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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76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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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第二天天氣有些陰沉沉的,雲層像退了又漲的潮水,一層一層蓋在頭頂上,將射進來的陽光一縷一縷的擋在外面。風吹著臺階上的旗幟,嘩啦啦的響。蕭寶融受命登基的高臺方圓數里,面臨長江,分佈五方,一層一層的臺階列次而上,遠遠望去,直上雲霄,仿若垂天之梯。左右兩邊旌旗儀仗,森然排列,寂然無聲。群臣分列兩旁,蕭衍立於右首,蕭穎胄立於左首。

謝芳菲等身份較低的僚屬只在下一層靜候。四下裡只聽見狂風扯著一排排的旌旗,「獵獵」飛舞。舉目四望,江風浩蕩,洪波滾雪,白浪掀天,一浪高過一浪,驚濤拍岸,氣象萬千。遠處的樹林全往一邊倒,葉子吹的翻了起來。謝芳菲的頭髮衣衫吹的一陣飄飛亂舞,似乎要離她而去。下面這一層的氣氛比起上面稍微輕鬆一點,有人交頭接耳低聲交談。謝芳菲聽到上層傳來絲竹管絃之聲,知道大典正式開始。

群臣將頭戴嵌寶珠玉皇冠,身穿黑色金帶皇袍,年僅十三歲的蕭寶融迎上來,南面而坐。群臣奉上冠冕璽綬,然後齊齊下跪,三呼萬歲。所有的侍衛一個接一個,由上而下跟著跪下來,高呼萬歲。眾人行了八般大禮,然後由新君封蕭衍為徵東將軍,賞賜鼓吹一部。開始宣讀討伐蕭寶卷的詔書檄文。

謝芳菲在下面隱隱聽的什麼「寇賊不梟,國難未已;宗廟傾危,社稷將墜」等語,心裡疑惑,怎麼不是蕭衍宣讀詔書檄文,而由蕭穎胄代替。正胡思亂想的時候,容情偷偷溜到她的身邊。謝芳菲驚喜的說:「你怎麼下來了?不用待在大人身邊?」

容情笑說:「我下來吩咐一些事情,順帶來找你。反正也快結束了,沒什麼要緊的。」謝芳菲問他:「按理說應該由大人親自宣讀檄文才合適,怎麼由蕭長史代勞?」容情挨近她,低聲說:「可能是傷勢還沒有好的緣故。大人今天很少說話,神情也有些異樣。蕭長史代為宣讀也是一樣的。」謝芳菲點頭,說:「你這會子還不上去?大哥他們要回去了吧?」容情回答:「我正是為這件事而來。大典已經結束,眾人的防備減至最低。刺客若要動手,現在正是最好的時機。所以我下來做一些安排。讓侍衛們提高警惕。」

兩人話還沒有說完,蕭寶融在群臣的擁護下走下臺來。謝芳菲趕緊低頭跪下,直等了半天,儀仗全部過去後,才跟著眾人下來。群臣靜立在臺下,恭送蕭寶融的鑾駕回宮。

眼看著精緻華美的宮車緩緩走遠,眾人提著心放下來,大舒一口氣。總算沒出什麼意外。正要散去,江面上忽然捲起一陣狂風,飛砂走石,急如驟雨,揚起遮天蔽日的塵土,對面不見;壇上的火燭,盡皆吹滅。

眾人吃了一驚,都伸手擋風沙的時候,橫變突生。侍衛堆裡一把暗劍快如閃電的朝謝芳菲射來,謝芳菲茫然不知,容情發覺的時候,已經來不及,撕心裂肺大叫小心,謝芳菲早就中劍倒在地上。容情發了瘋一樣搶到她身邊,影子劍從背後穿身而過,胸前血如泉湧,下身也一片血紅,地上的血越流越多,慢慢的積了一窪血水。容情顫抖著手替她運功,謝芳菲毫無知覺,氣息幾乎斷絕。容情快速點了她周身三十六處大穴,拼命止住不斷流出的鮮血。真氣源源不絕的輸到她體內。眼看她生機越來越微弱,容情心急如焚。咬牙恨聲大喊:「劉彥奇,你這豬狗不如的畜生!」

