,沒有什麼話是特別叮囑你的嗎?沒有什麼人讓你特別留意嗎?沒有什麼女孩子讓你關心照顧的嗎?
葉南飛輕輕搖搖頭,說現在以非法集會逮捕你們,你們有權發言,但你們每說的一句話都會成為法庭呈堂證供……
我裙襬一飛,臉一橫,我說好!你個青頭小子,律師來之前,我是什麼都不會說的!
所謂律師,不過就是本城的兩大狀師。
可能說出來你們也是很明白,這麼大的城為什麼就兩個狀師呢,因為其它的,都被這兩個在堂上活活氣死去了,而僅留下的這兩個,也因為彼此無數次的惡鬥,而元氣大大不足,其中有一個已經提出了賣斷工齡,提前退休。
而現在全城獨領風騷的,就只有金無牙狀師了,按說以我跟他的交情,這一場官司,是穩操勝券的,可糟糕的是,這金大狀偏偏是葉南飛他乾爸爸!
金大狀派人送來百花棗糕,送來桂花酒,他在字條上寫著,香香丫頭,來生老夫再來當你的專職狀師!
這話在此情此景聽起來,多少有些英雄相惜的味道。
我正感嘆,就見獄卒開了門,把一個人扔了進來,然後杜小俠,這下如了你願,你就老實點,別再割腕了!
我低下頭去看杜小俠,只見他左手腕上被自己咬得青一塊紫一塊,他說花姐,再苦再累我都不怕,我只是想與你同入一室,就算死,也要一起!
我呸我呸!我打死你這個死孩子,誰說花姐要死的?這只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之一,想懲治一下地方的惡勢力,我懂我懂,只是走個形勢。不出明早,咱們就能回家睡大覺了!
真的嗎?真的嗎?杜小俠雙眼迸發出希望的火花,花姐!他一下子撲倒在我懷裡,他的頭磨擦著我的胸部,他說花姐,我真怕我再也出不去啊!我們杜家不能斷了後呀!
被杜小俠一說,我也突然難過起來,我輕輕推出杜小俠,抹掉他的眼淚,我說是啊,我堂堂花姐也還是黃花之身,我還沒有嫁,我還沒有生,我甚至還沒有為心愛的男人做一頓早餐……
說著說著,就聽到獄裡一片鬼哭狼嚎的痛哭聲。
我的腦海裡,突然就迸發了一個念頭,我說杜小俠,我們越獄吧!
杜小俠認真地看了我三秒鐘,然後撲哧一笑,說別逗了,這牢裡的裝置都是世界一流的,連外面的狗都是德國進口,咱們怎麼越得出去啊!
我將臉側到他耳邊,我說打洞啊!這個監獄我從六歲就常常進來住,地形地況我都太瞭解了!我一把扯過杜小俠的手,我說聽我安排。只要咱們能出去,我就幫你殺狗皇帝去!
杜小俠的臉在我最後一句話裡燃燒起了春光,他說好,花姐,小人這一條賤命,就聽你指揮了!
於是我開始一本正經地給杜小俠講起了越獄計劃:我們所住的這一間,是a監區34號。在我們的左邊,是33號,右邊,是……
是35號。聰明的杜小俠都學會了搶答,我摸摸他的頭,我說對,沒有錯。
然後在我們的正後方,是監獄警犬的窩,這將是一個突破口。今天晚飯的時候,你不要吃,你把你的飯留下來給狗吃……
可是,花姐,為什麼是我?
那個,因為我要儲存體力,還有很多事需要我做。
哦,好吧。然後呢?
然後再你的那份飯裡,倒入桂花酒,狗吃了自然就醉了,我們就可以逃出去了……
哇,花姐你好聰明,好,那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接下來,我等著開飯,你去挖洞。
事實證明,杜小俠如果不來中原找我,在漠北他可以做一個非常有名氣的打洞手。
從下午到晚上開飯,兩個時辰不到的時候,我們就已經可以看到狗兒們的尾巴了。
我說杜小俠你加把勁,再挖一點,可以把飯扔過去就行了!
於是又過去了半個時辰,我一邊打著飽嗝一邊看著已經喝醉了的狗兒們,我們倆一起動手,把整面牆都挖空了。
終於,在天亮雞叫的時候,我們看到了大牢外的天空,那一刻我第一次有了行走江湖的感覺,我們小心翼翼地從狗窩裡鑽出來,然後迎上了一臉惺忪睡意的獄卒,他拿著一張表對我們直打哈欠,說動作也太慢了,等你們等得我都困了,你們把這張表填了,就可以回家了……
我的胸口突然就有一股鮮血湧上來,我捂著胸口填完那份表格,故意無視杜小俠的疑惑的眼神。
大牢門口,葉南飛帥氣地穿著一身便裝,頭髮高束,他說嗨,美女,一起去吃早點吧!
