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頒獎
周是將手中的大包小包往地上一扔,頂著烈日趴在校門口喘氣,實在走不動了,又倦又累。雙手都勒紅了,滿頭大汗。剛直起腰,聽到喇叭響,電子門徐徐開啟。慢騰騰的將地上的東西挪到一邊去,回頭一看,放肆的吹了聲口哨,嘿,名車,不知又是哪家有錢的公子哥兒。
口哨的尾音還沒消失,車子早已揚長而去。她掏出紙巾擦了把汗,四周張望看看能不能碰上個熟人。跑到旁邊的小賣部買了瓶冰凍礦泉水,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瓶。下午的太陽真是毒辣,明晃晃的著了火似的難受。
「嘿!周是——,你怎麼在這兒?」林菲菲從裡面走出來,看著雙手叉腰猛灌礦泉水的周是吃驚的問。
林菲菲撐著一把碎花遮陽傘,打扮清涼,長髮隨意散在肩頭,身穿kitty貓圖案吊帶小衫、牛仔超短裙,露出大片雪白肌膚,引人遐想;腳穿細高跟涼鞋,越發顯得雙腿修長,身材好的沒話說。不過這裡的學生都習以為常,美女不是怕沒有,而是怕多。
「哦,林菲菲,是你呀!我剛從外面回來。你要出去?」周是站在林菲菲身邊,矮了將近一個頭。
「周是,都開學兩週了,你才回校?」林菲菲看了眼地上的袋子,有衣服有食物,零零雜雜。
「沒有,沒有——」周是趕緊解釋,「我們系的教學樓還沒裝修好,所以這兩週不用上課。」其實她是替一個公司兼職做美工去了,朋友介紹的,整整兩週,不分日夜,做牛做馬,剛剛做完,總算拿到兩千大洋。
林菲菲「哦」一聲,又問:「你買這麼多吃的?想幹嘛?請客?」整整三大袋,牛肉乾,薯片,蜜棗,核桃仁,巧克力……應有盡有。周是笑:「當然是自己吃呀!」累了這麼些天,總得犒勞犒勞自己。一拿到工資,立即到超市。林菲菲露出嫉妒的表情,挑眉說:「小心肥死你!」
周是得意的笑:「我怎麼吃都吃不胖——,誰叫你不能吃!」林菲菲氣的瞪她。
林菲菲是表演系的學生,必須控制體重。這個學校裡所謂的表演系,也就是模特,走臺的。平常吃東西,習慣吃一半。一塊丁點大的奶油蛋糕,不斷做思想鬥爭,一咬牙,終於買了,毫不猶豫掰斷一大半,無情的朝一邊的垃圾桶裡扔去,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周是親眼所見。
可是表演系的老師仍然說她的學生大多體重不達標,超重。
一男生走出來,打扮時尚,襯衫只扣了兩個釦子,胸肌若隱若現。周是聳肩打招呼:「嗨,高楊!」高楊目前是林菲菲的男朋友,同是表演系的學生,可謂鳳毛麟角——整個表演系的男生統共不到十個。和這個學校一樣,陰盛陽衰。周是站在他面前,矮了一個半頭。
周是私下裡一直覺得表演系的這些男學生長的不過爾爾,並不如何英俊帥氣,五官又不精緻,個頭高的嚇人,但是氣質很不一樣倒是真的。
林菲菲挽著高楊的手臂要走,臨上計程車前又探出頭來,說:「周是——,你是不是拿了獎學金?」她好像在食堂門口的公告牌上看見周是的名字。
周是點頭:「恩,拿的好像是什麼雲瑪獎學金。怎麼了?」她填了申請表,比另外一個男生差0.5分,與國家獎學金失之交臂。每個系只有一名國家獎學金的名額。
「那你還站在這發愣?今天不是頒獎典禮嗎?」
周是嚇一跳,「什麼頒獎典禮?」
林菲菲奇怪的看著她,說:「你不知道?你們這些獲得獎學金的呀,學校特意準備了一場頒獎典禮,就今天。」
周是這些天因為兼職,忙的昏天暗地,連學校都沒回,哪知道這事呀,心想糟糕,忙問:「什麼時候?在哪?」林菲菲搖頭,又問身邊的高楊,半晌說:「肯定是大禮堂了!好像是三點,跟我又沒關係,所以,我也不大清楚。」現在已經三點零二分了。
周是一驚,謝了她,匆匆往大禮堂趕。提著諸多雜物,汗流浹背。想了想,回宿舍肯定是來不及了。跑到附近的教學樓,就近找了間教室,把東西往講臺櫃子裡一扔,撒腿往大禮堂跑。
學校裡做事拖拖拉拉,說是三點,不到三點半肯定舉行不了,所以她也沒有真的急的不行。
一進大禮堂,放眼望去,黑壓壓的人群,鴉雀無聲,學校裡的領導已經坐在主席臺上。她貓著腰從後門進來,一看時間,才三點十分,頒獎典禮已經進入狀態了。喪氣的想,以前開會什麼的從來沒這麼準時過,今天難得遲到一次,偏偏這麼倒霉!