就在謝芳菲中劍的那一剎那,眾人還陷在狂風裡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秋開雨從高臺上乘風伺機而下,揮掌逼退眾人,真氣排山倒海而來,銳不可擋。藉著風勢,大鵬展翅一般,旁若無人的朝蕭衍一行人飛來。風沙裡,掌如閃電,瞬間移到侍衛的中心,使了一個假身,引開呂僧珍等人的注意力。然後手掌屈成爪形,一爪朝蕭衍的胸口抓來,正中心口。

秋開雨親眼看著他當場斃命,然後拳打腳踢,逼退侍衛,飛身離開。臨走前,往謝芳菲倒下的地方看了一眼,然後轉頭望向侍衛堆裡。劉彥奇沒想到秋開雨眼睜睜看著謝芳菲中劍,不肯出手相救。大叫不妙,心膽俱裂,一閃身,鬼魅般射了出去。秋開雨恨極,不顧一切的追了上去。所過處,遍地屍體,無一活口。死狀極其慘烈。

劉彥奇心思歹毒,料準了秋開雨絕不肯放過此次刺殺蕭衍的絕佳時機,因此混進侍衛從中,埋伏在一旁。他之所以敢在秋開雨眼皮底下現身,是想故伎重演,借謝芳菲之手再次讓秋開雨陷身重圍追殺,緩解自身的危機。整個魔道的人在秋開雨的授意下,全體追捕劉彥奇。他已經被逼到山窮水盡,無處可逃的地步,狗急跳牆,因此孤注一擲,冒著現身的危險,想借蕭衍等人將秋開雨一舉剷除。沒想到秋開雨對他故意擲出的影子劍視而不見,趁亂同時擊殺了蕭衍。劉彥奇大驚之下,逃之夭夭。眼前的一切不過舊事重演,一樣的開頭,卻不一樣的結尾。

容情的右手緊緊抵住謝芳菲的後心,對眼前發生的一切毫不關心。蕭衍倒在血泊中,當場死亡的訊息傳出來,眾人皆驚,人馬混亂,惶恐不安,旌旗橫七豎八,東倒西歪。呂僧珍鎮定自若的指揮侍衛親兵,沒有一絲慌亂。真正的蕭衍卻從隨從裡站出來,摘下臉上的偽裝,大聲安撫眾人。眾人見死的是替身,人心大定,立即恢復原來的隊形,井然有序。

蕭衍趕過去看謝芳菲,見她渾身是血,眼神渙散,探了探鼻息,全然沒有動靜。長嘆一口氣,悲從中來,冷冷的說:「秋開雨,劉彥奇,不殺你們,蕭衍我誓不為人!」容情什麼都顧不得,只知道一味的將真氣送到她體內,不肯停手。眾人看不過去,勸他說已經沒用了,他一點反應都沒有。蕭衍見他心智有些失常,暗中搖頭嘆息。心中不忍,揮退眾人,說:「你們都回去吧。」走到容情身邊,欺哄他說:‘容情,芳菲傷成這樣,得趕緊回城找大夫。我們先上馬車再說。「使了個眼色,讓人將容情拖開。

容情忽然抱著謝芳菲站起來,喃喃說:「大夫,對,應該立即去找陶大師。陶大師一定可以治好芳菲的傷。」眾人聽的不忍,這裡是荊州,一時半會間哪裡去找陶弘景。就算快馬加鞭的趕到建康,謝芳菲哪裡還有救,屍體早就腐爛了。容情像想起什麼,身體猛的一震,眼神激動起來。一掀簾子,抱著謝芳菲真的上了馬車。眾人一陣唏噓嘆息,看容情這個樣子,離瘋魔也不遠了。蕭衍怕容情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吩咐車伕快馬加鞭趕回城去。

容情伸手從衣袋裡掏出一個精緻的瓷瓶,上面的圖案崇山峻嶺,雲煙繚繞。運力破開密封的瓶口,倒出一粒赭色的丹丸。赫然是謝芳菲當初死纏爛打從陶弘景手中要來的「善勝」。一手運功,一手扶起她,事不宜遲,立即喂她服下。然後驅動全身的真氣,助她吸收藥力。額頭上滿是汗水,心力憔悴,真氣耗竭,仍然不肯停歇。

天色將近黃昏,天邊尚殘留一抹血紅的雲彩,分外的紅,紅的讓人悚然害怕,想起別樣的物事。容情全身上下一片刺目的白,頭上也纏著一塊白布,手上抱著同樣一身孝服的小文,趕著一輛馬車搖搖晃晃出了高大冷清的城門。馬車上是一具棺木,還帶著油漆的味道。一大一小默然無語,神色木然的離開了荊州。路上行人見到新漆的棺木,全身的麻衣白布,搖頭嘆息,亂世裡,這樣的事太尋常了。到處都是死人,還能入土為安已經算得上幸運。

