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婉生病了,並且一生病就有絕症的心境和趨勢。她躺在靠窗的床上,床是江日照和佔乃鈔合夥抬到窗邊的。他們抬床時,她甚至還躺在床上,她感到了他們輕輕地抬起放下的力道,覺得自己被這種力道深深感動。
以將死之人特有眼神,魚婉望向炎炎夏日。她並不擔心自己死掉,因為她知道自己不會死掉,她死的時間不會是現在,她的死法也不是病死。她也不擔心自己變醜了,因為外面沒有等她的人。所以她病得無憂無慮,她的病是自己薰陶出來的,是為了能夠在江日照這裡一直待下去。
江日照喚她回神:「你看這樣搭配行不行?」
他今天要參加節目,所以要打扮得好看一點,他試了自己的全部衣服,佔乃鈔的全部衣服和夏錦落的一部分衣服。
他現在穿著佔乃鈔的墨綠色t恤,他比佔乃鈔要高一些,雖然看起來很挺拔精神,但是看久了還是會看出些端倪。褲子……是夏錦落的。不過夏錦落沒有穿過,是她昨天帶回來的一大包衣服裡面的,是一件奶黃色的燈芯絨長褲,本來是略帶緊身的款式,但是江日照腿很細,穿起來兩條腿帶有肅殺之氣。鞋子終於是江日照自己的,是他最得意的一雙鞋,一雙透氣輕便跑鞋,牌子很著名。
終於,魚婉反覆打量之後,對他這身打扮也笑眯眯地讚賞,這身衣服終於得到了全部人員的一致首肯。
江日照半跪在魚婉床前,說:「你怎麼一下子就病了呢?」
魚婉說:「我也不知道,今天早上一起來剛下床就暈倒了。你也看到了,還是夏錦落先發現的,然後我就開始吐,頭也特別疼。」
「那你真的不能陪我去錄節目了?」
魚婉說:「真的不行了。沒事兒的,我又打了一個電話和他們確定了,你去了就到電視臺門口,主持人領你進去,如果主持人沒來的話,你就再等一等。打車去吧,車馬費電視臺報銷。」
他走了。魚婉有一瞬間想伸手抓住他,但只抓住了一手的陽光。魚婉覺得那簡直是像什麼活的東西,鬆手放開了。
60
對方的故事
夏錦落被迫留下來照顧魚婉,免得她喝不到水或者突然暈倒什麼的。奇怪的是,她並沒有大老婆被迫為小妾鋪床——現在,夏錦落仍然認為鋪床是所有家務勞動中最屈辱的一件——的怨恨之情,她只是感覺很無助,不知道該和魚婉說什麼好。
她端坐在魚婉的床邊,看著她用手卷著自己的頭髮,或是檢視自己的髮梢有沒有分叉。「你是不是懷孕了?」夏錦落問。
魚婉嬌嗔道:「哪有?」「哦。」
沒過多長時間,魚婉就換了一種正常的聲調,說:「說實話,我也不知道我是否懷孕了。嘴裡酸不拉嘰的,大概是胃裡長期沒有東西消化了,但檢查出來要是懷孕,我也心服口服。」
夏錦落說:「那你打算生下來嗎?」
魚婉又恢復了嬌嗔:「喂!人家沒有懷孕啦。」
沒過多長時間,又無可奈何撇撇嘴地說:「如果真的懷孕的話……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選擇。」
夏錦落本來是想魚婉憂愁的,看到自己的目的達成了,反而又後悔了,急急忙忙地轉換話題:「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呢?我喜歡江日照,但是他喜歡你,不喜歡我耶。」
魚婉看她一眼,難得她還有為自己打氣的心。魚婉就真的打起精神應付她,她雙手合十襯在耳腮,擠出卡通人物嗲嗲的聲音說:「我喜歡頭髮軟軟,皮膚很好的男生,一米八四算理想身高……」
「啊,我知道了,你喜歡xxx。」
「對啊就是,就是那型的。我家裡以前有他的海報,我每天睡覺之前都要吻他一遍。」
夏錦落說:「親海報還好,千萬不要親電腦螢幕,嘴唇會被電到。」
魚婉燦爛地一笑,然後深吸一口氣,說:「啊!我的心情好多了。」這次卻輪著夏錦落詫異和佩服了:懷孕疑雲竟然這麼快就拋之腦後。要是換成自己……夏錦落阻止了自己繼續想,並且提醒自己:永遠永遠不要把魚婉的命運往自己的身上套。
魚婉端詳了夏錦落一陣兒,說:
「你變漂亮了耶。」
夏錦落說:「你為什麼發現了?」魚婉困惑,夏錦落繼續說:「我的意思是說,為什麼發現的是你?」
魚婉說:「這是很明顯的事情。」
夏錦落呆了一會兒,說:「對不起,這不是我想跟你說的事情……你知不知道一天前,我變漂亮之前我想對你說什麼?我想對你說:‘你漂亮有什麼了不起的!有本事把自己搞得和我一樣醜啊!’最讓我高興的是,我再也不是會說這樣話的女生了。你可能無法體會我這樣的心情吧,我猜想你就是一路漂亮過來的女生,沒有醜姑娘的辛酸。」
魚婉點點頭說:「噯。」夏錦落沒料想到魚婉一點兒客套都沒有,也就低了頭不說話。
夏錦落自以為是個表情很少的人,但在外人看來,她的喜怒很容易表現在臉上。現在,她就活像別人打了一巴掌一樣,低著頭靜靜地窩囊。魚婉突然很想告訴她自己的故事,想得要命。那個故事就在她腮幫子裡衝撞著,她無數次想象著講述自己的故事,有時想象著對一個英俊和善、眼裡常含淚水的好青年講;有時想象對著一個戴墨鏡的黑幫大哥講;大多數時候是想象對著自己未來的老公講,從沒想象過是在這個場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