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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成全·相見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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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文雋臉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看了看腕上的手錶,眼皮都不抬,說,蘇小姐,如果你沒什麼其他事情的話,我手頭還有工作,咱們改日再聊。

蘇曼一見自己的挑逗似乎沒有起到作用,大概也微微一驚。但是,她又在瞬間堆起了風情,幽怨的說,陸總,怎麼是這麼不解風情的人啊。

說著,她搖擺著自己玲瓏有致的身體,纖腿一擺,整個人坐上陸文雋的辦公桌,然後俯身下來,像一條美女蛇一樣,青絲如雲,眼笑如花,白嫩的十指上塗染著蠱惑人的豔紅,像一團溫柔熱情的火,撩撥著送向陸文雋的胸前,她極度曖昧、卻不無哀怨的拋送秋波,說,陸總,你抬頭瞧瞧人家,是不是比你的那些工作要有趣啊。

我當下在洗手間裡就不淡定了,這算什麼?我居然一大清早淪落到和柯小柔一起看現場三級片秀啊!

柯小柔直接瘋了,打算衝出去的那一瞬間,我果斷拉住了他,捂住他的嘴。我說,你別這樣,搞出去咱都不好看!

這點我懂,當你看到一個人不願意給你看的那一面,他們說不定用什麼方法還給你呢!尤其是蘇曼和陸文雋這種人。

但是下一刻,我就後悔了。

如果我沒拉住柯小柔的話,那我看到的只是一場三級片;可我拉住了柯小柔,一大清早我就看了一場h片啊!

還是現場的啊!

真人秀啊!

明星真人秀啊!!!

有人說,姜生,你又在假正經了,你其實巴不得看到呢。

巴不得你妹啊!

讓你去跟柯小柔這樣的禍害一起看,你樂意啊!你樂意啊!你樂意啊!

蘇曼整個人橫在陸文雋的桌前玩制服誘惑,她穿了一件杏色的巴寶莉經典款風衣,雖然寬大,但是剪裁極好,於是曲線畢露。

陸文雋推開她的手,斜了她一眼,嘴角扯起一絲很不屑的笑,眼神中是一種自矜的冰冷,這種表情讓蘇曼很受傷。

但是,她仍然堆著笑,索性,將衣服輕輕扯開——

陸文雋的眼睛抬都沒抬,喝了一口桌前的咖啡,我以為他會噴出來,結果他依舊不鹹不淡輕輕翻看手中的書。

半晌,他才抬頭,看著在他眼前搔首弄姿的蘇曼,慢吞吞的說,我知道我父親避難海外,你想找個新靠山。不過,你怎麼不去嘗試一下你的頂頭主子程天佑啊!

蘇曼就笑,陸總你說笑吧!程老闆離開這座城了,五湖星改製為五湖星空,巷子彎的拆遷重建,集團的兩大工程,都被他直接撂挑子了!至於他為什麼離開,程家老太爺不知道,陸少爺您不會不知道吧!

蘇曼的話讓我的心疼了一下,柯小柔在一旁白了我一眼,撇嘴,說,你要是真嫁給陸文雋,程少爺鐵定回來搶婚!!他肯輸給的人只有涼生。真想不通,陸文雋這死鬼給自己找這個大麻煩想幹嘛?

蘇曼大概覺得剛才的話,威脅味道太重,她雖然從天恩那裡知道曉陸文雋曾經對我、涼生、天佑做過什麼,但是大概實在想攀上陸文雋這棵大樹,所以語氣又不得不變得曖昧粘人。

於是,她咯咯的笑了笑,抱怨道,再說程天佑那整日里面冷手狠的,怎麼能像陸大少你這麼風流儒雅,善解人衣……呃……人意呢……

陸文雋頭也不抬,冷笑了一聲,說,怕你是解不了他的衣吧……你何不考慮一下程家二公子呢?

蘇曼就皺眉,說,人家一心想著念著你,你這個狠心的!卻總是將人家往外人那裡推!那程天恩壓根就不近女色,我都懷疑他不是腿上有傷,而是根本就不行!再說二公子更是毒辣的主兒,哪裡有陸少爺您溫柔多情啊。

陸文雋依舊沒抬頭,一邊看書一邊說,有沒有人說你人皆可夫啊?

蘇曼一愣,但這種交易似乎已經形成一種習慣了,所以她並不洩氣,直接赤裸裸的攀附到陸文雋的耳朵前,極盡挑逗,也似帶著怨氣,說,我聽聞人家說,我們家的陸大公子,最愛的就是碰自己老子碰過的女人,不知道我這個被你父親碰過無數次的女人,你是否有興趣?!

我在洗手間雖然聽不真切,但是這番話從蘇曼口中說出的那一刻,我還是深深震撼了!目瞪口呆的望著柯小柔,試圖尋找蘇曼口中話背後的八卦——關於陸文雋和他父親周慕的。

柯小柔依然憤憤著,只是在我的掰扯下,暫時沒能衝出洗手間去誓死保護捍衛他心中的男神陸文雋不被蘇曼玷汙而已。

他見我被蘇曼的話震撼的樣子,白了我一眼,說,陸文雋專碰他老子的女人圈裡人皆知,你別說你都要嫁他了你還不知道。哼。

我和柯小柔掰扯的時候,我還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我要是知道,我就當時放柯小柔出去了——

陸文雋輕輕將蘇曼的手推開,眼神冰冷,說,你知不知道你很賤啊!

蘇曼咯咯的笑,眉毛輕輕一挑,說,陸公子,你不親自嘗試一下,怎麼知道人家到底有多賤?說著,她緩緩的伸出潔白細長的腿,微微勾到地上,整個人站在陸文雋的面前,將風衣一把脫去!