容情僵直著身體,一手抱緊小文,一手伸的筆直,不停揮舞著馬鞭,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前方,臉上沒有任何的表情。天色昏暗,一片寂寥,空曠的道路上只有馬車晃動的聲音,小文早在他懷裡睡過去了。馬車忽然停下來。容情冷冷的看著負手立在前方的人——青衫長袍,臉容平靜的秋開雨,手上提著一個木盒,直直的攔在道路的中央。

秋開雨終於來了。容情小心的將小文放在馬車裡的小床上,站起來,一臉陰霾不善的盯著他。秋開雨一步一步走近,地上留下一個一個千斤重的腳印,清晰可見。秋開雨表面上看起來無事,地上深達一寸的腳印洩露了他的心事。容情眼睛看著他,默然無語。短短一段路,秋開雨走起來,像是踩在心口的鋼刀上,閃著白森森的光芒,一腳一刀,一刀一個窟窿,流出的不是血——他哪裡還有血,有也流不出來。

秋開雨伸出重若千斤的右手,扶上棺蓋。容情閃出來,一掌揮開,大喝一聲,憤怒的說:「秋開雨,你想幹什麼?」秋開雨居然沒有反擊,避了開去,冷聲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不會相信的。」他的聲音微微顫抖起來,如同水中流動的長長的水草,停止不下來。他不敢再靠近棺木,寧死也不會相信的。

容情冷笑說:「她活著你不肯救她也罷了,死了還要讓她不得安寧?秋開雨,芳菲會死,全是你一手造成的。你還有面目來見她?你還要打擾她最後的安靜?你若還剩一點良心,滾!」秋開雨對他這翻侮辱無動於衷,眼神忽然黯淡下來,臉上一片死灰,沒有半點神采。就這樣站立,既不肯讓開,也不肯離開。半天,突然動手,就要開啟棺蓋。

容情大吃一驚,使出全身的功力,一劍刺了過去。秋開雨神思恍惚,魂斷神傷之下,沒有避開,右胸上受了一劍。有情劍剛刺入肌膚,疼痛引起秋開雨體內的本能,真氣朝右胸的缺口奔騰而來。身體微微一搖晃,往旁邊一偏,有情劍的劍尖尚帶著血滴。秋開雨陰狠的看著容情,神情幾近瘋狂,眼中現出可怕的紅光。

容情駭然,此刻的秋開雨理智盡失,生怕他魔性大發,痛下殺**手。擋在棺木的前面,沉聲說:「秋開雨,你走吧。芳菲不願見到你。她這一生,被你硬生生的毀了。她要走了,你就讓她安安靜靜的走。放開她吧,從此不要再來糾纏她了!」

秋開雨仿若未聞,運力推開棺蓋。容情見狀,在另一頭,伸手合上棺蓋,額頭上滿是冷汗。他內功雖然純正深厚,還不是秋開雨的對手。

秋開雨陰沉沉的說:「本來我不想殺人。你既然想死,我就成全你!」容情大叫:「秋開雨,我知道你絕情滅性,心狠手辣!芳菲,不但芳菲死在你手上,就連你自己的孩子,你也害!你還是不是人!人常言,虎毒不食兒,你連自己的孩子也不肯放過,你還是不是人!」當頭棒喝,秋開雨呆立在一旁,半晌,說:「容情,你要說就把話說清楚。」

容情冷笑:「說的還不夠清楚明白?芳菲有了你的孩子,難道你不知道?她冒死去找你,你卻狠心的拋棄她,連自己的骨肉也不要!可是芳菲,芳菲依然打算找一個安靜的地方,將腹中的孩子撫養長大,她至死都沒有對不起你。你,你又是怎麼對她的,你問一問你自己!現在,你不但害死了她,連你自己的孩子也一併害死了。一屍兩命,全是你一手造成的。反正你已經滅絕人性,你要殺人,誰還擋的住你!你殺了我倒好,芳菲反正死了,我也不想活了。」

