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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2(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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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逐漸捏緊了放在膝頭的拳頭,當他蓄積了足夠的力量,連笑以為他會打她一拳的時候,梁澤日忽然捏細了嗓子,幽幽地說道:"澤日,你又錯了,如果你哥哥在的話,應該讓他做一遍給你看。"

他在模仿他母親——校長的聲音。正是因為太像了,才讓人毛骨悚然。

他又恢復了正常的聲音:"我永遠都比不過那個她得不到的兒子。就算我為她臥冰求鯉,她也會看著鯉魚嘆息:"如果你哥哥在身邊多好,他釣上來的鯉魚會大一些。""

連笑不知哪來的氣力,拽著他的衣領把他拎起來,說:"你母親不是這樣的人。你是瘋了。"

梁澤日笑道:"她才瘋了。好多年前,她想領回沐垂陽,但是被那個家庭拒絕了。她那時哭著問我:"我的兒子呢?"我從那時起就知道,她的兒子只有一個。每當她看著我的眼睛的時候,我就知道她在找她的兒子。你不相信嗎?你不相信嗎?"

他轉過身,用盡力氣把長椅踢得飛出去,椅子打在後臺的鐵皮牆壁上,發出轟天震地的響聲,但回聲卻尖溜溜得撕裂人的神經。

連笑抱著臂站著,冷眼看著梁澤日說:"我現在相信了,因為你一輩子都比不上沐垂陽。"

梁澤日沒有被激怒,反而又換上了他那一副標誌性的謙卑微笑:"我知道我比不上,不用你裁判,我自己乖乖地認輸。但是他不該連這所學校都要跟我爭。你知道是誰幫沐垂陽報名參加學生校長的競選嗎?是我的母親,她要他繼承這所學校。他憑什麼?學校大大小小的活動都是我籌辦的,他卻從來沒有出過電腦室。這樣的命運你能接受嗎?"

他聲音越來越大,幾乎是對連笑吼著。

廣播裡一直在播著一首歡快的歌曲,略顯輕佻的喜悅蓋住了他們的聲音,卻與他們無關。

梁澤日又說:"但是,你看現在,學校終於還是我的了,真是善惡有報。"梁澤日看看錶,說,"新舊校長交接的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走,我們該一起上臺了。"

連笑一動不動,梁澤日走上前拉著連笑的臂膀往紅幕前拖,卻發現她的身體僵硬冰涼得厲害,於是說:"你不上臺也沒關係,我自己宣佈就職。"

他站在紅幕前,回頭看連笑:"我以為你會撲上來阻止我?"

連笑面無表情地搖搖頭,說:"你去當校長吧。沐垂陽已經被我趕出了學校,我阻攔你也挽回不了。"

大幕開啟,梁澤日滿面笑容地走出去,連笑發現,他的背頭一次沒有那麼駝了。

會場響起了熱情的掌聲和笑聲。

梁澤日瀟灑地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臉上露出莊重的神色:"那麼,作為格蘭高中新任的學生校長,我宣佈——"

這時,禮堂的大門忽然被推開,一道寒光割破了室內的一片溫溼的荔枝紅。一個人從走道直跑到舞臺上,他附在梁澤日耳邊說了什麼,梁澤日踉踉蹌蹌地下了舞臺往外跑,被地毯絆了一跤,他還沒完全站起身就躬著身子跑著,奪門而出。

連笑從後臺跑了出來,拉住那個剛剛和梁澤日說話的人,問道:"你剛剛跟他說了什麼?"