那一刻,我只想用一句話形容——ohmyladygaga!

風衣之下,一絲不著!

風衣褪落在她纖細的腳踝邊上,她柔媚的身體在晨光下泛著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朵妖豔的罌粟,等待著雨露的來襲。

一個美好的清晨,我和柯小柔這朵令人蛋疼的男子蹲在洗手間裡,觀摩影視紅星蘇曼色誘陸文雋!

陸文雋看了看蘇曼,像翻看一本無字的作業本一樣,眼神里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說,好。該看的我已經看完了。你可以走了,蘇小姐。

蘇曼覺得自己被侮辱了一般,說,姓陸的!別以為我不知道,從十七歲你就開始睡你老子的所有女人……

陸文雋冷笑道,說,我老子只有一個女人,那就是我母親!你們這些貨色只不過我老子穿過的鞋而已!

蘇曼觸到了陸文雋的底線,這個男人很容易在別人提及他的母親那一刻失去斯文,卸掉溫文爾雅的面具,變得暴戾起來。

我當時已經陷入了呆滯的狀態中,忘記注意手下的柯小柔已經被眼前景象點燃了小宇宙,將時刻噴發。

柯小柔癲狂了,真的癲狂了!從蘇曼將風衣脫去那一刻,他開始嚎叫,我捂住了他的嘴,扯住了他的衣服,可是我卻擋不住他衝出去捍衛陸文雋的決心——

柯小柔衝出洗手間那一刻——唰——一聲,他的衣服袖子落在我手裡,而他重重的跌出了洗手間。

蘇曼完全沒有想到辦公室裡還有其他人,驚魂未定的拾起風衣,遮在胸前。

陸文雋定睛一看,柯小柔半裸著肩膀撞出了門,臉變得忽而陰沉忽而蒼白——很顯然,他對柯小柔已經有些恐懼。

我手裡捏著柯小柔的半隻袖子,一半衣裳,我只想躲起來,哪怕躲進馬桶裡被衝到下水道里;如果可以我想把眼睛挖出來,以對蘇曼和陸文雋表示我什麼都沒看到——我真的不想不敢去招惹他們——我童年時可以稱霸魏家坪,年少時可以稱霸姐妹圈,但是我在他們這麼複雜的社會群層裡,只能被他們稱霸。

就在我考慮要不要從窗戶跳下去——雖然是四樓,差不多會跌死,可是我也不想被他們發現——就在我祈禱柯小柔不要出賣我的時候,半裸的柯小柔從地上爬起來,他看了看自己,衝我絕望的吼了一句——姜生,你還老孃的gucci啊!

我晃著他的半隻衣袖在洗手間裡發抖,我以為他會從地上爬起來,掉頭衝進來將我從四樓扔下去,誰知柯小柔呼號完了這句後直接如同猛虎一樣衝著蘇曼撲去——你這個賤人,勾引……

……

已無退路,我只能哆嗦著從洗手間裡走出來。

柯小柔已經和蘇曼廝打成一團,陸文雋的臉色變得鐵青,他的清淨地,變成了這倆人的戰場,還是裸戰的戰場。

我將柯小柔的衣袖飛速的扔在地上,沒敢再看陸文雋,準備趁亂逃出辦公室——走為上計,一直是魏家坪小孩學習的最好的手藝,而且在北小武和我身上發揮的最好。

誰知陸文雋抬眼看到我的時候,迅速起身,一把將蘇曼和柯小柔兩人扔進了洗手間——哐當——洗手間的門關了起來——

然後,他疾步上前,一把拉回正在開鎖準備開溜的我——那雙有力的手,凌厲的眼眸,以及讓人恐懼的壓迫感。

他挑了挑眉毛,說,怎麼?戲看完了,想走?!

9、同學少年都不傻呀,逃過一關是一關啊。

我沒有看陸文雋,我不想同他解釋,我壓根就不是來看戲的,而是很被動的陷入了這場混亂。我是按先前約定,來看涼生的。

洗手間裡的那兩隻突然不鬧了,而是團結一致,開始砸門。

陸文雋瞥了一眼,扭頭看著我,他用手勾住我的下巴,說,可真是一個奇妙的早晨,一個女人對我熱辣似火,一個女人對我冷若冰霜?這算什麼?傳說中的冰火九重天?

我厭惡的將臉別向一邊,說了一句,無恥!

陸文雋就笑,目光裡浮動著不知喜怒的光芒,他說,看樣子,姜生,你懂得很多啊。我們倆只不過共度過一個春宵,冰火九重天你居然也懂了。

我的臉一紅,別開臉,忍住了對他的厭惡;心裡想,老子天生就不是一隻白兔,自打高中起就被北小武這個禍害荼毒、被小九蹂躪,什麼「乳豬」「奶牛」每日薰陶著……而且又酷愛自學成才,在程天佑的摧殘下,十六歲那年我就參破了「bq」一詞,你還指望我是朵根紅苗正無辜單純善良蘿莉啊!

而且,要不是被你、程天恩、蘇曼……這群禽獸組團禍害著,我也鐵定是一特活躍、特牛掰、大多數時間特聰明偶爾跟自己搞點兒小別扭的姑娘啊,被男朋友寵著,被好姐妹護著,聊qq,聊msn,混百度貼吧,混天涯論壇,不小心點錯網站彈出個讓人心跳加速的遊戲頁面來,死不承認自己看過少兒不宜的圖書、網站……總之就是七個字——「沒心沒肺的活著」;也不至於如今這樣,天天抑鬱,就跟一三五死爹地,二四六死孃親,週日裡來個父母雙亡似的。

你當我願意啊!