她在後排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來,準備等下叫到她再上臺領獎。旁邊有人認出她,說:「哎,周是,你來了!你們系的肖老師找你都快找瘋了,見人就問!你還不趕緊找他去!」她忙問:「哦!找我幹嘛?」那人聳肩搖頭,表示不知道。估計是沒見到自己來領獎,所以到處打聽。
她探起身子,見肖老頭站在禮堂另一邊,於是讓認識的同學傳話過去。肖老師四十不到,早已「聰明絕頂」,頂著一副六七時年代的大框眼鏡,所以大家暗地裡都稱他為肖老頭。他聽別人說周是來了,眉頭一皺,便往這邊走來,其他廢話沒有多說,只說:「周是,到第一排坐去。」現在不是做教育工作的時候。獲獎的學生都坐在第一排。
於是周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尷尬的走到第一排。有人起來讓坐,最好的位置,正對主席臺。她頭皮發麻,又不好推辭,只得若無其事的坐下來。
學校裡的領導開始講話,老生常談罷了。周是鬆了口氣,陳詞濫調,耳朵都聽出繭了。睏倦襲上心頭,昏昏欲睡。可是上面的領導都看著呢,就算她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如此猖狂。
為了打發無聊,將手機調成振動模式,放在桌子底下給李明成發簡訊。「今天我拿獎學金,你快過來,我請客!」
李明成跟她一塊長大,稱的上是青梅竹馬。現在在一所全國聞名的一流學府就讀,物理系的高才生,品學兼優。
等了半天,李明成也沒回簡訊。估計他沒聽到簡訊的聲音,於是又撥了個電話過去。正在撥號中,旁邊的畢秋靜捅了捅她。她忙抬頭,心裡吹了聲口哨,低聲問:「這人是誰?」畢秋靜笑:「帥吧?雲瑪的總裁衛卿,真是年輕又英俊!」
畢秋靜是化學系的風雲人物,老師批試卷都是以她的答案為標準,這次拿的自然又是國家獎學金。此人唸書心無旁騖,孜孜不倦,每天準時上晚自習,雷打不動。周是曾想,她大概是想拿諾貝爾化學獎,為國爭光。
這個學校,理工科的學生和藝術系的學生天差地別,涇渭分明。
周是看了眼臺上正發言的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鼻樑高挺,嘴唇有些薄,白色襯衫深色西服,領帶中規中矩,一絲不苟,氣勢威嚴,給人嚴肅認真的感覺,全身上下無不透露出成功人士的氣息。
她挑眉,問:「哦?學校為什麼請他來?」以前也拿過獎學金,可從未這樣鄭重其事,大張旗鼓的辦過什麼頒獎典禮!畢秋靜小聲說:「聽說學校要新建一座食堂,想獲得雲瑪的贊助,所以特意搞了個頒獎典禮。咱們學校不是有云瑪獎學金嘛,找個藉口請他過來。」周是點頭,原來如此。沒想到她獲得的獎學金就是眼前這個人提供的。
衛卿的講話並沒有什麼煽情之處,客套得體,無非是希望同學們繼續努力,百尺竿頭,更進一步之類的。可是謝幕的時候,掌聲如雷,持久不歇,有些女同學趁亂故意發出尖叫聲。周是當然知道為什麼,不由得一笑,對畢秋靜說:「哪有那麼帥!年紀不小了吧,看樣子是工作狂,沒什麼情趣,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肖想他。」
畢秋靜白她一眼,說:「什麼叫年紀不小!人家還不到三十歲!」周是笑:「那也有點老。」畢秋靜氣,反問:「那你覺得什麼樣的男人好?」周是想了想,說:「乾淨的,斯文的,熟悉的,安心的……」畢秋靜不等她說完,拉著她站起來。眾多領獎者正往主席臺上走去。
