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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軒窗,正梳妝(2)(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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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醉扶歸〕

一日一日捱過去,荼蘼花開,花事盡了,春也就盡了。

沈亦濃再來櫃上,雲裳說什麼也不給他好臉色看,字裡行間,明裡暗裡,都是尖銳和刻薄。久而久之亦濃也覺無趣,來得便也少了。

只是,雲裳騙得了所有的人,騙不過自己的心。日日夜裡夢見沈亦濃,湖藍色的衫子,在風中飄蕩,一雙眸子,燦若星辰。那眼神總是煙波浩淼地定定地望住自己。他的眼中,為什麼總有那麼多那麼多的似水柔情呢?漾出的漣漪,便將自已整個人都吞沒進去。

雲裳猛然想起,素日里他來當鋪時,袖子裡總是藏著她最愛吃的桂花糖。那些素雅的清香,似玉溪河的水,日日夜夜在雲裳的心間流淌。

這一日,雲裳因店鋪中的瑣碎事耽誤了,走出鋪子,已是星辰滿天。在巷口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住了衣袖。回頭一瞧,卻是亦濃。

連日不見,亦沈消瘦不少,憔悴不少。一雙眸子,倒映出星辰滿天,定定地瞧住雲裳,嘴唇枯裂,徒然龕合,哽咽難言。

雲裳的一顆心無端地就被碾得生疼。抬手想要試去那雪白容顏上滾滾而下的淚,卻又放下。隔了半晌方嘆口氣低了頭,小聲道:"沈公子這一番錯愛,雲杉不是不知,怪只怪,雲杉錯生了男兒身!"

沈亦濃便將目光收回,水一般漫上雲裳的身上,道:"雲杉兄弟,你打我罷!我也不知道我這是怎麼了?我越阻止自己不去見你,心裡頭越是發狂地想要見你!我就鬼迷了心竅,打那日你在這河邊撞到我的那一刻起,我這心中,就再也再也放不下你了!"

雲裳不忍再聽,低了頭,緩緩地沿河而行,亦濃便在後頭踉踉蹌蹌地跟著。月光下,兩個身影,平行著行進。行至醉仙樓下時,亦濃忽然搶上一步,扳住雲裳的肩道:"雲杉兄弟,再陪我喝兩杯如何?明日,明日一早,我便要帶人前往嶺南收茶了!"

雲裳心中一驚,抬起頭來望住那月光下蒼白的欲言又止的唇,淚便猝不及防地一顆顆掉進玉溪河中。亦濃便慌了手腳,急急地用手臂將雲裳環著,道:"別哭,別哭!!"

雲裳就紅了臉,跺著腳推開亦濃,偷眼看四周,行人皆腳步匆匆,並沒有多出一雙注視的雙眼。

玉溪河上來來去去地蕩著許多畫舫,昏黃的燭火,在河道中明明滅滅,似心頭堆積的,無法言說的,心事。

亦濃租來一隻,扯了雲裳在艙中小几上坐了,相對而視,把酒無言,空對著一輪滿月,滿腔心事,在心中翻騰輾轉,碎成細微粉未。

六[三月海棠]

亦濃的酒量原本不好,何況又滿腹心事。喝了幾杯下肚便天旋地轉起來。卻仍是倔強著強撐著說未醉,挽了雲裳的胳膊,將手朝天上一指,道:

"雲杉兄弟還記得嗎?那一日你就在這岸邊的戲臺子上唱《牡丹亭》,唱得可真是好呀,那一身行頭妝裝起來,怕是月裡嫦娥也沒有那麼美!那時,我就坐在這畫舫裡從這河上過,遠遠地看見,以為是鎮裡哪家姑娘。我匆匆地上岸尋覓,卻在途中被你撞倒。當時,我一眼便認出是你。你知我這心裡,生生地就涼了個透心。

可,還是,放不掉,舍不下!"

雲裳聽罷凝眸不語,紅了眼圈,一絲黑髮散落下來垂在眼角,更平添幾分嫵媚,亭亭起身,端了酒杯,一飲而盡,道:"送君須盡醉,相憶路漫漫。不如我再為沈公子唱一段吧!"

說罷行至船欄邊,轉動錦帕,清唱道:海島冰輪初轉騰,見玉兔,玉兔又早東昇。那冰輪離海島,乾坤分外明。皓月當空,恰便似嫦娥離月宮,奴似嫦娥離月宮。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廣寒宮,人生在世如春夢,且自開懷飲幾盅。

唱的,是貴妃醉酒。

那樣的驚心動魄的眼神,那樣的婀娜娉婷的轉身,仿若那一日玉溪河上的初見。

亦濃心中湧起萬千感慨,張開嘴便成了一聲薄薄的輕嘆。嘆人生苦痛,愛不得,偏相逢。低頭自桌邊,端了酒樽猛喝一口鼓掌道:"唱得好!此情此景,雲杉兄弟,這一齣貴妃醉酒,唱得著實好!"

雲裳眼波流轉,醉眼朦朧地道:"你看看清楚,我可是你的雲杉兄弟?我是嫦娥下九重,我是貴妃轉人間!"嫋娜轉身,亭亭行來,左手揚起,便將頭上發冠拂下,一頭黑如綢緞的發如流水般傾洩而下,映著窗外閃閃的月光和波光,瞬間便耀了亦濃的眼,迷了亦濃的心神。

青色長衫,蔥綠綾羅抹胸,大紅褻衣,一件一件落在地上。亦濃只覺心中萬馬奔騰而來,雪白的身子如雪花般旋轉到他的跟前,他頭腦一片空白,再不能思想。

一夜歡好,疑在夢裡。

他看著她豔若桃李的粉腮,顫顫地問:你,你到底是誰。

她的淚便垂下來,拿了手中潔白的錦帕給他瞧,死死地扯住他的衣襟,說:"請你一定,一定要記住我!"他接過錦帕,那如雪的綾羅帕上,開了一樹血紅的海棠,邊角上冰藍的絲線繡著幾個小小的字:聶雲霓。他心中一動,緊緊地環她在懷裡說:"雲霓,我記得了,你叫雲霓,我自嶺南迴來,便娶你過門!"

她狠狠地點著頭,淚又湧出來,一滴一滴,那麼多,那麼急,落在他的胸口,燙進他的心裡。

夜漸深濃,他尚在熟睡,她喚船伕將船靠了岸。

她望著那翩然遠船,低低地說:沈亦濃,從此後,我再不欠你!沉沉的黑夜裡,她獨自走著,拭不盡的腮邊淚,以倔強的姿態狠狠地流著,就此將此生所積蓄的淚狠狠流盡。

亦濃無論如何也想不起,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那一日的醉酒讓他的腦子昏昏沉沉地迷糊了三、四天,連嶺南的行程也耽誤了。

他恍惚中記得當日他是邀了他的雲杉兄弟上畫舫喝酒的。雲杉兄弟還給他唱了一齣貴妃醉酒的。如何到後來卻又變成了雲杉的姐姐雲霓呢?

腦中混沌一片,握著那方繡著聶雲霓名字的錦帕,想不出個前因後果。思前想後,他決定去找雲杉,要一個答案。

在街巷的角落,他眼神迥迥地逼問:"那一晚,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裳抿了嘴,低了頭,笑得苦澀。很久很久,抬頭道:"姐姐雲霓是個好姑娘,你若負她,我第一個不饒你。"

說罷,便轉身而去,月光將她纖瘦的背影投在青石板的路上,那麼涼,那麼薄,讓人從心底的寒。

亦濃去了嶺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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