那一臉燦爛的笑容在那日的清晨裡,突然就讓我的心撲撲亂跳。
我把東西推在杜小俠身上,我說你先回家,我去約個會先……
任憑杜小俠在身後如何狂吼亂叫,我都已經聽不到了。我只能看到在我面前的那個袍子迎風飛舞,眼睛裡都是溫存的捕頭。
葉南飛。
我小口地喝粥,小口的吃饅頭,然後把盤子裡豆沙餡的都推到葉南飛面前,我說人家吃不下了,你吃吧。
他猛地怔一下,然後恢復笑容,他說好啊。
我說一會是要逛街嗎?人家想回家換個衣服,洗個臉。
他繼續發愣,然後點頭,哦,好。
那麼,人家先走了,街頭饅頭鋪那裡,你記得等人家哦。
不等葉南飛回話,我就一陣小跑衝回了家裡,我那小心肝呀,都已經蹦出了極限,快要不能承受了。
杜小俠坐在臺階上等我,他說花姐,你讓誰打了,你怎麼臉那麼紅?
我含笑不語,踩著小碎步就進了屋。
杜小俠不放心,就一直跟在我身後,他說花姐,關於我家的仇,還報不報啊?
仇啊?再說啊,現在天下太平,百姓一片和樂,咱們先緩緩嘛……
花姐!杜小俠一氣之下,衝進了我的房間,我正換衣服換得開心,結果他就那麼直直地站在我面前,他的小臉在那瞬間由白變紅,又變青,他說花姐,那你說的算話吧。然後盯著我的後背一通猛看,他說花姐,你的背上有紋身啊……話說到這,那臉就紅得不能看了,於是也不繼續問了,一轉身,扎回偏廳裡,死都沒再出來過。
我捂著胸口的手,也一陣冰冰,說的也是,正常男人看到我這背面的紋身,有幾個不驚訝的,這杜小俠還真算是沉得住氣呢。
於是我扔下幾兩銀子,我說杜小俠你自己吃飯,我出去忙正事,便一搖一晃出了府門。
等我去了街頭饅頭鋪,卻沒有看葉南飛,只看到那門柱上留著一紙便條:京城有急事,我回朝赴命,你請保重。
回朝赴命?哇,莫非我的葉南飛哥哥只是掛職這裡,而本職位是京城某位大將軍。哇哇哇,那不得了呀!我怎麼能放過這樣的機會呢!
於是我又一次衝回家,把房契地契全總交到老管家手上,我說幫我賣了賣了,全賣了,連裡屋那個傻小夥子也給我一併賣了,換成銀票來京城找我!
於是牽了馬就策鞭追趕葉南飛,那杜小俠也不知道怎麼曉得訊息,也跌跌撞撞地騎個馬跟在我身後,他說花姐,我在京城有朋友,你帶上我行個方便啊……
那還顧得上這些,我只知道,我在這江湖上摸爬打滾半輩子了,是應找個歸宿把自己安置了。
而前面策馬揚鞭,黃塵飛揚中的那個葉南飛哥哥,不正好就是傳說中的如意郎君嗎?
於是就這麼你追我趕,我剛進了關,他出了城,我剛住了店,他上了路,陰差陽錯,一直等我看到了京城大紅色的城牆時,才終於望見了他的馬屁股。
我的葉南飛哥哥,他英姿勃發地站在城門邊,一群與他穿戴相同的將士自他面前齊齊跪下去,那陣勢引得前後左右數千百姓圍觀。
沒有任何理由的,我萌發了一種來自於女人天性中的自豪感,我顧不上後面還在喘大氣的杜小俠,一拍馬屁股,朝著城門直衝過去。
越往城門靠越覺得這陣勢有點不對勁,開始只看到城門這部分迎禮將士最多幾十人罷了,可是再走才發現那城門口浩浩蕩蕩的隊伍起碼有上萬人,而且在那萬人之中,有一座金黃色的轎子剛剛停穩,轎身周邊畫龍帶鳳鑲金配銀,好不氣派。
可這氣氛真就不對勁,我放慢速度,緩緩地湊近葉南飛,正要拍他肩膀給他一個驚喜的時候,他突然從馬上一躍而下,撲通一聲跪到那轎前,額頭死磕在地板上,他說吾皇恕罪,小公主在返朝之時,患了寒疾,臣未能帶公主還朝……
葉南飛剛說到這裡,後面的話就被他身邊的一個侍衛搶了去,爭奪著說公主患病,是他照顧不周……
那金黃色的轎子裡,傳出一陣不悅的咳嗽聲,然後是一陣低沉的男音,那人說,那公主現在何方啊?
葉南飛的腦袋又一次梆梆磕地板上,聲音小到我都快聽不到,他說,公主已仙逝途中……
話講到這裡,我就完全聽不明白了,葉南飛同志他在排戲嗎?還是他加入了什麼幫派,怎麼都說些聽不懂的話,身為一代女俠的我,怎麼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堂堂男子漢跪於大庭之上,於是一抱馬頭,翻身躍於葉南飛和那侍衛中間,說轎子裡那位兄弟,你為何不能以真面目示人,莫非你毀容了不成?
葉南飛聽到我聲音,猛地一抬頭,不禁嚇出了一臉的汗,他說花香香,你搞什麼?你還不快跪下!於是說話間,就一拉一扯地開始猛地倒放我,就在我們倆對打的時候,旁邊那侍衛突然對著我狂叫一聲,公主!公主你自己找回來了?
這句話一落地,我愣了,葉南飛愣了,連轎子裡那人也愣了!
轎子的錦簾被扯飛,一個滿身金光閃閃的人自轎中奪步而去,十米遠的距離裡,他卻一步又一步地走了那麼那麼地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