再這樣下去,我就可以獲個抑鬱年終獎了,還是沒人給發獎金的那種。

陸文雋奇怪的看了我一眼,挑了挑眉毛,說,不要對我擺出一副怨婦的表情,我可不是程天佑那深情的主兒,拿著你當寶貝!你最好對我笑一笑。別忘了,一會兒我們去看涼生,他今天出院。

我看了陸文雋一眼,依然沒有表情。

陸文雋有些氣惱,他剛要開口,我就搶先說了,我說,笑?你當我是你的禁臠啊?你是不是想說,如果我不笑給你看,你就不放過涼生?那你去做吧!反正橫豎都是痛苦,不如早些解脫。他若沒了,我也不會活。周慕不在,程家老爺子也不在,涼生他毫無依靠;程天恩只不過是個看戲的主兒!不會有人告發你的陰謀,你也就可以拿到你父親的所有財產。三全齊美。

其實我還想說,反手讓人笑,覆手讓人哭,就算你是從小吃言情小說長大的深度腦殘體男主,我也不是那走火入魔的苦情配戲女主啊。

我的話音未落,陸文雋一把將我推倒牆角,他的手掐住我的脖子,怒意很盛,說,別以為我不敢!!!

我不去看他,幾乎有些認命的姿態,我說,敢不敢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

陸文雋突然笑了,很開心的表情,他鬆了手,說,我知道了,姜生。你心裡肯定特別盼望我能成全涼生,你就可以隨著他一起死。這樣,你們倆就不必遭受分離的活活折磨,可是我告訴你姜生,沒門!我就是要看著涼生一輩子痛苦!

我從雪白的牆壁上直起身來,脖子上應該泛起了紅痕,他剛才用的力氣真大,我幾乎要窒息。可是,除了涼生這件事情,我決然絕對再也不會求他任何事情——

哪怕是為自己求生。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哪怕身在絕境地。

我看著陸文雋,隱約感到,剛才「程天恩」這個名字,讓他略有遲疑了,哪怕我說的是「程天恩只不過是個看戲的主兒」;他似乎是在忌憚什麼,忌憚這個名字,還是忌憚這個名字的背後的另一個男人……

我跟著陸文雋離開辦公室的時候,柯小柔和蘇曼還在洗手間裡不住的叫喊。蘇曼喊著罵了很多,一會兒怨憤,一會兒哀求的;但是柯小柔只一句,就秒殺了她所有,他拍著門哭喊著——狠心的冤家喲……

我在門外頓時有種外焦裡嫩之感,但陸文雋似乎很淡定,他根本不關心這一切,他自顧自的走出辦公室,我只能按捺住想聽下一句臺詞的心、戀戀不捨的看著柯小柔所在的廁所,捂著生疼的脖子,跟在陸文雋的身後,離開了辦公室。

女秘書在門外恭候著,她看到我的時候,表情有些特殊的曖昧感,似乎剛才柯小柔和蘇曼的廝打聲很帶感,讓她產生了極多不良的聯想。當她的目光落在我佈滿紅痕的脖子上露出「噢,我的上帝」般的表情時,我瞬間臉如同扔進了鍋爐裡,瞬間變紅——

我真想撲上去跟她解釋一下,我是被掐的,被掐的,僅僅是被掐的。真的,求求你相信我吧!秘書姑娘!

……

陸文雋的表情始終是淡然的,走廊裡,道路旁遇見其他人,溫文爾雅如同春風一般,微笑,頷首,優雅得恰到好處,威嚴得不著痕跡。

我跟在他的身後,直想將自己落著紅印的脖子砍掉。

但是,一想到終於要見到涼生了,我的心突然溢滿了一種不知是酸澀還是安心的情緒,微微的苦,濃濃的澀;滋味並不好。

期盼見到他,卻又害怕見到他。

我不知道陸文雋的母親和父親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讓他如此之痛恨自己的父親,以至於如此痛恨與自己同父異母的涼生。

唉。

一個被自己稱呼了十七年「哥哥」的人,突然有一天,有人告訴你,他和你毫無血緣關係——這種感覺真滑稽。

命運是不是真的好愛捉弄人?

可是之於我,這又算不算是一種特殊的恩賜?至少,我的心中再也不必揹負那種如遭天譴一般的罪惡感呢。

這種罪惡感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

從那懵懂的年歲裡,諸多的依戀和溫暖下的相依為命下,我茫然著,而又突然懂得了,世界上的愛其實分為三種開始吧——愛,不愛,不能愛。

不能愛。

這三個字,真的像血咒一樣,讓人永生封印——從你六歲那年如同電視中好看的小王子一樣走進我的生活開始,一直到十七年後的血緣鑑定報告出來為止——我曾經以為那是終點了,現在,我才明白,這不過是又一場「不能愛」的開始——

我想,從你和我誕生於這世界開始,我們便已經遭遇了這份血咒。它用我們看不見的印痕,烙進了我們的骨隙裡,於是,我們永生不得解脫——

那份有關於你我血緣關係的鑑定書,它也不是什麼特殊的恩賜,只不過是又一場上帝的玩笑而已——

不同的身份了,卻是一樣的境地。

不、能、愛。

陸文雋走進到住院部的大堂就停住了步子,他回頭,眼眸沉沉,看了看我,說,你自己去看涼生吧。那些保鏢不會阻止你了。現在,他應該醒了。你去親眼看看吧,也好放心我沒有失約。

我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轉身走向電梯門。

他突然喊住我,說,別抱什麼不切實際的幻想!即使今天你耍點小手段,同他離開了這裡,那麼明天,我就會用一百種方式讓他死掉!我在他身上埋了一塊晶片,天涯海角,你們逃不掉!姜生,你是聰明的,而我喜歡聰明的姑娘!