那人說道:"校長死了。"

"校長知道自己染上重症之後,便恢復了選舉學生校長的傳統,然後到國外就醫去了。她走得很安詳,很平靜。在生命最後的幾個月裡,她瞞著自己不斷惡化的病症,就連至親也沒告訴……"

還在一天之前,這裡到處都是鵝黃暗紅的綵帶,大紅色的橫幅"歡迎新一屆學生校長就職";現在這裡全是素白,像是似水流年把曾經的喜慶輝煌洗褪了色。

副校長一身全黑的西裝站在舞臺中央,他是學校裡唯一知道校長病情的人,校長通過他來了解學校裡發生的事情。副校長此時聲音是嘶啞的,繼續說道:"校長的骨灰將按照她的吩咐撒入大海,她曾經囑咐同學們不要過多地懷念。"

副校長哽咽著不能說話,背過身去擦拭著眼淚。

這時,燈光全部熄滅了,每個同學手上拿著一個透明盞,裡面盛著蠟燭炯炯地發著光。燭光閃動,影子從每個同學的臉上掠過,看起來就像肌肉在動,提醒著生者還活著。

一朝出門去,歸來夜未央。

連笑黑衣黑裙站在副校長身後。這個位置本來是應該留給新任校長的,但是梁澤日已趕往國外見他媽媽最後一面去了。

佩戴著白花的同學沉默著出了禮堂。原本轉晴的天,又開始陰了,寒風凜冽,因為悲傷而更加的冷,大家都加快了步伐。

連笑和副校長走在最後面。連笑說:""格蘭高中一日遊"這個活動積累了不少額外收入,這錢我想在學校裡建個東西懷念校長。"

副校長說:"那就假山吧,放在湖中央就好了,但那就不能太高太重……"

連笑說:"我想的是人工泉,更有活力一些。"

人工泉在上水之前只是一塊豎立的一層樓高的黑色花崗石。上水之後,花崗岩上半部分向四面八方噴出水線,流到底盤裡再進行迴圈。連笑喜歡這種黑,黑得不混沌,像是雲破了天裂了露出裡面的瓤的顏色,這才叫黑不隆冬。

連笑是遠遠地被流水細密的聲音吸引過來的,這會兒,這兒只有她一個人。泉水周圍紛紛揚揚地漂著水星子,連笑不敢走得太近,可她看著怎麼那麼不對勁,花崗石像長了一個腫瘤。再仔細看,原來那是一個人站在石板旁邊,因為也穿著黑色,所以看著像和黑花崗石合二為一了。

連笑看著那人的背影,想喊他小心地滑,忽然哽咽住了,一步步地走近,頭上肩上濺上了水滴子,但她走到那人身後才止步。他回頭,連笑霎時鼻酸:

"沐垂陽!"

沐垂陽一身的黑,同周圍的淺白之間——和連笑第一次見到他一樣——有圈淡淡的氣體,模糊了黑白交界。水向四周揚起白色的鬃毛,紛揚在沐垂陽頭頂,他像站在霧裡一樣。

連笑看到了沐垂陽的笑容,她最怕他這樣笑,可他又總是這樣笑,像是看穿世事無愛無嗔,煙雨任平生天涼好個秋的樣子,他認了他的命。可是是什麼命?旁人不知道,更沒份參與。

連笑忽然覺得他很陌生,像屬於一個隔世的故事,禁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客氣地問:"這些日子,你都到哪裡去了?"

沐垂陽微笑道:"我去了一間頂尖的研究所,現在是"aids"優秀人才。"

連笑這才找回了熟悉和親切,說:"我知道是ai人工智慧啦,那一直是你的夢想吧?"

對面的人卻沉默著,對沐垂陽來說,沒有什麼事是隻能夢只能想的。

連笑感嘆道:"又是這樣,我說的明明不對,你卻不反駁我,讓自己承擔莫須有的罪名,讓全校同學都冤枉你。你是想讓我一輩子沒有贖罪的機會嗎?"

