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鬱悶地跟著顧達左躲右閃的,覺得一切都荒謬透頂。
跑了很遠的路才脫離危險,顧達接過我手裡的鍋蓋和大勺子放到車上,忽然皺著眉頭看著我的手腕內側輕聲說:"對不起。"
我一看,原來是那裡不知何時被燙起了幾個小水泡,還有被油點濺到的黑印子。奇怪我剛才竟然沒覺得疼,被顧達發現之後才忽然火辣辣的灼燒起來。
顧達的媽媽很歉意的搓著手,叫顧達帶我去擦藥。
我站在狹窄陰暗的弄堂裡,兩旁是違章搭建的筒子樓,頭頂上橫七豎八的掛滿了老人小孩的衣服,牆縫裡生長著生命力旺盛的雜草。
原來這便是顧達成長的地方。這便是顧達的家。
他沉默的領我上樓。樓梯又黑又窄,踩上去咯吱咯吱的響,角落裡突然躥出的黑貓把我嚇得魂飛魄散,拍了好半天胸口。黑暗中,顧達忽然拉住我的手。
"很黑。小心。"他說。
我窘迫的很想把手抽回來,可是想著若是沒有顧達領著我,我一腳踩空紅顏薄命在這那我豈不是冤死了。所以我老老實實安安靜靜的被顧達牽著。
顧達一家住在頂樓,閣樓那個低矮得站不直身體,小得只放得下一張床的小空間就是顧達的臥室。床的正上方有一個小小的天窗,安著塊透明的玻璃,有幾縷夕陽漏下來,天空是一種淡淡的青黛色。
不知怎麼我忽然想起林安頓的家,那個乾淨寬敞明亮的家,光浴室就有兩個,而顧達家還和整個筒子樓的鄰居共用一個小小骯髒的廁所。
顧達開了燈,在昏黃的燈光下,他輕手輕腳的替我上藥。其實也就是塗一些不知道什麼成分的藥水,我覺得心理安慰的成分更大一些,好在傷勢也不是很嚴重。
即使這樣,顧達低垂著頭,還是塗得很專心很認真。我一低眼就能看到他的頭頂和垂下的劉海,還有冒著細細汗珠的鼻尖。
"疼嗎?"
"嗯?不疼。"
我在那一瞬間覺得顧達其實也沒有那麼討厭那麼可恨。燈光下他俯著身子為我擦藥的樣子非常的溫柔,非常的平易,非常的親近,非常的可愛。
"今天,謝謝你。"顧達一邊收藥物一邊說。
"呃不用謝。"
狹小的空間,因為突然沒有什麼可以做的事情,我們兩人就那麼並排坐在顧達的小床上,光線昏黃黯淡,窗外的鴿哨劃過天空,大群的飛鳥撲拉拉的飛過,樓下傳來孩子哭叫的聲音和中年婦女大聲談笑的聲音,空氣裡有清新的米飯煮熟後的香氣。
氣氛忽然變得有些尷尬和曖昧。
我站起來想要告辭,一時忘了閣樓高度不足,站起來一頭撞上房梁疼的"哎喲"一聲。顧達也急站起來,也是咚的一聲。然後我們各自摸著腦袋看著對方,傻傻地笑起來。
"駱小白"
"嗯?"
"那天,我不是想嘲笑你才看你試卷的。真的。"
我垂下頭看到顧達破了一個洞的床單,心裡忽然沒由來的覺得很難過。
我說:"嗯,我現在知道了。"
那天之後我去小吃街的目的就不只是為了遇上林安頓了,還為了光顧顧達家的臭豆腐攤。我總是很天真地想,也許我多吃些臭豆腐,顧達的生活就會好一些。所以我每次去都要吃五份臭豆腐。當我一次又一次要求再來一份的時候,顧達的眼睛一次比一次瞪得大。
後來有一次顧達甚至拒絕賣臭豆腐給我。他說:"駱小白,你是不是隻吃臭豆腐不吃飯?臭豆腐很不營養的,熱量又高,你這樣吃下去很快就會變成一個醜陋的不健康的胖子。"
我笑嘻嘻地說:"你有本事對每個買臭豆腐的人說呀,你怎麼不說呀?你要一視同仁。我就是喜歡吃臭豆腐,我就是喜歡吃你們家豆腐,你的豆腐最好吃。"
"我不許你吃我豆腐!"
"我就要吃!"
"我不許!"
"就要!"
幼稚的爭論半天,直到周圍圍了一圈附近每天來的初中小女生,我和顧達才同時停戰。想到剛才的"吃豆腐"豪言,我後知後覺的突然漲紅了臉。
我還是看到了林安頓,在那條小吃街上,在那個我第一看到他的小吃攤前。林安頓家的攤子擺在那個攤子斜對面,所以我看到林安頓而他並沒有看到我。
我本來是想要和林安頓打招呼的,可是還沒張嘴就看到他身邊站著一個背影清秀的女孩子,她背了一個雙肩背包,上面叮叮噹噹掛了許多小飾物。我看到我可愛的外星兔子也在中間。雖然她的包上掛了很多小玩偶,可是我看得出我的外星兔子它很寂寞。它變得髒乎乎的,沒有以前那麼可愛了。
它是我的寶貝,被我寶貝一樣送給一個寶貝的男生,然後現在出現在另外一個陌生女生的包包上。
我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變化之大連顧達都看出來了。他問我怎麼了,我對他眨眨眼睛,然後"啊"的大叫一聲,說:"肯定是你的臭豆腐有毒,我中毒了"
很多年後,當我遇見越來越多的林安頓時,我才漸漸清楚他們那樣的男生。而那個時候十六七歲單純青澀的駱小白是打破腦袋都想不明白林安頓的。那時候的林安頓之於駱小白而言就好像一個可望而不可及的夢,他是電是光是神的旨意,說得俗氣點他就是童話裡的王子。駱小白以為林安頓也應該和童話裡的王子一樣一心一意地愛上一個灰姑娘或者公主,然後手牽手白頭到老。
即使童話在現實生活裡聽起來是那麼可笑,那至少他也應該一次愛一個人。
可是當我百無聊賴的趴在圖書館的視窗看那爬在鐵欄上的爬山虎藤蔓時,竟透過層層疊疊的綠葉看到樓下僻靜的角落裡,林安頓在和一個看不清長相的女生擁吻——但是我知道她不是臭豆腐攤前的那個,因為她們背的包包不同,因為她們上面掛的小布偶不同。
那個爬山虎下被親吻的女孩子背了個黑色的adidas書包,拉鏈上掛著我的大嘴青蛙。
我的大嘴青蛙本來有張張著嘴巴快樂歌唱的臉,可是現在看起來好像在哭一樣。
我就像一個卑劣的偷窺者一樣一直趴在窗臺上。他們親了足足五分鐘,對旁觀的我來說漫長得簡直就像一個世紀。後來林安頓拍了拍那個女生的頭,那個女生就轉身先走了。林安頓一個人站在那個荒草叢生的僻靜的小花壇邊,腳邊盛開著一大叢粉色的野薔薇,有一隻黃色的蝴蝶輕輕落在他的肩頭。
如果你看到當時的畫面,如果你也只是一個和我一樣的十七歲女生,那麼你肯定也會忍不住怦然心動,不敢相信怎麼有人可以美好得像是從漫畫裡走出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