晶片……天涯海角……逃不掉……我猛然回頭,看著陸文雋,背後升騰起一陣死一般的冰涼。

陸文雋笑了笑,說,好了,去吧,別忘了!我也在這裡等著你下來踐行對我的約定。我可不想在這裡等太久。我請人算過,今天日子不錯,對你和我來說,算是吉日。恰好我有時間,你估計也不忙,一會兒把婚前協議簽了,再去……

我知道他說的「再去……」後面的話是什麼。可那一刻我的心突然變得像灌滿了鉛一樣沉重——我以為,這場「交換」自己可以說到做到,我以為自己也不會有什麼變數的奢望,但是為什麼當這一切要變成現實的時候,我卻變得無比的惶恐無助起來。

突然,周圍的人開始往外跑,只聽到外面一陣吵雜的聲音,有人喊——不好了,院長辦公室裡有人要跳樓了!

我還沒回過神來,陸文雋撂下沒有說完的話,直接衝出了住院部——我才想起,肯定是被關在廁所裡的柯小柔這禍害鬧出花樣來了。

陸文雋衝出去的那一刻,雖然警告當頭,我的心頭依然忍不住掠過一陣微微奢望,趕緊衝進了電梯——可能潛在的小心思裡還有著我自己都搞不清的小僥倖小狡猾,既然沒有保鏢,沒有陸文雋,那就衝進去帶涼生離開這裡,讓所謂的婚約見鬼去吧!讓晶片去見鬼吧!讓一百種死法見鬼吧!

同學少年都不傻呀,逃過一關是一關。

走出電梯,當我努力甩著輕快的步子往病房處走去的時候,我的心還是再次沉寂了下去——我的那些小僥倖、小狡猾有用嗎?

我想起剛才陸文雋紅口白牙下的警告。

如果沒有這次災難,是不是還會有下次災難?

他有大把大把的時間和算計恭候著涼生,車禍,墜樓,種種意外……我真的可以用涼生的安危去冒險嗎?

步子沉了下來,病房裡消毒水的味道讓人漸漸的清醒,不敢輕易去幻想,可是卻又忍不住某些幻想。

那個病房,近在眼前,卻有似乎遠在天邊。

10、我們總要不停的做這樣的證明,證明我們彼此不在對方的心裡。

走廊裡,是我意想不到的安靜,安靜的只剩下我的腳步聲。

陸文雋大概是將整層都空置出來了吧。單獨擱置一個涼生——這得有多深的「愛」啊?如今社會,醫院這種日進斗金的地方,他可真大方。

我一步一步靠近涼生的病房,走到門前——門居然是開著的,一條敞開的縫隙,像一種絕望的呼喚,我呆了一下,手剛要觸碰門柄,將門推開那一瞬間,病房裡傳出了杯子碎裂的聲音。

在這安靜的樓道里,瓷片碎裂的聲音顯得格外的大,那是一種沉痛的傷心,一種淒涼的決絕——

一個充滿了憤怒和怨恨的女聲緊接著傳了出來,帶著哭的腔調——

從你生病那天起,是我守在你的病床前日日夜夜啊!是我寢食不安衣不解帶的照顧著你啊!是我每天孤單的在你身邊哭啊!你的姜生她在幹嗎?她在和你的妹夫、在和這個城市的傳奇程天佑談情說愛啊!她在過她甜蜜美好的小日子壓根都不關心病床上還有一個你啊!她沒有了你還有愛情;我沒有了你是一無所有啊!而你怎麼可以,怎麼可以,醒來第一句卻問我,姜生在哪裡?!

我愣在門外,這個聲音我聽得出,是未央的;那水杯,也是她摔地上的。

此時此刻,她在病房裡,漂亮的眼睛裡噙滿了淚,忍著不流下,倔強而悲涼的望著病床前的涼生,自嘲般的苦笑,喃喃,你卻問我「姜生在哪裡」!呵呵,你卻問我「姜生在哪裡」,涼生,你怎麼可以這樣……

那一刻,病房是靜寂的,像一片了無生命的海。

我低著頭,彷彿被釘在了病房門外。

呵呵,真的好諷刺!

我歷盡辛苦、心力交瘁——求未央,求寧信,求程方正,求程天恩……最終不得不求強暴過自己的禽獸陸文雋……這種屈辱和倉惶,到最終,最終卻是別人嘴裡那個「過著甜蜜小日子,和整個城市的傳奇談情,壓根不關心病床上的你」的那一個。

呼吸突然有些艱難,眼淚不住的在眼裡打轉。我的手輕輕的從門柄處縮了回來,輕輕的抬頭,躲在那道像傷口一樣的門縫裡,我看到了涼生。

他安坐在病床上,臉色有些蒼白,透著一絲憔悴,他安靜的坐著,沉默間,像是一個孤單的影子。未央就在他對面站著,漂亮的眼睛裡盛滿了委屈和憤怒。

他們之間,碎了一地白瓷,清水蜿蜒,溼了一地的悲傷。

我看到了涼生,他真的沒事了——那一刻,病房微開的門外,我的眼淚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了下來。

只是那一眼啊,我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剛才的病房裡,情況大概這樣吧,在涼生醒來那一刻,未央應該是喜極而泣的。

她沒有撒謊——這段日子裡,她確實衣不解帶的照顧著涼生,雖然請了陪護,為他擦身,更衣,但是更多時候,是她輕輕的為他擦拭漂亮的雙手,陪他說每一句他都聽不見的話。

終於,他醒來了,張開了眼睛,生命有了跡象,那一刻,她想必是不顧一切要去抱著他痛哭不已——

那種本來以為會失去,卻終於守住了心愛的人的心情,多麼糾纏,我此時此刻已然體會——在我病房門外看到涼生康復的那一刻。

可是,就在她轉身為他倒水,準備喊醫生的那一刻,涼生很不應景的問了一句——姜生呢?