主持的老師大聲宣佈:「美術系804班的周是同學,雲瑪獎學金獲得者,大家鼓掌歡迎。」周是從雲碼總裁衛卿手裡拿過頒獎證書,衛卿伸出手,笑說:「周是同學,恭喜,請繼續努力。」周是忙伸出手,與他好好的握了一握。她尚不習慣這樣正式的見面方式。衛卿放開她,將另一份獲獎證書發到旁邊的同學手裡,同樣是握手恭喜。
周是冷眼旁觀,自己還不到他下巴,眉是眉,眼是眼,比起在座的領導,不是老態龍鍾,便是長的差強人意,怪不得會引來諸多女生的尖叫聲。看他不苟言笑的樣子,大概想不到底下有這麼多如狼似虎的女生意淫他。
感覺到口袋裡手機在振動,一定是李明成打電話過來了。又不能接,只能乾著急。終於等到多話的黨委書記發表完「激情澎湃」的感言,眾人腳都站酸了,心中大罵。大家一鬨而散,往門口擠去。
周是沒走,站在主席臺下打電話:「李明成,我剛才上臺領獎去了,所以沒敢接你電話。你現在過來了沒?」
「打車過來的,已經到了,在你學校門口。」
周是笑,他倒是隨傳隨到,忙說:「那你再等等,我馬上過去!」往後門出去,一眼看見學校的領導正一一和衛卿握手話別,低眉順眼,十分殷勤,言辭諂媚。她心中惡寒,拐了個彎,往旁邊的草地上穿過去。
李明成雙手插在口袋裡,見她一路跑來,揮手:「哎——,詩詩,這裡!」詩詩是周是的小名。她本來是叫周詩的,上學後才發現光是她班上就有兩個詩詩,一氣之下,於是改名叫周是。以至後來,許多人聽到她名字,都以為是男生。
周是大口喘氣,指揮李明成:「去,買個冰淇淋來,熱死我了!」用手拼命扇風,碎長的短髮更顯凌亂。李明成眼明手快,拉住要走的她趕緊往旁邊讓,口裡說:「小心車!」一輛黑色的蘭博基尼剛好擦身而過。
李明成教訓她:「你也不看路,萬一撞到了怎麼辦!」心想,這車主太囂張,學校裡還敢開這麼快,見人站一邊,也不減速。
周是渾不在乎,推著他說:「好了,好了,走吧,我請你吃飯去。」李明成詫異:「這麼早?」還不到五點。周是笑嘻嘻的說:「慢慢吃,吃它兩三個小時。」她早餓了,中午飯都還沒吃呢,此刻飢腸轆轆。
帶他到街角的飯館,說:「別看這家飯館門面不起眼,生意可紅火了!都是地道的川菜。」價錢自然不便宜。時間雖然尚早,可是客人卻不少。倆人在視窗揀了張臺子,正對電影院。周是心想,吃完飯正好看場電影,消化消化。
很豪氣的點了幾個平時都不捨得吃的大菜,還要點清蒸螃蟹,李明成阻止:「詩詩,等會兒你一個人吃完!」周是看看選單,兩個人確實吃不完,於是作罷。一頓飯吃的風捲殘雲,暢快淋漓。倆個人喝了一大瓶乾紅,一瓶二鍋頭,五瓶啤酒,興盡而歸。周是酒量不淺。
買單的時候,李明成搶先一步把賬結了。周是不滿:「我拿了獎學金,請你吃飯是應該的!」李明成笑:「沒有你替我付賬的道理。」拉她出來。夜幕降臨,華燈初起。路上車輛川流不息,火樹銀花。
微涼的夜風一吹,酒醒了一些,李明成扶著周是往回走。周是喝的雙頰赤紅,含糊的說:「李明成,想不想看電影?」電影院巨幅廣告垂下來,上面的女明星風華冷豔,凡是路過的行人莫不回頭張望。
李明成嘆氣:「詩詩,你喝多了,我先送你回去。」周是走路不大穩,意識倒很清醒,說:「那行,晚了,你也該回學校。電影以後再看。」
李明成問:「大四了,想好以後怎麼辦嗎?」這個時候,大多數人都在為前途憂心忡忡。周是滿不在乎的說:「還能怎麼辦,看著辦唄!」腳下一軟,差點絆倒。李明成扶緊她,又問:「那是想找工作還是考研?」
周是想了想,說:「大概找工作吧。讀了這麼多年的書,都讀傻了。」又隨口問:「你呢?考研?」李明成點頭,他當然是考研。