秋開雨內心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一掌一掌往地上拍去。飛沙走石,揚起厚厚一陣塵土,遮天蔽日。容情為之失色,沒想到秋開雨的武功竟然達到如此境界,世上恐怕沒有敵手。容情為了徹底擺脫秋開雨的陰影,繼續刺激他:「秋開雨,我能陪芳菲一塊死,高興還來不及。你要殺,趕緊動手!」秋開雨發洩完胸堆積如山的苦悶,一掌揮向棺木。

容情嚇的魂飛魄散,用身體擋在前面,驚恐的說:「秋開雨,你害死了她,現在連她的屍體也不放過!你想毀壞她的遺體,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吧!」秋開雨一腳踢開他,手掌緩緩壓在棺蓋上卻沒有運力。

容情趕緊說:「秋開雨,芳菲臨死前說,她想回家。所以我才會將她的遺體運回故土。你怎麼忍心破壞她的遺體,怎麼忍心連她最後一點願望都不滿足!你還想不想讓她安息?因為你,她受的苦還不夠多嗎?」秋開雨冷眼看著馬車上的棺木,始終不敢開啟棺蓋,沒有見到謝芳菲的屍體,他就不會相信她已經死了的事實。他不願相信,也不敢相信。半晌,低聲喃喃的說:「我不會相信你說的話。芳菲不會死的。」

容情狠聲說:「她不會死?你眼睜睜看著她中劍,她不會死!你現在才說她不會死,已經遲了!芳菲就算不死,也恨透你了,還不如死了的好。反正你也不關心她的死活,繼續守著你的野心活到老吧!」小文被震天的響聲驚醒,嚇的哭起來。容情抱他在懷裡,輕聲安慰,小文果然停止了哭泣。容情看也不看秋開雨,揮動馬鞭就要離開。

秋開雨將手中的木盒一揚,扔在棺木上,冷冷的說:「芳菲不會死的,我知道。」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倔強孤傲,孑孑的背影瞬間消失在蒼茫的夜色裡,與黑暗融為一體。當然不會死,活在他心裡。只是,不知道受不受的了。千斤的重量日日夜夜壓在心口上,喘不過氣,再絕情的人也受不了。

容情拿過木盒,入手頗沉。開啟來,嚇了一跳,赫然是劉彥奇的人頭,儲存的栩栩如生。想到此人一生作惡多端,兇殘無情,死在秋開雨的手上,也算罪有應得。人都死了,也沒有什麼好計較的。隨便挖了一個洞,將他的人頭埋了,也算對的住他。趁夜離開荊州。

容情擔心謝芳菲的傷勢,不敢長途顛簸,在一座沒有人認識的偏僻的小村莊住了下來。為了掩人耳目,真的做了一場法事,在村民的見證下將棺木下葬。只不過裡面裝的是謝芳菲平日的衣衫。當日,容情用陶弘景續命的「善勝」暫時保住了她的性命,然後日夜為她運功療傷,荊州府衙進貢的人參雪蓮等珍貴藥材餐餐當飯吃,總算揀回了一條命。孩子,孩子自然流產了。劉彥奇那一劍刺的太深,傷及根本,謝芳菲以後很難再懷孕。容情一直瞞著她,不敢說出來。

容情和蕭衍秘密商談,決定為謝芳菲操辦一場假的葬禮,徹底了斷過去,開始新的生活,對她,對容情都好。謝芳菲不死,事情永遠沒有完結。秋開雨,水雲宮,整個魔道永遠糾纏不清。不知道還有多少事故。謝芳菲假死一事極為機密,只有少數幾個心腹知道。

容情打著「扶柩回鄉」的藉口,帶著小文一同離開。棺木自然動了手腳,裝的是重傷不醒的謝芳菲。身邊堆了一堆珍貴的藥材。秋開雨的到來,意料之中。他若真心喜歡過謝芳菲,但凡有一點良心,聽到她死亡的訊息,不可能不來。容情的一番話,讓他徹底相信謝芳菲真的死了。他不敢開啟棺木,是因為他不願意相信這麼殘忍的事實。以他的為人,始終認定「死要見屍」,沒有見到屍體,便留有一絲的希望,儘管自欺欺人,總比眼睜睜的絕望要好。

容情和謝芳菲總算離開了這個滿目蒼涼的地方,在別處開始了另外一段生活,可是事情依然沒有完結。想完都完不了。歷史是一場龍捲風,只要還待在風暴的範圍裡,遲早要捲進來,早晚的問題。沒有人逃的開。