他應該是無意的吧?

或者只是我們相依為命太久,提及對方已變成了一種習慣?

又或者就好像很久之前的人,習慣見面了問一句——「吃了沒有」一個道理?

……

這一切都對我不重要,重要的是,涼生他真的「康復」了,真的沒事了,真的可以對著我笑,可以看每天的太陽,每天的雲朵,每天的人來人往。

我抑制住了眼淚,呆呆的,卻又小心萬分的在門後面,看著他的影子。

面對未央的質問,他一言不發,他一直都是一個不擅長掩飾的人,從小到大。

未央突然笑了,笑得那麼淒涼,她仰著臉,說,涼生,你就連編一個謊話騙我的力氣都不肯花嗎?

涼生抬頭看了看未央,有些於心不忍,他說,未央……

未央就哭著撲倒在涼生懷裡,抱著他的腿哭泣——他坐在病床上,她跪哭在病床下,滿臉淚水,那麼驕傲的她,從小就像一隻驕傲的孔雀的她,在涼生面前哭得稀里嘩啦——

她說,涼生,求你騙騙我吧!就像別的男朋友騙他們的女朋友那樣騙騙我吧,你騙騙我你的心裡根本沒有姜生好嗎?求你騙騙我吧!涼生……嗚嗚嗚……

那一刻,她像一泓柔軟的春水,像一隻驚恐中的小鹿,像一個迷路的小孩,而涼生是她唯一的慰籍——迷濛如霧的雙眸,淒涼如冰的眼淚,痴痴纏纏不再強硬的語氣……這樣的未央,我是第一次看到,涼生也是第一次看到。

那一刻,饒是百鍊鋼,也化成繞指柔。

涼生的肩膀微微的抖動,他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得像個失去了糖果的孩子一般的未央,眼眶輕輕的紅了,他仰起頭,像是要抑制住將要流出眼眶的淚水一樣。

最終,他再次低下了頭,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堅定,像是應諾了未央的哀求,又像是在告誡自己,一字一頓的說,別傻了,未央……姜生……她只是……我……的妹妹……我……最親的……親人……

說完這句話,眼淚從他的眼眶裡輕輕的悄無聲息的滑了下來,落在未央的烏黑的頭髮上,也落進了我的心裡,這是別離了少年後的涼生,第一次落淚在我眼前——

話語如刀,眼淚如鹽。

我的心,就像被刀割過卻又浸入了鹽水之中,那麼疼痛。

我在門外,緩緩蹲了下來,哭得無法正常喘息,卻不得不捂住嘴巴生怕發出太大的聲息,驚擾到屋子裡的那份來之不易的美麗。

我們總要不停的做這樣的證明,證明我們彼此不在對方的心裡。不是證明得讓別人相信,而是要證明到讓自己去相信。

未央揚起臉,看著涼生,笑了,微微的悲涼,很顯然,在她眼裡看來,涼生這番話並不值得她去信任。

她突然對涼生說,涼生,我們結婚吧!

涼生愣在病床上,我停住了哭聲,愣在病房走廊冰冷的地板上——

未央說,涼生,我們結婚吧!

她拖過涼生的手,仰起頭,用近乎哀求的口氣,說,娶我!放你自己也放姜生一條活路吧!你們是兄妹,怎麼可能有結果啊怎麼可能啊!

她哭著說,涼生,你瞧,我都不去求你愛我,我只求你娶我!我不同她去奪你的心,我奪不了我知道啊!可是我只要你在我身邊,我只要你在我身邊!

她哭著說,涼生,娶我吧!你的心給了誰我不在乎,我也在乎不過來!更不敢去在乎了啊!

她哭著說,涼生,我們都是成年人,這些事情不怕攤開來說,我也不去想這是「不倫」,我們只用成年人的方式討論這個問題,你心裡有姜生,姜生心裡有你,可是,你能給她未來嗎?給她婚姻嗎?給她一輩子的幸福嗎?你們倆的名字這輩子註定都在一個戶口本上,標註的只能是兄妹啊……

她哭著說,所以,涼生,娶我吧!我不在乎這一切,我只在乎你在我身邊了。只有這樣,姜生才能去擁有自己的幸福!安心坦然的去幸福!你知道嗎?你生病的這些日子裡,她和天佑發生過無數次爭執,這些爭執全部因為你!他們在鬧分手啊!你一定要讓他們倆個分手,你才肯醒悟嗎?涼生,你想想姜生懷著天佑的骨肉啊,你忍心讓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嗎?

……

未央這番一連串的話,讓涼生愣了很久,他的臉色蒼白而寂寥。

尤其是這一句質問——涼生,你想想姜生懷著天佑的骨肉啊,你忍心讓這個孩子沒有父親嗎?

