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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7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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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信任

衛卿好半晌沒說話,點頭,「好,你去吧,我相信你。」

自從舞會那晚,寧非沒有主動找過周是。倆人偶爾在路上碰面,周是通常會很熱情地打招呼,裝作十分雀躍的樣子。寧非總是靜靜看著她,默不作聲,頂多點頭示意,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憂鬱,十八歲的少年,比以前更加沉默,整日整日不說話。她雖有點尷尬,可是見他似乎不再在意,以為這事總算過去。

過了聖誕節,很快又是新年。天氣寒冷,可是還是沒有下雪,空氣乾燥,彷彿怎麼補水都不夠。太陽很好,朗朗地照在身上,風依舊呼啦啦吹著,長髮紛飛,擦著臉上很不舒服。又是一個冬季,她額前的發已經遮過眼睛。元旦前一天,意外地接到寧非電話,淡淡地說想見她,語氣很平靜。可是那種平靜卻讓她非常不安,趕緊找個藉口拒絕了。

第二天,她一直待在圖書館消磨時間。有認識的人見了她,吃驚地說:「周是,你在這兒啊,外面的人找你都找瘋了!」周是嚇一跳,連忙問誰找她。那人搖頭:「不知道,反正我碰見好幾個人問你在哪,到處找你,不知道出什麼事了。」周是趕緊出來,從儲物櫃裡拿出包,掏出手機一看,二十多個未接電話,有寧非也有其他同學的。

她想了想,先回陸丹電話。陸丹叫起來:「你哪去了?打電話也不接!」她忙問什麼事。陸丹說:「寧非一整天都在找你,打了好幾通電話問我你去哪了,不知道有什麼急事呢,你趕快回來,他現在還站在樓下等著呢。大冷的天,我看了都心疼,外面風多大呀!」

周是匆匆跑回宿舍,老遠就看見他手插在口袋裡,斜倚在樹幹上,既沒戴帽子也沒圍圍巾,敞著領口,眼睛茫然地看著遠處,好像不知道冷似的。她連聲責備:「怎麼站外面!要等也進去等!」拉著他進會客廳,又問他冷不冷。

他搖頭,任她推著他坐下。身後是暖氣管,空氣乾燥溫暖。周是咬唇看著他,輕聲說:「還說不冷,臉跟冰似的。」既心疼又無奈,問:「找我有事嗎?」如此興師動眾,鬧的大家都知道。又解釋:「我一直在圖書館,手機沒放身上,還是有人告訴我才知道你找我。」

他點頭,「有事。」周是沉吟了會,問什麼事。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周是,我挺想你的。」聲音低沉,隱隱帶著一絲顫抖,那是壓抑不住的惶恐與渴望。惶恐因為她,渴望的也是她。他一直都十分清醒理智,他知道她有喜歡的人,要結婚了,可是還是無法自控,惟有沉淪。他甚至不敢有所要求。

周是拍著他的肩,「寧非,不要這樣,你對我只是一時的迷戀,過段時間就會好的。不要因此影響生活,耽誤了學習。這是我最不樂意見到的。我希望你高高興興的,大聲地說笑,像普通的孩子一樣。可惜我不能做到,還使你這麼痛苦,真的很抱歉。正因為如此,我覺得不安。」看著他,露出真正的情緒,「寧非,我一直很擔心你。」眼睛裡滿是憂慮,擔心他年少衝動,容易偏激。

他看著她清澈如水的雙眸,臉色沒那麼蒼白了,低聲說:「讓你擔心,是我不對,可是我卻有一點高興。放心,我不會做傷害自己的事的。以前,我父母離婚的時候做過,後來覺得傻,所以不會再做了。我首先要好好的,才能繼續愛你,是不是?」他奉獻的是全部的真心。

周是不是不感動,可是她說:「我也愛你,像家人一樣。」寧非有瞬間的頹然,很快恢復過來,看著她說:「好,就算這樣,我已經滿足。」他最怕她拿他當陌生人看待。微笑說:「新的一年,新的一天,新的開始,普天同慶的日子,我們也應該出去慶祝是不是?如果你剛才說的話不是為了哄我,就一起去。」有點強迫的味道。他今天下了很大的決心。