第74章

謝芳菲眯眼望著天邊緋紅的輕雲,不遠處的江風一下一下的吹過來,柔和舒適。已是深秋時分,天氣乍暖還寒,最難將息。容情笑說:「芳菲,今天精神有沒有好一點?還覺不覺得累?」謝芳菲微笑說:「我想出去走一走。你看這天氣多好。」

容情有些為難,說:「可是你身體吹不得風,還是在屋子裡躺著吧。」謝芳菲露出可憐的神情,說:「容情,我身體已經好的差不多了。我想出去走一走。小文一個人在外面玩,我不放心。」容情妥協說:「那我將躺椅搬到院子裡,你坐一坐就進來,怎麼樣?」謝芳菲連忙點頭,拉著容情催促道:「那你現在就搬,外面正舒服呢。」容情鋪好一層厚厚的褥子,謝芳菲一手掀開被子,就要走出來。容情連忙趕進來說:「小心又摔倒。」從裡面的房間裡一把抱起她,輕輕放在躺椅上。又從屋子裡拿出薄被蓋在她身上,親了親她的額頭。

謝芳菲見他帶上漁網,漁叉,竹簍等物,說:「你又出去打魚?賣不了幾個錢,不如不要去了。」容情笑說:「咱們既然住在這裡,入鄉就得隨俗。你往全村看一看,有哪家不打魚的?我們住在這裡,什麼都不做,倒顯得異樣。現在這個時候,江裡的魚正肥美,抓了剛好給你和小文補一補身子。這麼個地方,有錢都買不到東西,可憐你們受苦了。」謝芳菲只不過隨口說一說,點點頭,叮囑他:「那你早點回來。」容情帶上捕魚的工具,仍然不像漁夫,給人的感覺怪模怪樣,有點不倫不類。謝芳菲一直笑他不是吃這一碗飯的料。

容情往旁邊的草堆裡尋到正倒在上面翻跟斗的小文,將他抱到院子裡,低頭吩咐:「小文乖,就在這裡玩。看著姐姐,不要走遠好不好?哥哥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小文乖乖的點頭。容情從堂屋裡搬出一條小木凳,抱起小文放到上面,說:「小文就坐在這裡,讓姐姐給你講故事。」

又對謝芳菲說:「芳菲,我讓前頭的王大嬸幫忙燉了一些魚湯,待會記得喝。」謝芳菲點頭答應一聲。容情看著她,笑起來,半晌說:「天色還早,我馬上就回來。等我回來再將你抱進去。」謝芳菲忙說:「容情,我身體真的好的差不多了。是你非得讓我躺在床上。等一下,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你不用心急火燎的趕回來。」

容情本來走開了,聽見謝芳菲這麼說,又走回來,彎腰說:「芳菲,聽話。等我回來再說。你再跌倒,可不是鬧著玩的。不然,我現在就將你抱進去,小文也跟著回屋玩去。」謝芳菲連聲說:「好,好,好,我一定等你回來。我就在這裡看看雲,吹吹風,睡睡覺。」容情拍了拍她的臉,笑說:「我馬上就回來。看看哪裡有肉賣,順帶買一些回來。」謝芳菲點頭。容情又親了親小文,才走了。

謝芳菲隨口和小文胡亂說一些玩笑話,小文哪裡坐的住,扭身跑到院子那頭的古槐樹下面,哧溜哧溜就要往上爬。謝芳菲連忙喝止,小文充耳不聞。那棵槐樹生的奇特,躺著臥倒在地面上,斜衝上去的枝葉照樣繁茂,形如傘蓋。大人們茶餘飯後坐在樹幹上,又涼快又舒服。小孩子最愛爬到上面,兩腿叉開。「駕駕駕」的騎馬。小文有樣學樣,整天往上面攀,摔倒好幾次也不改。謝芳菲大聲說:「小文,快回來,小心摔斷胳膊。回頭不要哭!」

小文爬得次數多了,站直身體,雙手抓緊樹幹突起的一塊,雙腳拼命往上靠,膝蓋蹭到樹幹,一使力,居然爬上去了。小心翼翼的跨坐在橫幹上,得意洋洋。謝芳菲禁不住也笑起來。樹幹雖矮,對小孩子來說頗有些困難。

