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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情可待成追憶 之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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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開雨隔著熱鬧喧囂的人群遠遠的站立在一艘快船的船頭,河風吹起他翻飛的青衫長袍,不斷鼓脹來回的拍打著。思緒像秦淮河的河水,連綿不絕,滔滔的向東流去。謝芳菲乘坐的高船正在緩緩的移動。又一次的離別。秋開雨只覺得有一根繩子牢牢的拴住他的腳步,動彈不得。心上的病再一次發作。他原本不該在這裡。前一刻他還當著水雲宮的人處決了單雄。秋開雨感覺到謝芳菲傳遞過來的目光,帶著傷,含著淚,那是滿月時的月光,閃耀著銀白清亮,無處不在,照的他無所遁形。

他不敢回頭多看一眼。凝思靜望著水裡倒映的天空,雲是盪漾的,風是靜止的,一切仿若另外一個時空。自此,秋開雨經常流連在秦淮河畔。一個人迎著風,對著茫茫的流水,看著水裡的天空,望著遠處的青山,靜立在船頭,長久不語。臉上的神情一天比一天落寞。那是另外一個秋開雨,從未在世人眼裡展露的秋開雨。連謝芳菲也不曾看過。

悽清寧靜的暗夜裡,左雲悄悄的來到船頭,恭敬的說:「宮主,已經發現劉彥奇的身影。」秋開雨像是從遙遠的記憶裡被扯回來一樣,還帶著一點惘然,半天才點點頭。左雲立在後面看不見他的表情,繼續說:「劉彥奇人還沒有到建康便大肆宣揚,說……」秋開雨回頭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左雲微微一驚,立即一鼓作氣的說下去:「劉彥奇知道我們不會放過他,不敢貿然回建康。先回了補天門,當著整個魔道中人公然挑釁宮主。說只要宮主下的了狠心殺謝芳菲,他和補天門便聽從宮主的排程,絕不敢有二心。並且尊奉宮主為魔道的‘邪尊’。」

秋開雨「嗤」的一聲笑出來,帶著不屑和輕蔑說:「劉彥奇只不過垂死掙扎而已。竟然還不知死活,敢如此狂妄!」左雲靜立了一會,然後謹慎的說:「宮主若想盡快統一魔道六派,這個提議……不失為一個好的做法。」秋開雨轉過身來,整個人在月色下成了昏沉沉的青灰色。

負手傲立,然後說:「什麼樣的人便只會想什麼樣的辦法。劉彥奇自以為此計天衣無縫,萬無一失。真是可笑!他以為他還有能力威脅的了我嗎!」語氣毫不掩飾對劉彥奇的嘲諷。左雲忐忑的問:「那麼宮主的打算是?」秋開雨抬頭望向夜空,不甚明亮的月光的周圍,稀稀落落的散著幾粒星星,似明似暗,引起無數的遐想。他的心稍稍熱起來,半天才說:「我要親自去一趟雍州。建康的事暫時交給你處理。」

左雲渾身俱顫,還以為他終於想通,決定斬斷一切。心下大喜,連忙說:「宮主儘管放心,建康的事屬下知道該怎麼處理。」哪裡知道秋開雨的想法和他的領悟完全背道而馳。秋開雨點點頭,下意識的又抬起頭。頭頂的月亮破雲而出,夜空瞬間明亮了許多。秋開雨放在心底沉寂多時的火焰也在黑夜閃著點點的火星子,隨時噼裡啪啦的燒起來。

秋開雨在去雍州之前先去了一趟襄陽。他潛入襄陽守軍的府邸,威脅守城的官員向雍州告急。果然引得蕭衍急匆匆的趕往襄陽,而一向守備森嚴的蕭府慌亂之際自然露出缺口。秋開雨趁虛而入,徑直朝謝芳菲的房間潛去,神不知鬼不覺。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住在裡面已經不是謝芳菲,而是容情。秋開雨臨近房門,心情不自覺有些緊張,呼吸稍微粗重了一些。被正在閉目運功的容情發覺了,兩個人纏鬥在一起。外面烏雲翻滾,飛沙走石。真氣激盪的聲音「蓬蓬蓬」連綿不絕。秋開雨乍然看到推門出來的謝芳菲,手底下緩了一緩,給容情搶得半絲空隙,逃過一命。

