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太陽穴嗡嗡作響,多麼希望此刻能有人上來打我一拳,痛得不省人事也好,痛得淚流滿面也好,總好過站在這裡眼睜睜看著真相被揭開,而自己卻什麼也不能做,只能去接受,接受一切真相,不論它有多可惡,多可怕。
「至今我都沒有見過那個女孩,但天曉得當時對她,我是多麼的嫉妒,多麼的厭惡……雖然這麼說聽起來很幼稚,但她確實從我身邊搶走了家裡惟一疼我愛我的天空……」
「但是……同他又有什麼關係……」我指著輪椅男,問尹湛,直覺告訴我,他是事情的關鍵。
「呵!」尹湛冷笑一聲,「同他的關係可大了!那時天空總在家人面前提到雲影,於是有一天這個男人,我們的大哥,主動提出請客,讓天空介紹他的女朋友給他認識……我講得沒錯吧?」
輪椅男繼續沉默著,但眼光依然牢牢落在我的身上,半晌方吐出一句:「輕一點,美娜會聽見的……」
「呵,如果我記得不錯的話,那時候,美娜才剛會說話,而嫂子也才22歲。」
「是那丫頭主動投懷送抱的!!」輪椅男終於忍不住,提高嗓門爆發出來。
「我們先不討論是樸雲影投懷送抱在先,還是你勾引的她,但有個事實你不應該忘記,那時天空和樸雲影都還只是初中二年級的學生,而你,已經25歲了……」
「哈!」輪椅男朝天駭笑一聲,無語回駁。
「於是,當時已經25歲的大哥你,不知廉恥地開始了和樸雲影的私下幽會。」尹湛平靜地說完這句,點起一根菸,深深地吸了一口。
我撲通一聲跌坐在地板上,也終於明白,原來尹湛說自己什麼都不知道是真的,他確實不可能知道我被領養的理由,更不可能曉得我和雲影是朋友的事實……只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見過雲影!他和雲影根本就是全不相干的兩個人!而天空,他才是雲影真正的男朋友!
「我真服了天空,這麼多年,如此的守口如瓶,他是怎麼做到的?!當然大哥更是了得了,天空有多麼喜歡雲影,你也比誰都清楚,可即便如此……」
「真的是她先勾引我的……」
「我說了,這根本不重要!」尹湛厭惡地說道。
「……真的……是她先……」輪椅男軟弱無力地呢喃著。
尹湛吸一口煙,繼續講下去:
「然後就有那麼一天,好像是天空和樸雲影的一個什麼紀念日,總之那是他倆剛升進高二後不久,確切地說,3月9號……」說到這,尹湛重重地嘆了一口氣,「傻天空,為了那個紀念日,還備好了禮服,在別墅每個角落都佈置好了各種各樣的玩偶,傻傻地等著雲影出現……」
我的眼淚開始不聽使喚,大滴大滴地滾落下來。
「而樸雲影卻對他說,自己去了釜山的奶奶家……天空沒辦法,只得一個人繼續等下去,別墅的供暖出了故障,他差點沒凍死在那裡……之後家裡就接到電話,說大哥江竹原在忠州出了交通事故,已被送往醫院……」
尹湛短暫停頓了一下,可怕的靜默充斥了整個空間,
「電話同時告知的還有,當時和他一起的一個女中學生……已經被燒死。」
「不是我,全是她,是她首先提出要去忠州的……」輪椅男仍喃喃叨唸著不忘辯解。
「永遠有辦法的爸爸,對嫂子和美娜一直隱瞞著事實真相,但是對天空,他隱瞞不了……而當時的那通電話因為是我接的,所以我也知道這一切。」
尹湛狠狠地抽著手裡的煙,煙霧將他的臉湮沒,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卻突然起身,走到輪椅男身邊,俯身看他的左腿,搖頭噴嘖說道:
「醫生可是說一輩子也用不了了,你這條腿?」
輪椅男慍怒地推開他。
「你……你到底是不是我弟弟?還不住口?!」
尹湛踉蹌一下,站住,——
「弟弟?你真得在乎過這個嗎?!要知道從那天以後,我們家就徹底地散了架……當然,我也恨樸雲影,但是那只是我一人的事,只要天空快樂,我大可一個人忍受……但是,你知道嗎……」
房間的某個角落,間歇地仍在傳來美娜的哭聲。
「……自那以後,天空再沒有笑過,從前那麼開朗愛笑的他,突然變了一個人似的,整個人陰鬱下來,常常在夜裡哭泣,也不愛說話,動不動就割腕,不止一次被送進醫院……」
「……那段日子,我也不好過……」輪椅男說道。
「即便如此,天空卻從來沒有責罵過你江竹原,你知道是因為什麼嗎……」
「夠了!別再說下去了……」輪椅男把頭埋進輪椅,痛苦地悲鳴道。
「那是因為,你是他……深愛的女孩所深愛過的男人!」尹湛狠狠地把煙掐滅,扔在地上。
江竹原已是泣不成聲。
「韓雪到我家之後,他才第一次開始笑……」尹湛嘴角露出一絲複雜的笑,欣慰的,又似傷感,「可是,我也喜歡上了她,我知道她就是我一直要找的女孩……」他上前按住像孩子一樣哭得天昏地暗的江竹原的肩膀,憤憤說道,「媽的,歷史好像又在重演,是不是?但是我一點也不怨恨天空,也不嫉妒他,為什麼你知道嗎?」
靜默……
「同樣理由,因為天空是……我深愛的女子所深愛著的男人。」尹湛深深嘆出一口氣,「那麼,你說,到底是隻要愛的人幸福,自己怎樣都毫無怨言的江天空和我算正常呢?還是眼看著自己心愛的人在眼前活活被燒死,而不去搭救的大哥算正常呢?」
江竹原低垂著頭,除了抽泣,說不出一句話。
尹湛吼道:「你倒是回答我啊!!那件事以後,我們家變得四分五裂,你到底是知道不知道?你倒好,沒事人一樣,是不是以為,橫豎是一家人,我們總會原諒你?!」他又指向我,「還有她,她怎麼辦?你好好看看她,這個我喜歡的女孩子,現在她又怎麼辦?」
「……雲影……」江竹原轉過頭望向我,喚道。
「什麼?」
「雲影……雲影……」
「你叫她什麼?」尹湛疑惑著,這也難怪,他從來就沒見過雲影。
就在這時,公寓大門「譁」的一下被開啟,閃進來一個人影。
「老公,不好了!天空一個人從醫院跑了出去,怎麼也找不到啊!」江竹原的妻子氣喘吁吁地奔進房間。我驚異地發現,她居然就是那個橘子頭,在學校門口接過天空的那個橘子頭。
看見我們,橘子頭不由得愣住了:
「咦?尹湛也在這裡?雪兒也來了……嗯?什麼聲音?美娜在哭?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
沒人回答她,美娜也似乎聽到媽媽回來,哭得更加厲害。
「大家都怎麼了?氣氛怪怪的……」橘子頭皺起眉,極快地掃一眼大家,便尋著女兒的哭聲去了,「美娜!美娜!媽媽回來了!你在哪裡,快出來!江美娜!!」
我依舊癱倒在地板上,渾身沒有一絲力氣,淚水就此汩汩落下,無休無止,永無止境,一直哭到我透不過氣來。
一個發自內心的聲音,從細微到強烈:
天空……對不起……
江天空……我最最最最對不起的……
天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