利刃穿心,不過是這個滋味。

病房走廊冰冷的地面上,我猛然驚覺,未央並沒有告訴涼生,我為了救涼生,已經失去了那個孩子;她也沒告訴他,天佑已經離開了我;她更沒告訴涼生,我和他,已經檢查出,並沒有血緣關係。

我突然笑了,心中那麼苦澀,我懂了未央。

如果我是她,我想我也會這麼做,在涼生知道「姜生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而且和天佑已經分開」這個訊息傳開之前,在最快時間內搞定涼生,以免夜長夢多。

陷入了愛情裡的女子,竭盡了手段,只不過求一個男子,一生到老。

男未婚,女未嫁,誰能去指責那一些是非對錯。

而且,八年時光,煎熬相戀;此時此刻,求一紙婚書,誰敢說不該?

涼生一直是沉默的,他彷彿陷入了一種不能自拔的思索中。

未央再次收起了那種咄咄逼人的氣勢,她流著眼淚,溫柔的拉過涼生的手,擱在自己的腮邊,她閉上雙目,貪戀著那份來自涼生掌心的溫度,她沒說話,只是眼淚長流。

那些眼淚落在了涼生的掌心,彷彿是一種最好的語言——

親愛的,我寧願你給我一個軀殼,我寧願去守著你給的軀殼,作為一個女人,一個渴望愛,渴望你的女人,我都做到了這樣的委曲求全,你怎麼能不肯成全啊?

我們在最青蔥的年代裡相遇,歷經過紛紛擾擾,我曾經恨你拿著我們的「愛情」,來掩飾你對另一個女孩的愛而不能。我痛恨過姜生,做過錯事,讓人討厭,讓你生厭……而如今,千帆過盡,生死歷經,驕傲如我,什麼都已放下,我都肯懇求你,盡情拿著我們的「婚約」,去掩飾去成全你們彼此的幸福。你還有什麼不能答應的啊……

我記得金陵在她們報紙的專欄裡寫過這句話,她說,有時候,在女人的愛情戰爭中,不爭,就是最大的「爭」。

突然,未央止住了哭聲,揚起小巧的下巴,滿眼期盼的看著涼生,說,我可不可以理解為你答應娶我了?

涼生深深的看著未央,眼眸之中有多少內疚,我看不到;我只看到,未央的眼眸裡,閃著一種叫做期待的幸福光彩。

我不知道從何處鼓起的勇氣,突然站了起來,只想衝進門裡去,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要衝進去做什麼,可當我的手伸向門柄那一刻,陸文雋的影子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他冷冷的笑,冷冷的看著我,他的眼眸黑暗的如同他手中的槍口——他說過的,你今天僥倖帶他離開,明天,我就會用一百種方式讓他死掉……

我的手,從門柄處,重重的落了下來。

我對自己笑了笑,到此為止吧,姜生。

這麼多年了,我的涼生他,總要平安幸福啊。

我的手落下那一刻,病房中,未央俯下身去,她從地上撿起一片細碎的白瓷片,放到涼生手裡,然後她用右手迅速拉起涼生的手,在自己的左手無名指上劃破了一個圈——豔紅色的鮮血,如同嬌豔的情話,表示了一生的不離不棄——

毫無準備的涼生顯然被驚到了,他慌忙的收回手,拉過未央的無名指,那一圈豔紅,瑪瑙一樣。

未央衝他笑,含淚,說,我聽說過鑽戒,金戒,草戒指,紙戒,畫的戒指……而我,有你給我的血戒指,涼生,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了,你用它把我一生都囚禁了。

那道漂亮的紅色,環繞在她的無名指上,像疼痛的誓言一樣。

涼生吃驚的看著未央,眉目間充滿了對這個女孩的心疼,她的決絕和濃烈的愛情,似乎將他逼入了絕境,令他無法思考;他輕輕的抬手,很小心的擦掉她眼眶裡掉下的淚水,說,我會……辜負了你的好啊……

未央就哭的更厲害了,她將涼生的手緊緊拉住,她哭著說,只要你肯給我機會愛你,我會用一輩子來陪你,來暖你!

涼生看著未央,清亮的眸子裡,透著複雜難掩的神色,他沉默著掏出手帕,試圖給她擦乾無名指上的血跡。

未央拒絕了,她拉過涼生的手,將瓷片捏在手中,仰起頭,沒有說話,但是滿眼的詢問,只有一句話——我,可以嗎?

涼生看了看未央纖細如瓷的無名指,漂亮的唇緊緊抿著,一直沉默。

他是一個不會輕易做決定的男子,但是,一旦決定了,便不再輕易更改;包括愛。此時,他想要思量,而她,卻不會給他這個時間思量。

有一句話,叫做:置之死地而後生。

同樣也適應於愛情。

涼生的沉默,在未央的眼裡,卻變成了默許;或者即使他的沉默是一種拒絕,她也要將它改變為「我願意」;於是,她輕輕的附身,小心翼翼的用碎瓷片在涼生的無名指上劃下了那圈血痕——涼生的眉心微微皺起,那種疼痛劃斷了他的思量他的退路;而這道傷痕就像劃在了我的心上一樣。

這是兩枚永生都無法脫下的婚戒,也是他們贈與彼此的一生之痕,而可笑的是,我卻見證了他們「互換」戒指這一刻。

……

我有些搖搖晃晃,咧嘴,笑了笑,說,這次搞偷窺搞得爽吧?姜生。

要不要進去恭喜一下啊,姜生。說幾句白頭偕老早生貴子,然後,順便替他倆擦擦血什麼的。

我衝著空氣拼命的笑,做各種鬼臉給自己看,眼淚卻在拼命的冒。

突然,我的身後,傳來一聲幽幽嘆息。

我微微一驚,倉惶轉身,尚來不及收起眼淚,卻見前段時日久覓不到的寧信,她已站在我的身後。原來,剛剛太過悲傷,竟沒留神有人已走到自己身邊。

寧信看著我,眉毛微微斂著,柔和的眼波中是淡淡的悲憫之意。

她定定的看著我,似乎是思慮了半天,才找到合適的語言,她說,姜生……難為……你了。

她的話,倒讓我有些不安——

人越長大,就越懂得。當我還是一個羅莉的時候,每次未央坑害我,我就會對她充滿痛恨,覺得她明明是可恨的女巫,還要裝無辜的白兔;而如今長大後,我能理解,一份八年的感情,對一個女人意味著什麼。我想,如果換做我是未央,誰敢動我一份八年之久的感情,我會抄起筆記本當磚頭,率領北小武以及花果山的猴子砸那女人的全家。