秋開雨知道他絕沒有當著謝芳菲的面殺容情的勇氣,只得抱住她飛身離去。白天瞬間像黑夜,烏黑的流雲當頭當腦的罩下來。偶爾的電閃雷鳴,震天動地。天氣似乎從來沒有這樣可怕過。秋開雨感覺到謝芳菲的瑟縮害怕,將她憐惜的往懷裡抱緊。胸前一片濡溼冰涼,穿過薄薄的衣衫直透心口,寒透全身。他還來不及說話,一道閃電就在他腳底下流過,接著是一聲連空氣也震盪起來的雷鳴,震的二人耳鼓生疼。大雨如黃豆砸的人身上生疼,白滾滾的雨瀑布澆的兩個人像在水裡住過一樣。連胸腔裡的呼吸也是純淨的溼氣。

秋開雨站在「心扉居」的廊簷上,外面依然是白茫茫的一片,疑是銀河落九天。渾身溼漉漉的,滴的到處都是水。可是口裡心裡卻火一般燙,猶如燃燒的正旺的煤炭。他已經走火入魔,覺得謝芳菲的一舉一動充滿致命的誘惑。他想起建康那個星月閃爍的夜晚,黑白強烈對比的謝芳菲,他的呼吸循著記憶再次急促的喘息,一如往常。秋開雨沉溺的有些後悔,拉回些微的理智,翻身要走。當謝芳菲環住他腰身的時候,忍不住一陣酥麻的顫抖。秋開雨僅餘的掙扎被衝的乾乾淨淨。最後一次,他以魔道的名義在心裡發下毒誓。於是瘋狂裡帶上決絕。

秋開雨送謝芳菲回去,在銀樓裡用內力將那條鏈子狠狠的扣死。彷彿這樣便可以扣緊某些得不到的東西。那是一個蒼涼的手勢,夾雜一種無望的期盼。秋開雨只能將他所有的希冀寄託在某樣東西上,宣洩他另類控制不住的感情。他趁謝芳菲不注意的時候消失在人海里,轉過幾個街頭來恍惚的站在那裡。他的痛苦似乎都帶上可笑的色彩。所有的一切是他自己放棄的,所有的折磨也是他自找的,想找個開脫的理由都站不住腳。一條暗黑的死巷,明知道沒有退路。還是一頭鑽了進去。等到橫亙去路的高牆厚瓦終於活生生的堵在他眼前的時候,撞的頭破血流,他只得往回走。不能不說作繭自縛。

秋開雨穿過暗道的時候,忽然警覺的縮在一邊,清楚的看見劉彥奇的身影,一閃而過。他奇異的沒有跟上去。彷彿還溺水在剛才的窒息裡,全身虛飄飄的找不到立足點。他有些疲憊倦怠,沒有跟上去察看的興致。心神渺茫之下,鬼使神差一樣重新回到「心扉居」,人走屋涼,寂靜空蕩,空氣裡仍舊殘留著前一夜的味道。床上被褥凌亂,地上還遺留著一窪的淺水。秋開雨坐在床頭,枕頭上落滿黑黑的長髮,也分不清是他的還是她的。秋開雨一根一根細細的捋起,整理成一小撮,一圈一圈纏繞在手指上,輕輕貼在右邊的臉上來回摩挲,順滑服帖,像是魔法,有一種奇異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秋開雨沿著房間來回繞了兩圈,空氣中似乎還聞得到謝芳菲身上散發出來的味道,帶著蠱惑,也帶著硝煙,像一場拉鋸戰,怎麼都不對,怎麼都沒有平衡點,除非徹底的敗或徹底的勝。心底裡的回憶,夾雜快樂,也夾雜折磨,欲舍難離。他忽地開啟窗戶,河水「呼呼」的灌進來,一陣風過,屋中原本濃厚的氣息瞬間清冽,潮溼微冷,全然是別樣不相干的味道。陌生的冷風吹的秋開雨一震,遺失的理智從遙遠的地方重新牽扯回來,一點一點流回體內。他想起天乙真人的挑戰,他現在這樣的狀態,神思恍惚,猶豫柔軟,必敗無疑。不,不是必敗無疑,是必死無疑。這個世上,只有戰死的秋開雨,沒有戰敗的秋開雨。可是,他絕對不能死。他還要統一魔道,還要兼併天下。因為謝芳菲,曾經有所動搖的信念被強迫著再次堅固起來,宛如泰山,沒有什麼撼的動一絲一毫。他一掌發洩在床上,氣浪翻滾間,所有的一切立馬粉碎。