周是為難的看著他,「寧非,這次我沒有騙你,是真的去不了。我晚上還有事,馬上就要走。」他不為所動,他已聽過太多次這樣的藉口。周是見他不相信,嘆口氣,真是「狼來了,狼來了」喊多了,說:「今天晚上,我要去衛卿家裡吃飯。大家都會來,我不能缺席的。」每到節假日,她總要回衛家吃頓便飯。

寧非站起,看著她說:「我在畫室等你,一直等,直到你來。」周是急了:「寧非,是真的,每年的今天我都要去他家裡吃飯的。」他不說話,也不再看她,推開門就這樣走了,外面是凜冽的寒風,濃雲陰沉沉的壓下來。

周是不知道他有沒有相信她的解釋,想了想,給他發簡訊,說她晚上不回學校,去不了畫室,讓他也別去。

傍晚時分,衛卿來接她,送了一大捧鮮豔的玫瑰。周是驚喜不已,情不自禁親他,笑問:「怎麼想著給我送花?情人節都不送!」連聲贊花漂亮。衛卿笑:「怎麼沒送?都讓人訂好了的,誰叫你硬是要去酒吧!早知道你這麼喜歡花,以前應該天天送,就不會吃那麼多苦頭了。」周是做了個鬼臉,「是啊,這麼好的法子,你以前怎麼沒想到?你不是挺會討女孩子歡心的嘛。」

衛卿嘆氣:「總以為你與眾不同,哪知道你也不可免俗——我現在有沒有討的西西小姐的歡心?」周是裝作大方地說:「喏,在這裡,拿去吧。」然後遞給他一塊硬幣。衛卿笑:「你的歡心就只值一塊錢?」周是搖頭,「我的心不要錢,全部白送給你。」將他的手按在胸前。

衛卿溫柔地親她,像個紳士。倆人最近總是吵吵鬧鬧,很久沒有這麼甜蜜安心的感覺。周是忽然說:「衛卿,有時候我很無禮,可是那也是因為太在乎的緣故,所以,你要對我好點。」衛卿蹭著她鼻子說:「當然。」

倆人牽著手回來,在門口碰到剛回來的衛安,笑著打趣:「你們什麼時候這麼肉麻?三歲小孩過家家呢,還牽手。」衛卿臉皮那麼厚的人,臉有些紅了,是真不好意思了。周是忙跑過去,挽住衛安的手臂,討好地說:「大哥不生氣了吧?」衛安大笑,敲著她的頭說:「就你古靈精怪!」

衛媽媽迎出來:「人還沒進來就聽到笑聲,什麼事這麼高興?」笑眯眯的。衛安笑:「問詩詩啊。」衛媽媽笑說:「詩詩,你一來,大家就高興。」衛安今天心情似乎很好,又開玩笑:「衛卿,還不趕快娶進門,小心被人拐跑了!」周是嬌嗔道:「大哥,你欺負我!我要告訴大嫂去!」說到陳麗雲,衛安神情閃了下,「她最近忙,不知道今天回不回來。」周是忙說:「肯定回來,不用說啦。」

一直到吃飯,陳麗雲都沒回來,電話也打不通,問她身邊的副官也說不知道。眾人情緒多少受到影響,周是儘量講學校裡的趣事。說她們美術系,某某某同學,書唸到一半,突然感嘆,百無一用是書生,男兒當建功立業,馳騁疆場,於是投筆從戎了。整個學校都震動了,美術系還從沒出過這麼有氣概的人,開了個大會歡送他,連校長都出席了。

衛老將軍聽了說:「這位同學投筆從戎,為國效力,值得表揚。凡是男的,就該去當幾年兵,磨練磨練,只有吃過軍營的飯,才有資格稱的上是男人。」用筷子指著衛卿說:「我一直想送他到部隊裡去摸爬滾打幾年——」衛卿忙說:「哥當年不是聽您的話去了嗎?我搞經濟建設也是一樣為祖國人民做貢獻嘛。」