也或者,這只是我過過嘴癮,將自己偽裝的兇悍——

因為現在有一個女人,動了我對一個男人十七年的感情,我卻只敢、只能窩囊的站在門前,咬著自己的手臂哭泣。

突然,微掩著的病房門被開啟了,未央迎面出來,眼角依稀淚痕。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間,如遭雷劈一般。

當她的目光觸及我脖子上的「紅痕」時,眼睛裡又流露出不屑和嘲諷的神色。

寧信走上前,似乎想要對未央說什麼。

這時,病房裡的涼生,似乎覺察到了異樣,他猛然轉身,漂亮的雙眸裡閃過一絲微弱的忽而明亮的光,那彷彿是歷盡千年的一個回眸,漫長而遙遠。

在他回頭看到我那一刻,我悲從中來,匆忙轉頭,沒命一樣跑開了,撞開了身邊的寧信,也躲開了她挽留的手。

身後,寧信輕輕一聲——噯——我的名字她未曾喊出口,卻依然換來的是未央慍怒的目光。

我獨自躲在走廊的轉角處,像一縷孤魂野鬼一樣,竭盡剋制,忍住淚,忍住呼吸,忍住不嚎啕大哭出任何聲息……

那一天,醫院裡,他離我只有十幾步遠的距離。

他們倆手上的「婚戒」嬌豔如花,我一人在冰涼的地板上淚如雨下。

那病房門外,傳來了對話——

涼生奪門而問,聲音中些許期許,剛才……是誰?

未央回頭,定了定神色,微微一笑,溫柔的說,哦,沒誰,一個亂跑的小孩。

寧信在一旁,神色寂靜,微微傷感,看了看未央,又看了看涼生,嘴巴緊緊抿著,沒有說話。

11、姜生:我是膽小鬼,卻不得不為你鼓起這許多的勇氣。

嗯,是一個小孩。

一個迷了路,再也找不到回去路的小孩;一個只能躲在病房轉角冰涼的樓梯間哭泣的小孩;一個曾經在四歲時就將自己的手放在六歲你的手裡的小孩;一個真的不願意一輩子都喊你「哥哥」、卻不得不一輩子都喊你「哥哥」的小孩……

轉角處,我狠狠的咬著自己的手臂哭,卻不敢出聲息。

病房門外時,我還曾想過,如果你突然發現了我,我該怎麼去面對?

我以為我會剋制了再剋制,衝你做了個鬼臉,傻大姐似的咧著嘴笑,故意將話說的萬分輕快,哥,我剛來。只是不想給你和未央姐姐做電燈泡哎!呵呵。

那時候,我的眼淚肯定會不合時宜的流到唇邊,然後我就故作調皮的舔了一下,掩飾著騙你,哥,我這是替你高興的。你瞧你,終於有了「歸宿」了。說完我就仰著臉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跟剛從精神病院裡跑出來的。

那氣氛肯定尷尬要死,你會不會突然問我,咿,姜生,天佑……沒和你一起來?

然後,未央肯定會緊張的站在一邊,看著我。

那我也會看她一眼,然後衝你笑,說,呃,他今天本來是要和我一起接你出院的,公司突然有事,走不開。呵呵,走不開。呵呵。

……

涼生,你瞧,我以為我會那麼堅強,可以對著你說說笑笑,可到最終,現實裡,我卻只有一個人躲在轉角冰冷的地板上獨自哭泣的勇氣。

我從小是跟在你身後的膽小鬼,卻不得不為你鼓起這許多的勇氣。

12、涼生: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剛剛,病房中,她用一片碎瓷劃出了我整片傷心。

左手上,無名指血戒如花;右手邊,卻只肯留給一個人。

我問她,剛才……是誰?

她說,哦,沒誰,一個亂跑的小孩。

很多年前,你也是個愛亂跑的小孩吧。

魏家坪的碧綠的草場上,酸棗枝椏下,捉蟲子,玩泥巴,狐假虎威的做著雄霸魏家坪的「山大王」……

不對。我錯了。

其實,你根本就不是一個愛亂跑的小孩,從小就不是。

你童年時所有的瘋跑,瘋玩,歡笑……其實都是隻肯跟在我的後面啊,扯著我的衣袖,扯著我的手。

而我,卻在十九歲那一年,做出了一件讓我後悔一生的事,遵從了祖父的意願,遠離了你,去往了法國。

於是,我放開了你的手。

那時年少,以為決絕是最好的成全;時間能讓人把一切忘掉。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一輩子,都忘不了。

病房轉角冰涼的地板上,似乎是誰的哭泣聲如此壓抑卻不能自已;那種隱約到無哭泣的聲,是我的幻聽嗎?

13、這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擁抱」,在你的眼底,在我的心間。

後來,關於那天的影像,變得異常模糊。我忘記了那天具體發生過了什麼,只記得那一天,涼生離開病房去檢查時,未央走到轉角處,抬手,果斷利落,給了我一巴掌。

我直接懵在了原地,真的懵了。因為我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難道是錯在沒有衝進病房去告訴涼生——我們不是兄妹!所以,涼生我們在一起吧!