半個時辰後,他已經將方才的留戀不捨,痛苦自責不屑一顧的隱藏在內心的最深處。然後關上固若金湯的心的城牆,上面駐守一列列盔甲鮮明,手持兵器的精兵良將。他不能回頭。秋開雨將手指間纏繞的頭髮扔在腳下,鎮定心神,慢慢走出去。等他將邁出去的腳步再一次收回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恨的渾身發抖。冷酷無情的「邪君」就這樣被卡在這裡了嗎?他捫心自問,眼中的絕情如臨大敵。從懷裡掏出所有和謝芳菲所有有關的紀念,當年遺落的汗巾,汗巾裡包住的翻斷的指甲,還有地上的髮絲,秋開雨用巾子胡亂湊在一起,趁還沒有後悔的時候,運力扔進了河水裡。河水緩緩的向下流去。

秋開雨站在外面看著飄飄蕩蕩順流而下的白色的汗巾,站在陽光下搖晃,有一種下水的衝動。他咬牙制住伸出的手,右手撮掌成刀,絕情的朝左手的尾指砍去。斷去的尾指同樣被拋入水中,尚殘留著鮮血。沉在水裡,遺留下一縷長長的血絲,過了一會,才被水流衝散開來,無跡無蹤。要斷就不要留有退路。他已經下了狠心,將自己逼到懸崖邊的絕境。他若想繼續安然的活下去,要想繼續對他人絕情,首先必須對自己絕情。

秋開雨點住穴道,那種痛還到不了他的心底。剎那間,一切的過往微不足道,化成煙塵。他用這種自殘的方式來了斷過去。時刻提醒自己左手的尾指是怎樣斷去的,時刻築起冷酷的城牆,沒有任何的縫隙。他用這種方式恢復以前毫無破綻的秋開雨。

等他抵達武當的時候,早就心如磐石,感情堅硬如鐵。如果沒有這種絕情,他或許在天乙真人手下逃不出生天,或許過不了生死這一關。戰況極其慘烈,秋開雨和天乙真人雙雙墜崖。不過這本來就是秋開雨設計好的同歸於盡的計策。天乙真人修煉多年,武功早就達到隨心所欲,爐火純青的地步。秋開雨自忖沒有能力打贏他,卻有辦法逼他同歸於盡。秋開雨身上纏有細如髮絲的純白的天蠶絲,月光下仿若透明,根本看不出來。縱然沒有墜崖而死,他也去了半條命。秋開雨傷的很重,在山頂獨自修養了一個來月才好的七七八八。下山的時候,塵世裡的牽念淡如清風流水,瞬間無影無蹤。尾指的事情,他對外宣稱是比武時被天乙老道的翥尾所傷。沒有人懷疑。

秋開雨回到建康,已然是魔道的共主,至少表面上沒有人敢不服從,除了躲的不見人影的劉彥奇。秋開雨沒有殺謝芳菲,多少讓劉彥奇抓到漏洞,落下口實。眾人縱然多有微詞,卻不敢觸犯秋開雨的淫威,自尋死路。天下更加紛亂。不斷有人舉兵,不斷有人反叛。蕭衍穩據襄樊,實力日益強大,秋開雨對他十分忌憚。於是暗中分化瓦解他的力量,首先將蕭懿害死,破壞雍,郢二州的聯合。然後先發制人,偷進雍州,準備襲擊蕭衍,策動叛亂。