衛媽媽忙岔開話題:「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說有什麼意思。吃飯吃飯——」衛安當年在軍校唸書的時候,每次回來,身上一片淤青,體無完膚。衛媽媽心疼的直掉眼淚,後來死都不肯讓衛卿去了。衛卿也很爭氣,考上了清華,工商管理學碩士讀下來,自然不用去部隊當兵了。

剛吃完飯,陳麗雲回來了,連聲說:「路上堵車,回來晚了。」衛安看著她,問:「你自己回來的?」她直接開車進來的,沒見副官。她點頭:「我讓他們回去了。」周是忙問她吃飯了嗎,要去廚房。她說:「晚上陪首長吃過了,不用忙。」

周是便給她泡了杯茶,她一直以仰慕的目光看著身穿軍裝的陳麗雲,颯爽英姿,身手了得,羨慕的不得了,尤其在聽說陳麗雲槍法百步穿楊,彈無虛發之後,整天黏著她,又敬又佩。陳麗雲雖剛強堅毅,被她這樣當英雄崇拜著,心裡其實很受用,對她分外和藹。所以整個衛家,倒是跟周是最親近。

眾人閒談幾句,時間還早,衛老將軍出去找老戰友去了,衛媽媽每晚八點檔連續劇,雷打不動。周是新近學了象棋,興趣很濃,硬是拖著陳麗雲下棋,因為衛卿不屑於跟她下。陳麗雲雖不是高手,但是比周是這個菜鳥那是強多了,輕而易舉取勝。而且她棋風乾脆利落,落子無悔。周是頻頻出錯,一敗塗地。

衛卿在旁看了覺得丟臉,於是指手畫腳:「笨吶,沒聽人說過走一步看三步嗎?你走這步,下步就該被人將軍了!」周是完全失去主見,連聲問:「那是不是該走這兒?」她都滿頭大汗了。衛卿敲她頭,「還走這個呢?換馬上啊!」陳麗雲也不說什麼,看著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亂出主意。結果下到後來,周是在衛卿的指點下,硬是贏了兩局,拍著手好不得意。

衛卿挑眉:「這就叫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周是笑著打他,罵他瞎說。陳麗雲沒好氣說:「你們倆這是勝之不武。」衛卿笑說:「贏了就是贏了,打起仗來管你怎麼贏的呢,不是老說要不顧一切取得勝利嗎!」陳麗雲直說他強詞奪理。周是嚷嚷:「大嫂,你殺他個落花流水,片甲不留。」衛卿瞪她,「哎——你胳膊肘往哪拐呢!剛才我幫的是誰呢!」

周是笑眯眯地說:「我幫大嫂,嘻嘻——」陳麗雲心中不服,左右無事,於是又擺開陣勢,隔河相望,對峙疆場。衛安下樓,聽的客廳這麼熱鬧,也站在一邊看起來。見周是和衛卿交頭接耳有商有量,而陳麗雲埋頭苦思,明顯處於下風,忿忿地說:「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們以多欺少,不是英雄好漢所為。」在陳麗雲身邊坐下,「別走炮,先過河,直殺入對方的大本營,圍魏救趙。」

陳麗雲想了下,果然如此,在衛安偶爾提示下,又扳回一局。周是緊張地說:「大哥出馬了,泰山壓頂。衛卿,你整天誇口,關鍵時刻可別給我丟臉啊。」衛卿捋起袖子上場,「美麗的小姐,請允許我為您而戰!」吻了吻周是的手,行了個騎士禮,雄赳赳,氣昂昂坐下來。周是現在可是一心一意向著他了,說:「你可要贏啊,如果輸了,下來是要受罰的。」

衛安聽了他們倆的對話,笑的不行,指著衛卿說:「我倒要看看你回頭怎麼受罰。」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連陳麗雲也忍俊不禁,想看衛卿的笑話,於是坐在一邊觀棋。她跟周是不一樣,看就是看,一言不發。