沐垂陽蹲下來,撫摸著花崗岩底盤上的刻字。上面刻著校長的名字和生卒年,兩邊各刻著一個小小的太陽——代表她的兩個兒子。

他淡然地說:"你對我無須贖什麼罪。我對我的母親,才是永遠不能贖罪。她一定對我失望至極。"

水霧包圍的世界清晰明淨,萬物都像重漆過一樣鮮豔,連笑一眼就認清了闖進來的面目。

"她終於得到你的原諒了。"

梁澤日不知何時進來了,他對著沐垂陽說。他又瘦了一點,憔悴狼狽了許多,眼睛紅腫得很大。

連笑看到他,衝上去要和他較量,手腕卻被沐垂陽緊緊地拉住。

連笑不服氣,伸長了脖子朝梁澤日大聲嚷道:

"你竟然還敢過來?思想有多遠,你就給我滾多遠!"然後對沐垂陽說,"就是他,一直陷害你,一直到你被我趕出學校。你快去和他單挑。"

梁澤日冷笑一聲,挑釁地看著他,沐垂陽面孔毫無表情,因為一點倦怠而讓五官更加舒展。梁澤日本來紮好馬步前來應戰,看到對手沒有發招的意思,反而有點慌。

沐垂陽轉過頭看著梁澤日,神色溫柔而悽愴,用傾訴的語氣說道:"我以為她能活到耄耋,以為我們的命運會捆綁糾纏幾十年,以為還會有很多豐富奇趣的情節,沒想到這樣就完了,世界的結束原來不是轟然一聲……"

"而是一陣嗚咽。"梁澤日輕聲接道,他又靜默了,精神逐漸鬆弛下來,只有嘴角不斷顫動,像是一小束神經還無法控制。梁澤日說道,"我媽媽,嗯,我們的媽媽對你一直很愧疚,她給了我一個好的出生,沒有給你;她給了我一個富足的家庭,沒有給你。所以你才永遠勝過我,也不過是這。"

他梗著脖子做出倨傲的樣子,淚水不住地從臉上滑下。他終於明白了母親,可代價卻可怕。

梁澤日到底還是決定了,他對沐垂陽說:"格蘭高中以後的校長是你,我再不會與你爭了。"

梁澤日手上本來攥著一顆光滑的卵石,他這會子把它向水池子擲去,卵石拉出一道細長的光,撞著池壁發出涼薄的一聲響,造成絲絲漣漪。梁澤日低著頭看卵石黑灩灩的影子,別人也無法看到他的表情。

連笑由衷地高興,想站在屋頂上大聲宣告這個訊息,想把沐垂陽拋向空中高呼萬歲,她轉頭準備祝賀沐垂陽,她望進他的眼裡,卻望不到一點喜悅的光。直到這一刻,電光火石間,連笑才一星半點地懂得了沐垂陽。

她笑容淡了下來,自言自語道:"我們休想用格蘭高中困住他。"

只有沐垂陽聽見了,他不動聲色地鬆開拉著連笑的手,挑眉道:"梁澤日,我不懂你在說什麼,你不是格蘭高中的法定繼承人嗎?而且剛剛當選新任校長啊。"

梁澤日死死地盯著他,好像隨時都可能迸發出一陣京劇老生式的大笑,他說道:"我和你爭得肝膽俱裂,結果你根本就不想當校長!而且,你也不怪我陷害你……"

他聲音越來越低,忽然,梁澤日慘叫道:"你利用了我!其實你根本的目的就是想離開格蘭高中,又一直找不到藉口……這是你設下的局!"

連笑喝道:"梁澤日,不許亂說!你已經是校長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紅口白牙亂誣陷人!你先去副校長那裡商量著把未完的就職典禮辦完吧……"

她就這樣補了一個簡樸的交接儀式,感覺就像清潔女工瑣碎的交班。這樣也好,也許她不知何時還會捲土重來。

她再回頭時,沐垂陽已經走遠了——他又恢復了她第一次在報紙上看到他的模樣。

在一個淒冷的雷雨之夕,沐垂陽曾躲在一個洞穴避雨,溫暖讓他曾想在這兒棲身一輩子。雨過天晴他才發現它雖然溫暖但狹小,它仍然適合他嗎?當然不!於是,只有走出來,繼續尋覓。

連笑朝著他大聲喊:

"垂陽上人!"

沐垂陽詫異地回頭,連笑恭恭敬敬地朝他作揖一拜,笑眯眯地說:

"後會有期。"

新一屆"全國第一高中生"又要開始評選了,格蘭高中的候選人將在三人中選其一。他們就是:連笑、木欣欣、梁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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