當他毫無準備再次見到謝芳菲的時候,秋開雨冷情許多。他的決定不是白下的,尾指不是白斷的。聽見謝芳菲哭喊著勸他離開,勸他回頭,秋開雨滿心的不耐煩。他冒著生死,走到今天這步,怎肯放棄!當他聽見謝芳菲篤定的說他兼併天下是痴心妄想,註定不是他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感受。她眼中流露出複雜憐憫的神色,似乎不止是氣話,似乎早就洞悉一切,那麼肯定,順理成章的說出來,沒有絲毫的懷疑。秋開雨想起她以前顯現出來的未卜先知,有片刻的寒徹心骨。可是他一向不相信這種所謂的宿命。秋開雨一直是個積極的締造者,不論成功與失敗,而不是擱置一邊的旁觀者。

蕭衍包圍的兵馬秋開雨並沒有放在眼裡。真正帶給他震驚的是左雲的死亡。左雲跟了他十多年,是唯一信的過的心腹親隨,秋開雨再絕情也禁不住勃然大怒。蕭衍故意說的那些話,秋開雨心裡根本就不相信。他潛意識裡篤定謝芳菲不肯陷害他。他還不至於糊塗到如此地步。儘管明白,他依然順著蕭衍的話冷凝謝芳菲,眼光寒如萬年的冰雪,好讓她徹底的死心。秋開雨清楚看見謝芳菲眼中的絕望和憤怒,對他,還有蕭衍,一切不復重來。

秋開雨衝出重圍之後,立即指使手下在雍州散播一系列的謠言,擾亂民心。可是沒想到反而被謝芳菲利用,借用鬼神之說,趁機團結雍州的力量。而他馬不停蹄的回到建康,進行另一輪的策劃。劉山陽西下聯合荊州偷襲雍州便是他的主意。可惜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不可捉摸的力量,秋開雨打的算盤再一次落空。或許真是天意。蕭寶卷太不得人心,人神共憤,舉國皆怒,如今的時勢還輪不到秋開雨坐莊,他似乎過早的押錯了寶。

秋開雨茫然,形勢似乎不在他掌握中。在聽到荊雍聯合準備擁戴南康王蕭寶融為帝的時候,他決定孤注一擲,親自動手,趁機刺殺蕭衍。只要蕭衍一死,整個局勢立即顛倒過來。一旦他穩住腳步,整個南齊的天下全在他股掌間,任他玩轉。隨著局勢一步一步加劇惡劣,秋開雨眉眼間已經隱隱透出焦慮,失敗的陰影日夜噬咬著他。他偶爾會想起當初謝芳菲和他正式決裂是說的話。對他,謝芳菲從來沒有那樣死心絕望過。兩個人真的形如陌路了。秋開雨已經很少有時間去想後不後悔這個問題。形勢越來越嚴峻,他疲於奔命。

他潛伏在蕭寶融登基的臺階的下層,靜候時機。看見容情緊緊扶住謝芳菲緩緩下來,噓寒問暖,小心翼翼。而謝芳菲也毫不避諱,任由他握住右手,兩個人的關係似乎親密的很。秋開雨的心刀割一般,硬生生劃開一道又深又長的口子,隨即轉化為滿腔的恨意。究竟是怎樣的恨意呢,說不出來,卻氾濫成災,流遍全身。蕭寶融的鑾駕在大隊人馬的簇擁下漸漸遠去,眾人的防備不自覺的鬆懈下來。蕭衍離開守衛森嚴的侍衛正向眾人道別,好,正是出手的好時機。可是人群裡卻傳遞出一縷明顯的挑釁的氣息,秋開雨不用尋找也知道,那是劉彥奇故意洩露的殺氣,直直指向謝芳菲,好令秋開雨再一次措手不及,慘敗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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