屋子前邊這一塊地方,雖說是院子,其實就是一座土場。右手邊矗立著高高的蓬鬆柔軟幹黃的稻草,漂漂亮亮的堆成蘑菇狀,肥厚臃腫的身上有幾處窟窿,全是小文的傑作。胡亂扯下來,被人揀起隨意墊在地上當凳子坐,四周還散落著一把一把紮緊實了的稻草。院子裡的泥土發白,堅硬如石,打掃的乾乾淨淨。不遠處的稻田光禿禿的一片,已經收割完畢。田埂上的雜草還是綠油油的,成群結隊的糾結在一塊兒。耳邊隱隱約約傳來蟲鳴娃叫聲,夾雜在江風濤聲裡,令人心情愉悅,心懷大暢。

謝芳菲坐起來,皺眉說:「小文,仔細跌倒,趕快坐好。」小文跨坐在樹根上,身體左右擺動,搖頭晃腦。謝芳菲一手掀開被子,就要起來。小文有些心虛,忙手忙腳的蹭下來。落下來的時候雙腳懸空,沒有站穩,「砰」的一下摔在地上。頭撞在樹幹上,眼淚直溜溜在眼眶裡打轉,始終沒有掉下來。謝芳菲強撐著走過去,蹲在地上,雙手拉起他,頭有些暈,微微的喘氣。想罵也沒有力氣罵。小文伸出小手,學著容情的樣子在她頭上摸來摸去,含糊的說:「姐姐,不痛。」謝芳菲明白他的話,笑起來,抱住他說:「姐姐不痛,小文痛不痛?」小文搖頭,嘟囔說:「不痛。」謝芳菲誇讚他:「小文最勇敢。」

謝芳菲牽著他的手,慢慢走回來。躺在椅子上,休息了一會。才說:「小文乖,坐在這裡玩好不好?姐姐累了,沒有力氣追著你到處跑。」小文年紀雖小,精靈的很,看見謝芳菲氣喘吁吁,坐在邊上一動都不敢動。謝芳菲揀了兩首五言詩教他背。小文連話都說不連貫,嘰裡呱啦的也聽不清楚到底在唸些什麼,謝芳菲也不管,由得他走樣。

小文忽然興奮的跳起來,謝芳菲忙起身,笑說:「王大嬸,您來了,快坐快坐。」王大嬸四十來歲年紀,卻滿臉的風霜。皮膚黝黑健康,手腳麻利,一手按住謝芳菲笑說:「謝姑娘,你身體不好,還是好好躺著吧。我還用得著你招呼麼。」從裡屋搬出一張小桌子,小文不用人說,端端正正坐好。

王大嬸對他笑說:「看把你精乖的。」從食籃的湯碗裡舀出一碗魚湯放在小文的面前,小文湊嘴就要喝。謝芳菲忙說:「慢點慢點,小心燙。」王大嬸又盛了一碗,謝芳菲接過來笑說:「大嬸,又麻煩你,真不好意思。」王大嬸說:「你這是說哪裡話,鄉里鄉親幫幫忙也是應該的。何況我也沒有白幫你們。該是我不好意思才是。」謝芳菲低頭喝了一口湯,笑說:「王大嬸太熱心了。」

謝芳菲身體不便,裡裡外外打掃做飯這些零碎事情便請王大嬸幫忙,多少給一點銀子。王大嬸為人勤快,吃苦耐勞,精於世故,就是有時候太過熱心。

她看看了周圍,問:「怎麼不見容公子?」謝芳菲笑說:「他想抓兩條魚,出去了。」王大嬸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謝姑娘,你莫怪我多嘴。你和容公子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像兄妹,又帶著一個兩三歲的小孩,在這裡也住了些時候。我看你們這個樣子,不像尋常老百姓,若是因為感情的事和家裡鬧矛盾,暫時避出來,小兒女的,情理之中。可是總不能這樣,躲的過一時,躲不過一世,樹高千丈,葉落歸根。再怎麼著,還是應當回家。」

謝芳菲有些尷尬,自己和容情一聲不響的闖進來,也難怪別人會好奇,沒想到大家暗地裡都認為他們是離傢俬奔的小情人,小文是他們的孩子。謝芳菲忙說:「王大嬸,不是你想的那樣。我因為身體不好,容情才帶著我在這裡暫時住下來。等身體好了,我們或許就該走了。」王大嬸說:「原來是這樣。容公子帶著你們一弱一小,倒難為他了。那你家裡還有些什麼人?早晚也得回去看一看他們。」仍然轉彎抹角的探聽。