衛安本來就是個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將帥之材,衛卿哪是他對手,苦苦支撐了半個小時,慘然敗下陣來。陳麗雲難得說:「你們以二敵一,最後還潰不成軍,這臉可是丟大了!」周是嘆氣:「哎——沒辦法,誰叫大哥心疼嫂子,半路殺出來,來了個英雄救美呢!」

她這麼一調侃,衛安和陳麗雲臉上訕訕的,都有些不好意思。周是見機,忙說:「衛卿,你上來,輸的這麼慘,還沒跟你算賬呢!」衛卿會意,跟著她上樓,將客廳留給他們。

一下子安靜下來,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怔證坐著,覺得尷尬。陳麗雲依然坐的筆直,不過眼睛看著地下,彷彿有些不安。過了會兒,反應過來,乾坐著像什麼話,指著樓上,起身要走。衛安擺好棋子,說:「長夜漫漫,寒風悽悽,如果沒事的話,咱們來一盤。」

陳麗雲回頭看見他淡然的目光,眸中惟有自己的倒影,不知為何,忽然想起年輕的時候,第一次看見他,似乎也是這樣,那時候還是在軍校,大家都年輕,比現在的周是還小呢,整天訓練,摔的滿身是傷,一邊叫苦連天,一邊嬉笑打鬧。可是眨眼間,這麼多年過去了,似水流年。單單為了以前那份同窗之誼,也沒有拒絕的理由,於是點頭說好。的

十數年來,倆人第一次心平氣和,面對面坐在一起。隨著年歲的增長,心境已有所改變。年輕時候的執著,隨著時間的流逝,亦會慢慢淡去。

周是在樓上看的掩嘴偷笑,感慨說:「你說大哥和大嫂要是就這麼好了,那該多好啊!」衛卿點頭,「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凡事總得慢慢來。」他們之間的隔閡,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瓦解的。果然,倆人下完棋,各自回房。沒過多久,陳麗雲換了身衣服,就走了。隨後,衛安接到緊急電話,立馬趕去辦公室,當天夜裡就乘專機前往西部

周是還是害羞,怕衛爸爸衛媽媽見笑,硬是一個人睡客房。衛卿左磨右磨未果後,只好說:「那我也睡客房。」周是急地推他:「趕緊走,趕緊走,名不正言不順的,讓爸爸媽媽見了,怪害臊的。」衛卿壞壞地說:「你以為我媽不知道?」他媽都成精了,還瞧不出個蛛絲馬跡來!

周是紅了臉,尷尬的不行:「哎呀,胡說什麼呢!再不走我趕人了啊!」她因為母親的教育,一直想將初夜保留到新婚之夜,可是道行還是淺了,被衛卿這黑山老妖給騙了,提前行使丈夫的權利。她一直為此事耿耿於懷。

衛卿摟住她笑:「我媽‘十一’的時候就問過咱們什麼時候結婚呢,就咱們來家裡的那次——」周是臉「刷」的一下紅的不成樣子,那次衛卿對她動手動腳,衛媽媽問東西找到了嗎,推門進來自己拿。周是領口已經褪到肩上,心都要跳出來了。幸虧衛卿機警,眼明手快拿被單蓋住她,口裡說:「媽,正在找呢,進來也不敲門。」衛媽媽也是好樣的,眉頭都不皺,面不改色地說:「哦——你們就這樣找啊,那慢慢找啊。」

當時周是很想一頭栽下去,永遠不用起來。

倆人正笑鬧,周是打著哈欠,想睡了。衛卿親了親她,只得離開。臨上床前,接到電話,「寧非?這麼晚了,有事嗎?」寧非口吃不清地說:「你為什麼不來?只是一個晚上而已,真的有這麼難嗎?」周是滿身的睡意不翼而飛,「你喝酒了?為什麼喝酒?」還喝這麼多,話都說不利落!