倆人慢騰騰的往回走。李明成說:「周是,你年紀還小,應該考研。多念點書總有好處,有一句話怎麼說來著?書到用時方恨少。我們學校的美術學院就很不錯。」李明成在班上年紀本來就偏小,而周是和他同一個年級,卻比他還小兩歲。
周是撇嘴:「就我這成績,哪考的上清華美院呀!英語頭一個是難題,我現在連四級還沒過呢!」美術系的學生英語基本上爛的不行,都大四了,周是班上只有一個人過了四級,不但過了四級,而且過了六級,分數史無前例的高,所以這次國家獎學金是人家張帥,而不是周是。周是六月份的時候四級考了四百一十九分,是班上第二。而學校有不成文的規定,美術系的學生英語四級只要過了三百五就能拿到畢業證。
李明成沒好氣的說:「誰叫你不好好學!念高中的時候,你英語不是挺好的嗎?」周是嘆氣:「以前是被逼出來的。」其實她英語一直就不咋地,爛的可以。轉念一想,又說:「李明成,當真能考到你們學校,真的很不錯呀!要面子有面子,要裡子有裡子。哦——對了,你是要考你們學校的研究生的吧?」這樣,倆個人還能再次成為校友,越想越不錯。
李明成聳肩:「大概吧。我們學校的文憑好歹能唬一唬人。」他正在考慮出國的事情,目前只是想想,連申請書還沒遞出去。
周是仔細一想,考研究生好像也滿不錯的,考上公費的話不但不用交學費,還有生活補助,省得早九晚五上下班,還要日日受老闆的閒氣。於是大手一揮,拍著胸脯說:「我決定了,考研究生!」周是不是酒醉後的瘋言瘋語,她是真的開始著手考研究生的事情。
李明成送她到女生宿舍樓前,頓了頓,還是問了出來:「詩詩,你學費交了沒?」周是點頭:「交了,我爸跑了趟遠運輸,給我打了一大筆錢。」他點頭,又問:「那你身上錢夠嗎?」她忙說:「夠夠夠,你別忘了,我剛拿了獎學金。」他「恩」一聲,說:「那行,你上去吧,時間不早了。有什麼事就給我打電話,別藏著掖著不說。」
倆人住在一條街上,從小到大上同一所學校,詩詩家裡的情況他很清楚,自從她母親因病去世,家裡經濟狀況一落千丈,而藝術學院的學費又高的嚇人,平常紙筆等日常用具花費就不容小覷。有些美術系的學生,光是素描用的鉛筆,一買就上千,更不用提其他花費。
藝術是有錢人的玩意兒,周是掙扎的煞是辛苦。
第二章酒吧
回到久違的寢室,一開門,滿室煙霧繚繞,烏煙瘴氣。其他三個舍友正對著電腦吞雲吐霧,放蕩頹靡。周是面不改色,將窗戶開大,風呼啦啦的往裡灌,煙味依然久久不去。學藝術的人,張揚個性,我行我素,對別人的事大多不冷不熱,不聞不問。大多數人抱持的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行為準則。周是兩個星期沒回來,也沒人多問一聲。
周是問上鋪的劉諾:「老班這些天,有沒有佈置作業?」劉諾負責收女生的作業,跟她關係還行。劉諾叼著煙,手指飛快在鍵盤上敲打,「哦,老班催著要暑假寫生的作業,下星期就要交。」
周是一拍腦袋,才想起來,「差點忘了!幸虧你提醒。」拿了畫室的鑰匙,隨手抓了件外套就出門。只剩兩天了,時間很趕。她們學美術的沒有所謂的期末考試,成績都是平時作業。所以周是對作業很重視,從不馬虎了事。
去畫室前,先繞到教學樓,取回大包小包,這次時間這麼急,看樣子必須趕通宵了。這些零食正好用來當夜宵。