謝芳菲擔心別人誤以為自己來歷不明,造成不良的影響,探聽明白,大家也放心。於是說:「王大嬸,不瞞你說,我和容情都沒有親人,他們,早在戰亂裡死了。我是他……」,低著頭還是說了出來:「我是他未過門的妻子。」王大嬸「哦」了一聲,嘆氣說:「沒想到你們身世這麼可憐。唉,謝姑娘,亂世裡,都是這樣,姑娘不要再傷心。你既然是容公子未過門的妻子,為什麼不成親?你看小文都這麼大了。」

謝芳菲連連說:「王大嬸,你真的誤會了。小文是我的弟弟。他和我一樣姓謝呢,你可千萬別弄錯了。」王大嬸這次倒相信了,沒有亂冠別人姓的道理。驚奇的說:「小文竟然是姑娘的弟弟?這真想不到。」謝芳菲不願說出原委,說:「是呀,你聽他一直都叫我姐姐的。」

王大嬸一邊收拾碗筷一邊說:「饒是這麼著,你們也該早日成親。名不正,言不順的,讓人看著,到底不好。」謝芳菲連連稱諾,滿心的不耐煩。王大嬸仍然嘰裡咕嚕的說:「不過你身體不好,要成親還是等身子好一些再說。」謝芳菲說了這麼些話,有些疲累,眯著眼沒有回答。

王大嬸沒有聽見響聲,轉過身子,忙說:「謝姑娘累了吧,要不要我扶你回屋躺著,外面風大。」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謝芳菲覺得微微有些涼意。點點頭,說:「那就麻煩大嬸了。」撐著身體坐起來。王大嬸緊緊扶住她,正要往回走的時候,容情回來了。見狀,連聲說:「王大嬸,還是我來吧。」將手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往地上扔。

容情手伸到她腰下,要將她抱起來。謝芳菲低聲說:「你扶我進去吧。」堅決不讓他抱。容情以為她見王大嬸在場,難免害臊,沒有堅持,扶著她起身,一步一步走進去。幫她拉好被子才走出來。

王大嬸蹲在地上將簍子裡的魚一條一條抓出來,放在籃子裡。笑說:「容公子,今天這幾條魚很不錯。一下子吃不了這麼多。」容情也蹲下來幫忙,說:「我看還是拿一些去賣吧。」王大嬸嘆氣:「賣也沒人要。就是賣出去了,這裡一點稅,那裡一點稅,也落不下錢,白忙活一場。容公子,你不知道,朝廷裡又要徵稅啦。我家老頭子昨天背了一些魚去賣,八成錢交了雜稅。剩下的一點錢連織補漁網的本錢都不夠。這世道,簡直不讓人活了。」

容情默然,前些時候還是六成的稅,村民們勉強餬口。現在漲到八成,真不知道怎麼辦。苛政猛於虎。地方官巧立名目,到處徵收苛捐雜稅,中飽私囊。可憐生民塗炭。

王大嬸一邊搖頭一邊嘆氣,說:「再這樣下去,日子沒法活了。田租漲到九成,根本不夠吃。現在魚租也漲到八成,唉,什麼世道!」容情也嘆氣,說:「我回來的時候,見到江面上有官船。依稀聽到他們說要封河道。」

王大嬸大吃一驚,說:「要封河道?這個時候,正是魚蝦的季節,封了河道,大家吃什麼?為什麼要封河道?」容情無奈的說:「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和戰爭有關。聽說附近駐了大隊的兵馬。」王大嬸臉色大變,喃喃說:「又要打仗了嗎?前幾年打仗的時候,到處是火,燒的一乾二淨。好不容易停了兩年,餓雖餓,苦歸苦,總算活下來。現在又要打仗了!唉,人命比草還賤呀。」王大嬸搖搖晃晃的離開了。連提過來的籃子也忘記帶走。

容情心頭一陣煩悶。原以為終於找到一個安靜的地方,可以住下來過兩天平靜的生活。沒想到苛捐雜稅名目繁多,地方官吏囂張跋扈。若真靠打魚為生,早就餓死了。世道不穩,現在,現在又要打仗了。唉,哪裡有哪裡的難處。