寧信嚇了一跳,慌忙上前,一把拉住了未央,說,未央,你瘋了!說完,她俯下身來,看著我,說,姜生,你沒事吧!

我捂住熱辣辣的臉,那一句原本已經到了我嘴邊的「恭喜」就這麼被生生的打回了嗓子眼裡。可悲是,在她迎面而來的時候,我竟然在思忖該用怎樣的笑容來配這句祝福顯得比較發自肺腑。

我真是傳說之中可悲的包子啊。

未央看都不看我,衝樓梯口一指,說,你滾!我說過很多次了,這裡不歡迎你!我不想涼生回來的時候,看到不該看的東西!滾啊!

我抬頭,看著未央。東西?她居然用東西倆字來形容我。

寧信抬頭,說,未央。不要這樣好不好。一個妹妹,在自己哥哥出院的時候,過來探望,這犯了什麼錯。

未央看著寧信,悽然一笑,說,妹妹?別搞笑了!有這樣的妹妹,看到自己的哥哥和女朋友要結婚了,淚流滿面躲在一旁哭成這副死樣子!

寧信看著未央,說,那你想她怎樣?她已經躲到了最角落裡了,你對著涼生說那些假話,她沒戳穿你,認同了你和涼生,你還要她怎樣?

未央冷笑,說,她現在沒戳穿,不等於她以後不會去戳穿!

寧信說,未央,公平一些!即便是不去感謝,也不能這麼對她啊。

未央高傲的揚著下巴,轉頭衝我冷笑,說,姜生,你是不是也以為,你今天,沒有在涼生面前說穿我,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

我看著未央,苦笑,我何需她的感激。如果為了一句「感謝」,奉獻出一個自己夢中都想愛的男子,我豈不是該被評為年度最佳聖母,或者年度最佳傻逼女青年。

大概我的存在,在未央眼裡就是一個錯誤,所以,哭是錯誤,笑是錯誤,沉默也是十惡不赦的錯誤。所以,她對我說,姜生,我告訴你,如果想要我感激你,那麼你就去死!去死!去死!

在一旁的寧信忍不住了,她說,你別無理取鬧了好不好!

未央一把推開寧信的手,眉眼凌厲,說,無理取鬧?姐,我不像你,被這個女人霸佔了心愛的男人,卻還要低眉順眼的去理解她去體諒她!

寧信看了我一眼,又看著未央,說,如果剛才姜生告訴涼生,她和天佑已經分手了!她和涼生壓根就沒有血緣關係!涼生還肯讓你在他手上劃下血戒指嗎?!我告訴你,就是你劃下了,他也會寧可剁掉手指!你要去試試嗎?你如果真的愛涼生,你就該去善待他的親人——既然他們已經選擇了做兄妹。

連我都能聽得出,寧信這些表面對未央刻薄的話語中所含的深意,她無非是不希望未央「激怒」了我,我忍不住對涼生表明真相。

遺憾的是,未央顯然沒能理解寧信;她只是沒想到寧信會對自己說出這麼重的話,所以,她突然笑了,有些心冷的味道,說,寧可剁掉手指?姐姐啊,你居然幫著一個外人這麼詛咒自己的妹妹!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是!在你心中,她和涼生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因為她和涼生是一對了,就沒有人跟你去搶天佑了!你太自私了!

她的話未說完,寧信就狠狠的在她臉上,重重的落下了一巴掌!

對未央,寧信大概已經做了一個姐姐所能盡的所有的好——小時候,對她無限的寵,甜的糖果,好看的玩具,哪怕少女時代她任性了,非要喜歡天佑,她都肯讓給她!她被誣陷藏毒,她甚至可以眼都不眨替她入獄,哪怕面對的將會是死刑,也面無懼色,竭盡坦然!她事事處處為她著想,卻落得了一句——你太自私了!

寧信的一巴掌,讓未央愣了足足半分鐘——其實,這個時候我本該掩面而逃的,但是我覺得未央捱了巴掌,我卻掩面而逃,有些太喜劇了。所以,我只能尷尬的看著這一幕。

……

那一天很混亂,我忘記了未央和寧信之間,是如何收的場。我只記得,寧信離開醫院的時候,傷心欲絕。那麼堅強的一個人,在我面前,眼淚忍了又忍,還是不爭氣的流出了眼眶——世界上,一個最不該誤會她的人,幾次三番的如此曲解於她。

寒風吹紅了她的眼眶,她說,姜生,我送你回去吧。

車上,寧信和我,各懷心事,想對無語。

沉默半天后,寧信說,姜生,別怪未央,她……被寵壞了。

我抬頭,看看後視鏡中她紅紅的眼,笑笑,嘆了口氣,決心將善良的包子當到底,我說,一個女人,想要守護自己的愛情……她做什麼,我想我都能理解。

不知道我的話裡那個字觸動了寧信,她的眼裡似乎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沉思,沉吟了一下,幾乎一字一頓的說,你,都能理解?

我點點頭,故作輕鬆的笑笑,說,如果是我,可能會比她更不可理喻。

達到花店,我對寧信表示感謝,道別之時,寧信眉目間閃過一絲淡淡的傷感,她遲疑了一下,喊住了我,目光深深,說了一句「謝謝」,然後接近著一句「對不起」。

謝謝?

對不起?

這五個莫名其妙的字,和她眼中躲閃的傷感,讓我隱隱有些不安,覺得似乎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我卻猜不到。

我在花店門前愣了很久,疑惑的目送寧信驅車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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