畫室的燈居然亮著。他們畫畫的不像理工科的學生,基本上沒人會來上自習。推開門,濃重的油墨味迎面撲來,裡面卻沒人。畫室中央擺著畫架,上面有一幅尚未完成的風景油畫,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滿眼是綠,星星點點的白色小花,點綴其間,景物迷人。角上粘了一張照片,看來某人正是照著這幅照片作的油畫。
有人進來,周是笑:「張帥,這是你畫的油畫?一個暑假不見,功夫長進了哦。」色彩運用的很舒服,光和影處理的也很好。張帥個子中等,額頭寬闊,國字臉,雙目清亮有神,不像其他男生留著醒目的長髮,板寸頭看起來很精神,一幅時下流行的黑色邊框眼鏡,不落潮流。雖然整天和顏料色彩打交道,可是身上總是很乾淨。
張帥笑而不答。周是低頭看照片,又問:「這是你在哪拍的?內蒙古?」張帥提起筒裡的筆,點頭:「暑假去了趟呼倫貝爾草原,見風景好,隨手拍了幾張照片,想練習練習油畫。」
周是見大部分都快完成了,問:「你畫了多久?」張帥想了想,「快半個月了吧。」周是擺開自己的畫板,開始調色,說:「那還挺快的。」要她畫油畫那是來不及了,只好先畫一張水彩畫上去。
倆人無話,時間飛逝。張帥看了看時間,已經快到十二點,宿舍該關門了,說:「你今天打算通宵?」周是正畫到緊要關頭,頭也不抬的說:「恩,我寫生的作業還沒動筆呢。」
張帥點頭:「那你慢慢畫吧,我先回去了。」臨走前看了看她,額前的碎髮滑下來幾乎遮住眼睛,神情專注。抬手按了下牆上的開關,後排的日光燈「啪」的一聲亮起來,畫室頓時明亮許多,而周是恍然未覺,依然運筆如飛。他怔忡的站了一會兒,輕輕帶上門離開。
經過兩日的奮戰,總算在週一上午十二點之前將作業交了上去。周是大大鬆了一口氣,日子又逍遙起來。美術系的學生,只要沒作業的時候,日子總是逍遙的。
周是回畫室收拾零碎用品,那些顏料和筆都不知道被她糟蹋成什麼樣子。看見講臺上堆了厚厚一疊有關美術方面的書籍,有畫作欣賞的、有創作理論的、有十九世紀俄羅斯作品集,都是原版書籍,價格昂貴。有一本畫作標價是500英鎊,真是驚人。周是翻的捨不得放下。
張帥主動說:「喜歡就拿回去看好了。」周是當下興奮的滿臉通紅,連連保證:「張帥,我一定會好好翻看的,絕不弄皺一點兒。」張帥笑:「沒關係。你弄皺了,就替我洗筆好了。」他是如此幽默。
周是挑了一本,小心翼翼放進包裡,說:「我這個週日晚上就還你。你會在畫室嗎?」張帥點頭,並說:「其他的不要嗎?」
周是笑:「看完再借。有借有還,再借不難。」周是怕弄髒了畫冊,每次翻看之前都要洗手,小心翼翼。
週末晚上,星光璀璨,燈紅酒綠。周是揹著雙肩包走進尚未營業的「王朝」酒吧。酒保阿齊一見她便喊:「西西,你來的正好,快幫我將這些酒搬到吧檯上去。」她答應一聲,將肩上的背包扔在一邊,捋起袖子幫忙。阿齊點頭:「行了,快營業了,你趕緊換衣服去吧。」
她走到後面,開啟自己的櫃子,對著鏡子上妝。輕輕撲上粉底,腮紅細細掃下來,小小的臉更顯得輪廓分明;眼影用亮色的,燈光下閃閃發光,睫毛又長又翹,蓋下來像蝴蝶的雙翅,撲閃撲閃。眼睛黑亮有神,似是含情未語。對著鏡子挑眼一笑,姿態魅惑。換上酒吧的制服,領口開的極低,裙子只到大腿,高跟鞋又尖又細。這裡,人人都這樣穿。
她在這個酒吧做服務生,每個週末來幫忙,必須工作到凌晨四點,報酬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多,說到底,她只不過是服務生,靠勞力賺錢。所以,有些服務生也陪客人喝酒聊天,從中得到提成。若雙方你情我願,其他事情也不是沒有。夜晚一旦來臨,這裡便是另外一個世界,截然不同。