寧非理智有點不清,打著酒嗝說:「你為什麼不來?為什麼不?哪怕來跟我說一句話也好——許多年前的今天,我也是這樣一個人,媽媽扔下我走了,再也沒有回來過!我只是不想一個人,只要一個晚上而已——嗚嗚——」那一聲聲模糊的聲音,似在哭泣。他苦苦壓抑,保持沉默,可是總有崩潰的時候。不在沉默中爆發,便在沉默中滅亡。

寧非一直很理智,理智的做著他自己想做的事,甚至理智的看著自己沉淪。可是有時候卻心疼的讓人窒息,比如此刻。

周是心慌意亂,她都發簡訊跟他說了,她不去了,沒想到他還是堅持。這都半夜了,他到底等了多久?不會從下午開始就一直在畫室吧?忙問:「你現在在哪?外面嗎?」他搖頭,「不,畫室——我說過,你不來,我就一直等下去!」

周是匆忙的穿上衣服,「你就在那等著,我馬上就來,好不好?答應我,別喝酒了,我不喜歡你喝的醉醺醺的樣子。」寧非沒有回答,一把掛了電話。

她連忙叫醒衛卿:「快送我回學校。」衛卿摟著她往床上倒:「大半夜的,又冷又困,回學校幹嘛?就算出了什麼事,也輪不到你來操心。來,你老公火熱的身軀,正好給你當暖爐……」

周是急,「衛卿,快起來,你不送我去,我自己去了啊。寧非剛才打電話來,聽聲音,喝了不少,挺不對勁的,可別出什麼事。」衛卿一聽,連忙爬起來,皺眉說:「他怎麼這個時候給你打電話?以前有過嗎?」天天這樣,這還了得!

周是拉著他往外走,胡亂解釋:「他今天找了我一天,就挺古怪的,你也知道,我們好久都沒說過話了。他說新的一年,新的開始,要請我出去慶祝,我當然是沒答應,再說還要來家裡吃飯呢。然後他就說在畫室等我,不見不散——我明確說了不會去的。沒想到還是——哎——」嘆了口氣。

衛卿發動車子,皺眉,這孩子真是執著,現在這樣,已經到偏執的地步。再這樣糾纏下去,沒完沒了,何時是個頭?他忽然心煩意亂,不要小看執著,不是人人都說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嗎?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周是亦只不過是個人罷了!何況這個寧非不只有心,而且年輕英俊的過分,再加上痴心一片,實在是他最大的威脅。

周是因為擔憂,一路無話。等不及停穩,就推開車門,看著衛卿說:「我覺得我還是一個人去比較好,我怕他見了你——情緒太激動。」衛卿好半晌沒說話,點頭,「好,你去吧,我相信你。」

周是連招呼都沒打,跑進美術系的主樓,身影在黑暗中迅速隱去。

衛卿開啟車門出來,寒冷的空氣迎面撲來,他並不覺得冷,反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藉此平復心中的躁動。萬籟寂靜,四周只有無邊的風聲,黑暗像潛伏的野獸,隨時會反撲上來,令人悚然一驚。他嘆口氣,點了支菸默默抽著。無意中抬頭,一彎殘月,清冷的掛在空中,模糊而蕭條,瑟瑟發抖。

月兒彎彎照九州,幾家歡樂幾家愁。

第五十六章不安

戀愛中的人是那麼纖細敏感,猜忌多疑。

周是走出電梯,整個樓道一片漆黑,空無一人。只有盡頭的畫室隱隱有光,似是燭火,朦朧不清。她深吸口氣,推開門,寧非坐在窗邊的桌子上,修長的雙腿隨意搭下來,眼睛看著窗外,整個人仿若一尊冷凝的塑像,不言不語。腳底下是成堆的酒瓶,空氣中有濃重的煙味。

正中的桌子上點著成排的蠟燭,擺成「人」字,長長的延伸下來,像倆個人,相依相偎,相互支撐,可是始終隔著一段不可逾越的距離。夜深人靜,殘火已盡,本該是曲終人散的時候。

