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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婉踮起腳用涼涼的手指撫平江日照因為皺眉而眉心拱起的肉,又灑脫自然地用她細長的指頭揉搓一下江日照短短的頭髮,笑了一下對他說:「不要擔心,我去幫你問問。」

說完,轉身跑了,她細小的腿承擔著巨大的鞋,身姿竟然是同樣的灑脫自然。

很快,她就跑了回來,攤開兩手,帶來了壞訊息:「看來我說的是對的,我剛才問了知道這事兒的人,他說那兩個專家去了b省,要等到六天之後才回來。」

江日照幾乎沒有勇氣聽完她的話,開始走回旅館的路,姿勢就像被獵人打中的野獸在四肢癱軟頹然倒下之前還要踉蹌幾步。魚婉小跑著追上她,和江日照並排走著:「回家嗎?」

「嗯。」

魚婉良久沒有說話,她把手搭在自己的額頭上,另一隻手插在熱褲的口袋裡。她突然開口,發出的聲音就像對著電風扇說話一樣顫抖:「我和你住在一塊兒好嗎?」

43

賤婢

有位淑女住在一個破舊的旅館裡,我卻不願意提它的名字。

淑女是魚婉。魚婉是江日照生命中的第一個女孩。他一直想象自己在很老很老,眼白昏黃之時,能夠抓住一個人的手,說:「oh,man!我一直忘不了那個女孩。」

不知道這樣說公不公平,但江日照在和魚婉初次接觸的短短時間裡對她付出的愛,比他一生中接受到的愛要多上許多。在後來,江日照略帶歉意地對夏錦落說過:「命運啊,真的是奇妙的東西。留在我記憶最深處的,竟然還是一個女人的形象。」

夏錦落竟然像一個成年女子一樣,心平氣和地與他談天似的說:「所以,你當時把她帶回我們住的地方,沒有一點猶豫。」

江日照搖搖頭,說:「沒有一點。」

夏錦落不想表現得太嚇人,不想表現得太像一個棄婦或前妻或賤婢似的人物。可是她就是無法停止地坐在沙發床前面,幽幽地盯著熟睡的魚婉。

昨天上午,江日照帶著這個女孩。旅館,只簡單地介紹了一下她,然後不等夏錦落和佔乃鈔反應過來,就說:「她今天很累了,我們讓她先睡吧,睡床好嗎?」說完,魚婉就配合地以擁抱狀撲到床上。

夏錦落覺得自己應該很氣,應該跑到江日照的面前,哭泣著捶打他的胸。但她的氣憤、她的悲哀一下子縮得很卑微,這麼一點小小的悲哀最後也轉化成給魚婉鋪床蓋被的行動。

現在魚婉躺在她鋪的床上,她趴著睡覺,兩根赤裸的胳膊抱著枕頭,嘴唇微微張著,卻沒有流口水,臉頰也沒有被涼枕硌出的紅印。白雪公主死得就像睡覺一樣,她睡得就像沒有睡過一樣。

熟睡的人那種對自己懵然無知、可憐巴巴、只好任人擺佈的神態,在醒著的人看來,不是惹人憐愛,就是顯得滑稽可笑。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夏錦落看了一會兒,站起身坐在另一頭的沙發上。這時,魚婉剛剛睡醒,伸個懶腰坐起來。她昨晚在他們都睡著的時候,又換了一套衣服,換了一件頗為暴露的背心,兩條帶子在她的頸後打了一個蝴蝶結。帶子因為睡覺而鬆了,她乾脆把帶子解開,想重新打一個蝴蝶結,卻發現總打得不好看。她抬起頭,發現夏錦落目光炯炯地盯著她,看著她不小心露出的半邊胸部,她對夏錦落說:「幫我係一下繩子好嗎?」看到夏錦落沒有答應,只好自己動手。

夏錦落看著她的動作,就像在另一個星球上觀察她一樣。

江日照一回來就看到了魚婉,簡直正對著魚婉,不,是魚婉在鏡中的形象。

他今天早上確實表現得太可笑了,大約是在清潔工「刷刷」掃地的時候就起了床——應該說起了沙發——丁零噹啷地穿衣服。夏錦落和佔乃鈔都被他驚醒,問他是不是尿床了。他說魚婉在屋裡,魚婉是女的,所以他要出門。夏錦落質問他避什麼嫌,佔乃鈔說他鐵樹開花,老樹逢甘露,野百合也有春天。

江日照一個人走在清晨的街上時,也覺得很奇怪。自己一口氣把魚婉拽回來,安排床鋪,又頂住了夏錦落和佔乃鈔的質問,結果卻在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黎明靜悄悄的時候覺得不妥,自己跑出來——喪失了一切勇氣。