客人漸漸上來,一些男女坐在昏暗的角落裡旖旎纏綿。周是照單子端酒過去,上身儘量不彎,下身屈膝,將酒及用具放在桌上。正和身邊女伴卿卿我我的男人抬頭,隨手扔給她幾張小費,她坦然受之。這裡有這裡的生存法則。
她回後臺喘口氣,一杯咖啡下肚,精神已好了許多。聽見酒吧的總經理吩咐:「今天暫時不營業,幸好客人不多。阿齊,你去清場,跟外面的客人解釋,就說出了點事,跟大家賠禮道歉。讓門衛在外面守著,別讓客人進來。」
她一驚,忙跑到阿齊跟前問:「阿齊,出什麼事了,為什麼不營業?」阿齊笑:「哪出什麼事了!酒吧有人包下了,只好暫停營業。」周是抬眉,長「喔」了一聲,說:「誰人如此囂張有錢?」能讓盛總經理把上門的財神往外趕,此人身份大不簡單,一來就包下整座酒吧,性格可謂囂張跋扈。阿齊領了幾個男服務生往外走,頭也不回的說:「有錢人多著呢!囂張的事你還沒見過!」
不到一刻,酒吧頓時空下來,音樂聲停,寂然無聲,不像酒吧,反倒像自習室。周是坐在吧檯上和阿齊閒聊:「咱們‘王朝’,今晚的皇帝何時駕臨?」阿齊笑:「會讓你一睹聖顏的。」
十點不到,數十人蜂擁而入,有男有女,嬌聲笑語。其中一人走在前面,手挽一絕色美女,王者之氣不露而威,他便是今晚「王朝」的皇帝。
盛總連忙迎上去,親自招呼。音樂響起,燈光四射,眾人情緒頓時高昂。一瓶瓶好酒不斷端上去,那些人喝的似乎是水。
周是將一杯果汁酒放在桌上,那女生細聲細氣,客客氣氣的說謝謝。她忙說:「不用謝。」此女生一頭長髮直到腰際,瀑布一樣散下來,又黑又亮,巴掌大的瓜子臉,五官精緻非常,唇若櫻桃,膚白勝雪,宛若凝脂。饒是周是這樣見慣美女的人,仍不得不感嘆此女得天獨厚,美麗之至。看她氣質恬淡,安安靜靜的樣子,不像是經常來酒吧混的人,不由得多看了幾眼。
聽得另外一人說:「這酒是我特意讓人調的,不會喝酒沒關係,像果汁一樣,味道不錯,你試試。」聲音低沉,像無人的夜,像醇厚的酒,誘人沉迷墮落。將吸管調了調位置,正對對面的女生。那女生乖巧的點頭,俯頭喝了一口,微笑點頭稱讚。
周是轉頭一看,此人打扮休閒,白襯衫隨意敞開,雙腿交疊,歪在沙發上,頭髮亂的很有型,手指有意無意點著桌面,一臉輕鬆閒適。她覺得眼熟,一時間沒想起來是誰,以為是哪個電視明星,心想天下的帥哥長的都差不多,管他呢,不再多想,於是作罷。掉頭就走。
不是周是記憶力不好,而是衛卿形象改變太大,使她根本沒將他和頒獎典禮上那個嚴肅認真,不苟言笑的衛卿聯絡在一起。
衛卿卻一眼就認出了她,他眼睛何等厲害,任你披了無數套馬甲,也能將你打回原形。喊住要走的周是:「給我來杯‘王朝’。」周是一愣,她在這裡工作時間也不短了,從未聽過還有酒名還有叫「王朝」的。但是她恭謹的說好,往吧檯走去。
衛卿想起那次的頒獎典禮,他坐在高高的主席臺上,座無虛席。典禮都要開始了,一個女生低著頭,從最後一排走到最前面一排,無比尷尬。身穿褶皺式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腋下汗溼。全場目光都在她身上,故作鎮定的坐下來,等旁人不注意,卻掏出紙巾拼命擦汗。
再次近距離的接觸,是在頒獎臺上。她站在所有獲獎人中間,十分亮眼,全場矚目的焦點。柔軟的短髮利落的削下來,五官秀麗,透明的肌膚,小巧的鼻樑,唇角噙著微笑,卻未到眼睛裡。眉毛粗直,張揚桀驁不馴的性格。骨架纖細非常,不盈一握,與她握手的時候,仿若無骨,一弘清泉在手心滑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