謝芳菲在裡面聽的他們的對話,問:「又要打仗了嗎?外面的形勢怎麼樣了?」容情嘆氣說:「這種地方,怎麼知道外面的形勢。也不知道要不要打仗。附近駐了一些兵馬。」謝芳菲「哦」了一聲,對這些事情毫不關心。要打就打吧,聽天由命。她這次死裡逃生後,不論什麼事,老是提不起精神。不知為什麼,三魂總有一魂飄蕩在外面,收不回來。

容情從藥罐子裡倒出藥汁,一點一點的吹涼了。說:「芳菲,把這藥喝了吧。」謝芳菲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自她醒過來以後,這些藥比飯還常吃。橫下心,憋住氣,一仰脖,咕嚕咕嚕喝完。謝芳菲一眼瞧見容情袖子上開了一道口子,扯住他的手說:「你看,衣服又破了。不知道哪裡有針線,我給你縫一縫。」容情摸著她的頭說:「不用了,明天請王大嬸幫忙縫吧。你這會子坐了這麼久,累不累?要不要先歇一歇?」

謝芳菲靠在他懷裡,悶聲說:「容情,我身體好很多了。再過些時候,日常雜務不用再麻煩王大嬸了。我自己學著來就可以。」容情抱住她問:「怎麼了?忽然說這個。」謝芳菲撇嘴說:「她今天說我們夫妻不像夫妻,兄妹不似兄妹,於禮不合呢。」容情笑起來,說:「王大嬸真這麼說?她人是好的,嘴有點碎。你怎麼說?」

謝芳菲要著嘴唇笑道:「我說我是你未過門的妻子。她還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的話。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容情彎下腰,問她:「你當真這麼說?」謝芳菲偏頭躲開了,說:「不然你叫我怎麼說。以後事事自己動手,省得聽這些閒話。還有啊,她做的魚湯實在有些難喝,我都喝膩了。下次讓你嚐嚐我做的飯菜,好吃多了。」容情點頭說:「那好吧,等你身體好一些再說。你可得乖乖的養好身體。」

謝芳菲「恩」了一聲,又說:「我見小文身上的衣服都舊了,正想著給他做件衣服。順帶給你也做一件吧。什麼時候去一趟集市才行。」容情親她的臉,說:「你給小文做就好了,我還不用。省得傷身體。」謝芳菲掩嘴打了個哈欠。容情說:「我抱小文過去,你睡吧。」謝芳菲躺下來,容情替她掖緊被角。謝芳菲說:「要不,讓小文和我一起睡吧,省得半夜又鬧你。」容情親親她額頭,說:「他睡相很不老實,還是跟著我吧。我就在後面,有事叫一聲。」謝芳菲點頭,有些困了,慢慢闔上眼睛。

過了十天半個月,謝芳菲精神好了很多,氣色也漸漸紅潤起來,洗衣做飯這些事情真的自己動手。謝芳菲將飯菜端上桌,走到外面叫容情和小文吃飯。小文坐在容情的肩膀上,從槐樹上下來。謝芳菲笑罵:「容情,你也盡跟著小文胡鬧。」伸手抱下小文,放在桌子邊上,說:「小文乖,會不會自己吃飯?」小文搶過專屬他的木碗,拿起勺子就吃。

地方偏僻,沒有什麼菜,一碟子紅辣椒炒臘肉,一尾鮮魚,沒有其他的菜。謝芳菲見小文吃一半漏一半,地上桌子上全是飯粒,只得喂他吃。對容情說:「我聽說明天就有集市,想去一趟。順帶買一些東西。你看這裡,什麼都缺。」

容情停下筷子,說:「你要去的話,我陪你一起去。」謝芳菲仔細剔出魚身裡的骨頭,喂小文吃了,說:「那小文怎麼辦?」容情想了下,說:「不如我去吧。路又遠,你吃不消。」謝芳菲低著頭,不敢看他,說:「你不清楚該買哪些東西。」她想出去打聽打聽外面的形勢。容情笑說:「那大家一起去好了。小文也喜歡熱鬧。帶他出去走一走,省得悶壞了。」謝芳菲點頭同意。

第75章

第二天兩人帶著小文去了靠近峽口的一個集市。謝芳菲站在賣布匹的攤子前仔細挑選半截布匹,聽的旁邊販賣牲口的幾個大漢正在聊天。其中一個吸著旱菸搖頭說:「聽說沒有,聯軍攻打郢州的時候,屍體堆積如山,城裡臭氣沖天。一片廢墟。我們這些人,活不下去,才逃到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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