寧非轉頭怔怔地看著她,還是沒有說話。周是嘆口氣,拉著他說:「回去吧,這裡冷。」心中不知是何滋味,既震撼又無奈。寧非搖頭,甩開她,扔給她一瓶酒。周是接在手裡,觸手冰冷,如冰的液體滑下喉嚨,頭隱隱作疼。這樣的夜,這樣的人,這樣的情,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惟有沉默。

桌上的燭火漸漸黯淡,許多已經熄滅,看的久了,眼前一片模糊,似有淚光。他問:「你還是認為我是迷戀你嗎?」周是搖頭,艱難的說:「現在相信不是。」持久的迷戀是什麼?是愛嗎?這麼深奧的問題,她從未想清楚過。

她決定坦承,不能再這樣下去,「寧非,喜歡我使你這麼痛苦,我沒有辦法,希望你自己能走出來。只要想通了,再大的事,終會雲淡風清。有些事,過了一段時間,就沒有那麼難以承受了,時間會淡漠一切。其實我什麼都不能做,也做不了什麼,惟有希望你好好的,好好的做你這個年齡應該做的事,好好的過每一天。」這樣的少年,清冷,憂鬱,理智,痴情,隱忍,還有英俊非凡,實在讓人難以拒絕。她如果不是那麼早遇到衛卿,或許會愛上他。

他淡淡地說:「或許。今天晚上我一直在想,或許我不該處心積慮的接近你,這樣會比較好過一點。可是當你的身影出現在我面前,驀然發覺,一切還是值得的。我不知道該如何描述心中的感情,生怕一開口,便像夢幻一樣,頓時化為烏有,連記憶都不復存在。我一直惶恐而害怕——,那裡——」他撫著自己的咽喉,「像蛇一樣纏住呼吸,難以傾吐,惟有日漸沉默。」

他首次說這麼多話,將自己赤裸裸呈現在她面前,感性而淒涼。

周是轉頭看著地下,心臟「砰」地一跳,這樣深沉濃烈的情感將她壓的呼吸一滯,不敢直視,惟有避開。她從未覺得這樣的愧疚而不安,懦懦地說:「寧非,我只能說——非常抱歉,除了這個,我無話可說。如果可以,我希望遭受這樣痛苦的是我,而不是你。」

寧非輕吁了口氣,「不,不是痛苦,也不是什麼折磨,是我自己心甘情願的,而且也不後悔。我沒有忘記,和你在一起,我從未笑的這麼多。那麼的快樂,沒什麼可抱歉的。喜歡你是我一個人的事。如果可以,我不想說出來,使你為難,可是我做的不夠好。我太高估自己的自制力,也太低估了你的魅力。」

這樣年輕的一個少年,因為全心全意的愛著一個人,心境如此的蒼涼,連窗外的風聽了都在嘆息。

他這樣說,周是越發不安,「寧非——我——」她說不下去,轉頭看著最後一點火光在寂靜的夜裡一點一點逝去,黑暗逐漸逼近,一點一點將他們吞噬。心裡覺得哀傷,為眼前喜歡她的這個少年,那樣的執著而無私,叫人感動。她何其有幸獲得他的垂青,可是又何其不幸,使他這樣傷心難過。

不知道過了多久,周是打破沉默,「又冷又黑,真的要回去了。」拉著他起來,口中沉沉地說:「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黑暗中,她的手在他裸露的皮膚上輕輕擦過,柔軟溫熱,使他想到深山裡的溫泉,汩汩的水流處,冒著氤氳的熱氣——

他一個使力,唇吻下來,力氣之大,使人心驚,像瞬間燃放的煙花,有一種絕望的孤勇,似乎一切終將離去。黑暗中,看不清楚,又沒掌握好力道,只知道在唇邊輾轉流連,他並不知道該如何親吻。