當他餓得快暈倒的時候,才走上回旅館的路。他一回來,就看到魚婉在化妝。看到一個女生化妝的全過程,簡直像看她脫衣服的全過程一樣。江日照一邊懊悔自己回來得還是太早,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她拿起眉筆,把鼻子靠近鏡子,極慢地閉起左眼,用手腕輕輕一抖動,從眉上劃過。這時候,佔乃鈔清晰地看到她向他眨了一下眼睛,他知道很荒謬,因為她本來就閉著眼睛。

但是他清楚地看到她在令人春心欲動的基礎上,睫毛又風情萬種地閃動一下,嘴邊浮現出小酒窩。

當魚婉畫到另一隻眉毛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有了足夠的愛上她的理由:她十五歲,而且擁有多到分他一點也不為過的慾望。

44

做一個智商犯罪者

佔乃鈔對魚婉的冷落實在是令人難以琢磨。就算他對魚婉不感興趣,也應該象徵性地向她示好——作為對江日照的示威。但他一直很冷淡,比夏錦落更像一個失寵的原配。

他主要是看不慣江日照對魚婉的態度,江日照簡直以為世上所有的男人都喜歡魚婉。佔乃鈔就特地和夏錦落親近一些,一大早起來就開始問:「睡得怎麼樣?有外人在,睡得不舒服吧?」

還等著夏錦落和他一塊洗漱,在洗漱間裡,他假裝無意地說:「江日照的審美觀簡直還停留在嬰兒的階段,小時候盯著奶孃的奶不放,現在也沒長進,光喜歡‘肥白多汁’的。太庸俗了,沒有一點深層次的東西。我覺得你比魚婉有才華多了。」

夏錦落看他這樣鬼鬼祟祟地把自己拉到這裡,就是為了表態他站在自己這一邊,不禁覺得有些好笑,說:「喜歡才華是假喜歡,持續不了多長時間的,喜歡相貌才是真正的喜歡。」

佔乃鈔梗著脖子,也辯駁不出。夏錦落看他這神情,心裡也有些悵惘:自己的失勢在外人眼裡倒是這樣的明顯。

她準備回走,佔乃鈔拉住她的胳膊,說:「我就不相信你脫兩件之後,會比魚婉還差。」

夏錦落不知是害羞還是羞辱,反正是動怒,吼道:「就是比她差!你還想怎麼樣!」

全部人都洗漱完畢之後,他們圍坐成一圈,但又相互保持友好疏離、熱情自持的距離。夏錦落對佔乃鈔說:「你把那個零食拿出來。」

佔乃鈔用眉毛把眼睛壓得極細:「什麼零食?我們這兒哪有什麼零食!」

夏錦落小聲說:「就是我帶來的,你經常吃的那個,黑黑的東西。」

傳說中的零食端出來,是全身塗滿白霜、蒼老得嚇人的情人梅。

佔乃鈔對江日照說:「貴客你來接待,奴才先告退了。」說完就轉身到客廳的另一個角落坐下。

佔乃鈔坐在椅子上氣得顫抖,牙齒和牙齒之間碰撞發出聲音。夏錦落用唇語向佔乃鈔說:「你沒事吧?」

佔乃鈔拉開抽屜,裡面放著一摞夏錦落收集的劣質筆記本。他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在嶄新漂亮的本子上記日記——就像一個小姑娘,最後還是抽出了一本封面灰暗的本子,拿出一支筆準備寫,被他遺忘已久的書寫的愉悅簡直要把他淹沒了。

佔乃鈔起初只是無意識地寫自己的名字,後來就無意識地在自己的名字上引申出很多箭頭,每個箭頭都指向一個不雅的稱呼「窩囊廢」「廢物」之類。到了這個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還是沒有忘記昨天的事。

昨天他被那些打劫的人徹徹底底打擊了。他一回想起來就可以就地把自己打得暈倒在地。太屈辱了。佔乃鈔其實是向上的人,猛人的重大特徵就是倒下去時發出巨大的聲響,但是卻可以抓住一個東西站起來,並且望著廣漠的天空像京劇演員一樣大笑。但是,這次,不行。

他在本子上寫道:「看開一點,你可以把昨天的事情當成一次學藝嘛,你看看你從那兩個打劫的人身上學到很多技巧。」當佔乃鈔察覺到自己馬上就要寫出「吃一塹長一智」這樣的混賬話的時候,他終於停止了這一番的自我說服。

於是,便只能承認。佔乃鈔像極老極老的老頭一樣愛撫著自己的肋骨,承認自己的瘦子的身體註定不能從事暴力事業。

那麼……迅速成長為一個坐在黑色老闆椅裡永遠不露臉的,操縱全域性的智商犯罪者又何嘗不可呢?

45

臉被打上馬賽克的女人

江日照不知道什麼時候屋子裡只剩下自己和魚婉了,夏錦落和佔乃鈔雖然仍在屋子的另一端,但是他們卻宛如千里之外的人。

魚婉坐在沙發上,江日照坐在地上——魚婉的腳下。他沒有抬頭看魚婉,卻能夠清晰地描繪出魚婉的臉。他早上第一次起來時窗外還是黑乎乎溼漉漉的,他就著窗外微弱的光靜悄悄地坐到魚婉旁邊,皺眉端詳著她的臉。過了許久,他起身,走到樓道盡頭的公共廁所洗了把臉。當他站在廁所視窗,讓晚上的風把臉上的水珠吹乾的時候,嘗試回憶了一下剛才對魚婉的臉的觀察情況,發現根本沒有記住什麼。江日照再次走回去,再重複了一遍端詳,這次的效果極佳。

江日照此時再次勾勒魚婉的臉,正在聚精會神時,魚婉問他:「這個房子應該不是你們自己買的吧。應該是旅館,你們住多久?」

江日照說:「還不清楚。」

魚婉帶著笑又帶著焦急說:「你別不知道呀。」

這句話應該有下文,但是她卻沒有往下說。而江日照忽然感覺到,自己的屁股有三分之一坐到了她的腳上。他趕緊往旁邊移了一移,但魚婉的腳卻跟著他移動,魚婉腳背的繃緊,腳趾的一點點運動,江日照的屁股都能感到。江日照卻不能再移動了,因為他旁邊就是桌子,再移的話就必須站起身來,把桌子搬走,然後再坐到房間的另一端。

魚婉另一隻沒被江日照壓著的腳脫了拖鞋,輕輕地在江日照背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踹著,說:「你別不知道啊,別啊。」

江日照看看房間另一邊,有些窘,但是又不敢單方面地取消她顯而易見的調情,於是就站起身子準備把電視開啟,他把這個只需要一秒鐘就可以完成的動作分解放慢完成,並且還側身斜眼打量著魚婉的神色。還好魚婉並沒有生氣,反而笑了,笑得她散落在肩膀上的碎髮都開始震動,笑得輕佻天真。

當電視由一片模糊漸漸變得清晰的時候,魚婉問:「你們是不是離家出走的小孩?」

江日照認真回答:「哈,你這樣問,說明你昨天沒有認真聽我說話,我昨天已經告訴過你了,雖然外界認為我們是離家出走的,但是實際上我們不是,我們是一群……怎麼說呢……」當他發覺魚婉沒有在聽的時候,他即刻閉了嘴。

新聞上在放一條簡訊:「我市警方日前搗毀一大型賣淫窩點……」

畫面上有一群臉被打上馬賽克的驚惶女人站在舞廳晃動的燈光下,穿著豹紋的連身超短裙,她們不停地向下扯著超短裙的下緣。江日照看魚婉目不轉睛地看著,也只好配合解說:「現在遮有什麼用?早卻不知道遮羞,現在遮連屁股蛋都遮不住。哇!你看她的高跟鞋,交警怎麼不讓她交養路費?」

接下來的鏡頭就是她們戴著手銬,抱著頭面對牆蹲在派出所裡的畫面,她們仍是不停地向下扯著超短裙的下緣。下一個畫面就是她們中的其中一個已經換上了藍色的拘留所服裝,坐在監獄裡低著頭,攝影機對她不斷絞動的手進行特寫。最後是對警察官員的採訪。最後鏡頭切換到演播室,鏡頭裡只有紅色套裝的短髮女主播。

嗯,很好,這則新聞圓滿成功,符合「完美新聞」的標準(當妓女的臉切換到主播的臉時有一瞬間的恍若隔世,彷彿經歷了兩個世界,但一瞬間之後,你就會立刻失憶,彷彿被洗腦了一樣完全忘卻了剛才的新聞)。但魚婉卻久久沒有回神,江日照就像魚婉曾經做過的一樣——用手指撫平她因為皺眉而眉心拱起的肉,小聲問:「怎麼了?」

魚婉打了一個冷戰,把江日照落在她額頭上的手拍下,說:「啊,好慘。」

江日照笑道:「我倒覺得還好,你們女生的膽子真是小。」

魚婉往後一靠說:「你不知道,一念之差啊,我差點就是她們其中的一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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