周是沒有掙扎,她根本不覺得是一個吻,反而比較像是惡作劇,那麼的生澀,連連撞到鼻子,除了尷尬,沒有其他想法。直到嘴裡嚐到血腥味,才痛撥出聲。他的牙齒咬破她的唇。

寧非偏過頭去,問:「你不生氣?」周是小心翼翼地措辭:「不,我原諒你的無禮,看在今天是新年第一天的份上。」雖然這樣說,可是不能再待下去。剛才他那樣大的力氣,已讓她覺得危險。她說:「夜深了,我要走了。你呢?」她仍然擔心。

寧非卻說:「我希望你永遠都不要原諒。」聲音中有化不開的無力,因為她的不在乎。周是頓了頓,又說:「我希望你和我一起下去。」寧非不斷撥弄著銀色的打火機,淡黃色的火苗一閃一閃,瞬間溫暖人心,卻無法衝破無邊的黑暗,好半晌才說:「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後我就走。」他需要一個人沉澱傷痛。

周是蹙眉看著他,電話響起,是衛卿,她上來的太久了。她摁斷,點頭,「好,半個小時後我會打你電話。我走了。」想了想,從包裡拿出一張賀卡,雙手遞給他,「新年快樂,學習進步。」還是這麼兩句毫無新意的賀詞。輕輕放在他手心,推門離去。這張賀年卡,本來是打算寄給遠方的小侄子的。

寧非開啟來,響起歡快的音樂,「新年好啊,新年好啊,祝福大家新年好……」這樣的夜顯得更加寂靜。他換了姿勢,整個人靠在窗戶上,點了煙卻一直沒抽,看著火紅的光一明一暗,菸灰徐徐落在地上,鼻尖有種味道,久久不散。沒有過半小時,手中的煙已燃盡,他起身離開。

出來時,夜空飄起了小雪,天地如此靜穆,一言不發看著芸芸眾生。

周是剛走出電梯,就看見站在玻璃門外的衛卿,背對著她,背影是那樣的挺拔,又是那樣的落寞,心驀地一痛。為什麼僅僅這樣一個姿勢,卻讓她難以呼吸,無法承受?衛卿聽到聲響,轉身見她,老遠就伸出手,「沒事了?」聲音看似平靜,卻不自覺鬆了一口氣。周是點頭,「恩,沒事了。」緊緊抱住他,懷中是滿身的冷氣,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衛卿擁著她出來,臉上微微一涼,抬頭說:「下雪了。」今年第一場雪,姍姍來遲。周是伸出手,「沒有啊。」什麼都沒感覺到。他不說話,親了親她臉頰,「回去吧。」經寧非這樣一鬧,倆人似乎都有心事。衛卿沒有問她到底說了什麼,周是也沒有說的心情,下巴擱在手臂上,茫然地看著窗外。

回到住處,衛卿脫大衣,倒了杯熱茶給她,明亮的燈光下,這才發覺她唇角的傷口,已轉成青紫,明顯是牙齒咬傷的,手不由得一頓,僵著身體在沙發上坐下來,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咄咄逼問。

周是還不自知,見他一直看著自己,問:「怎麼了?」衛卿輕輕揉著眼角,「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覺得很疲倦,一點力氣都沒有。」周是關心地看著他,手摸上他額頭,「不是著涼了吧?有沒有發燒?」

他一頭倒在沙發上,「還好,睡一覺就好了。」周是搖他:「要睡上床睡,肯定是站外面感冒了。」拉著他起來,細心的替他解釦子。他按住她的手,半晌問:「有沒有什麼話想說?」周是搖頭:「沒有,有話也明天說。半夜從被窩裡爬起來,又困又累,我要睡了。」摟著衛卿的腰乖乖趟好。

衛卿聽著她均勻平穩的呼吸聲,手枕在頭上,一直沒有睡意。難道一旦開始愛了,就是這樣猜忌多疑?手指在她下唇處輕輕擦過,微微青腫,隱隱看的見齒痕,傷口不止一處。不知道要怎樣親吻才會弄成這樣!他的心五味雜陳,酸澀而沉重。難道到了考驗他們的時候嗎?

不得不承認,他不但嫉妒,而且惶恐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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