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問一答地很順暢,老闆卻不自覺地露出痛苦的神色,彷彿不知怎樣才能把魚婉勸好似的,從前,魚婉坐在他的pub裡和男人們聊天時,總能不小心瞥到他露出這樣的神色。
她好幾次想說:「我其實沒有你們想得那樣糊塗。」於他,於江日照,她都想說過,但最後總是罷了,別人又怎麼會相信呢?就像她拉著一個大嬸的手淚眼地一遍遍說:「我是乾淨的!我是乾淨的!」那個大嬸還不知在背地裡怎樣地笑話她。
她不是沒犯過糊塗,賠了夫人又折兵,但這樣又能找誰去說呢?魚婉只好學著保護自己。和她一道的女孩子身邊總會跟著一些男孩子,「經紀人」之類的,那些人說著「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而暗地裡害著她們,只有魚婉是自己經營著自己,她學著在男人身上「套錢」,並不明目張膽地要,而是一點一點地把錢從他們身上套出來。固然,男人平白無故地是不願意在一個女生身上大把大把地撒錢的,但手機、房租、買衣服的錢卻是肯掏的。這就像以前「花魁」的那些故事。唯一不同的是,她背後沒有個高招的婆娘調教著,或進或退,全靠自己的悟性。不是沒有難纏的人,這時候魚婉就是一副凜然拒絕的強硬模樣——為了保個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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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爺我有錢(2)
這些,都是沒有人知道的。
老闆往江日照提的塑膠袋裡望了望,又笑了:「小日子過得怪和和美美的嘛。」老闆又說了許多話,無外乎是說看到她的生活回覆正常了很高興,又說現在燈紅酒綠的事業都不好過了,魚婉抽身的正是時候。
魚婉恍惚也覺得自己好像身在一個大時代的介面處,又邁出了正確的一步,帶點懷疑地竊喜著。
跟他告別以後,魚婉和江日照繼續走著,江日照忽然遞給她一袋子海魚,說:「你也提點東西行不行?」她順理成章地接過來,小心地不要讓魚沾著衣服,又忽然發現自己穿著抹布一樣的睡褲,才打了個冷戰:外人看見的我是這樣子的。她不由得尖叫一聲:「我要先回了,你慢走!」留下江日照莫名驚詫以為她不好意思內急了。
江日照開心又沉重地回到房間裡,發現其他三人已經坐好了,他們圍坐在一塊地毯上,中間放了一個圓形厚木板當桌子,看到他回來了,都扭頭看他。江日照更開心了,只要世界上有三個人會同時專注地望著他,那他掏金挖銀也滿足了。
江日照把他買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了:三瓶冰得手指頭都發疼的啤酒、羊肉串、偽裝成熱狗的麵包和一斤葡萄。
佔乃鈔用牙把啤酒瓶蓋咬開,給每個人都斟上一杯啤酒。大家立刻一把抄起啤酒喝,並且久久不把啤酒杯從臉上移開。江日照為了打破尷尬的氣氛,從外衣口袋裡抽出一沓鈔票,一把摔在圓桌上,是新錢,都是粉紅色的,它們被摔下後立刻向四周迸裂開。江日照覺得這一群錢看起來很兇,立刻出聲解釋:
「你看我得了這麼多錢!全部都是我得的。」
其他三人都分別拾起錢來像鑑定古董一樣仔細端詳,連連發出讚歎:「哇!哇!好美啊!」
魚婉忽然驚叫道:「你的節目不會播完了吧?我們都沒有看啊!」
江日照說:「沒有沒有,那是錄播節目,過兩天才播。其實,我還要去一次,去參加月冠軍的比賽,如果我贏的話,我可以得五千塊錢。」
魚婉說:「你知道嗎?我跳舞賺的錢全部都存了十年的定期。二十五歲結婚的時候就可以用,是我的‘結婚’基金,你也可以效仿我,把你參加節目贏的錢存成定期。」
江日照卻僵了臉:「你不要老是結婚結婚地叫。」
魚婉聽完後揀了一粒葡萄吃,嘴唇間一直吮著一塊葡萄皮而不答話。
佔乃鈔拾起一張100元的鈔票,把它貼在臉頰旁摩擦,忽然說:「明天我也會得到一模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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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虹騎士(1)
佔乃鈔真的很開心,百無禁忌地開心。
江日照有些醉了,記性也沒了,問他:「你為什麼會得100塊錢啊?」
佔乃鈔沒好聲氣:「因為我是0204熱線電話服務者,第一分鐘3塊錢,後面每一分鐘1塊5。明天僱主來結賬。」
夏錦落啐了他一口,對江日照說:「你忘記啦,他決定後半輩子都賣他的‘犯罪報告’掙錢了。對了,你的‘犯罪報告’還沒有給人家寫好吧?」
佔乃鈔只是一個勁地傻笑,狀似喝醉了,但本應該憨憨地笑,外人看起來卻異常狂亂。他忽然傷感地舉起左手,看看自己的掌紋,他的生命線很長,簡直是繞手腕一週又回到原處,這本是佔乃鈔的驕傲,但他此時看起來卻覺得那像纏繞在手腕上的枷。
他忽然大笑起來,摸著自己的臉說:「江日照你說得對,我真是離人形越來越遠了。」
魚婉只當他是在說醉話,把葡萄皮一吐假裝沒聽見。江日照卻久久抬不起頭,好容易才困難地舉起一杯啤酒,說:「佔乃鈔,我敬你一杯。」
佔乃鈔向後靠在沙發的靠背上,又大笑了起來:「你真是未老先俗啊,敬酒這套你都學會了。」
江日照把杯子放下,下巴擱在曲起的雙膝上:「我知道你擔心寫‘犯罪報告’被抓起來。如果可以重來的話,我又何嘗不希望你從沒幹過這件事。」
佔乃鈔本想拿起杯子,和江日照一碰就一飲而盡,但心念一動,就放下了杯子,說:「我當初說幹這個賺錢養你們的時候,你好像不是這樣說的。你不要申辯,我知道那時情景不一樣,我們一分錢都沒有,誰能弄到錢誰就是大爺。」
江日照說:「是的,我那時也一心想著可以靠這個賺點錢。但是,現在不用了呀,我可以靠參加《天才向前衝》得獎金。你不要再幹這個了好嗎?」說完,又開玩笑說,「你自己不是說誰有錢誰是大爺嗎?現在我有錢,我是大爺,你就聽我的罷。」
夏錦落和魚婉使眼色地笑了笑。佔乃鈔冷眼看著她們。江日照向他討好道:「你自己不也說這可以表示你的犯罪天才得到了利用嗎?你自食其力賺了錢又證明了才能,所以,你自己寫報告也是你願意的事情,我本來沒有逼你什麼,只是默默地看著你自己的選擇而已。你是我的朋友,我尊重你的選擇難道不對嗎?」
佔乃鈔冷笑道:「本來我一個人的恐懼我一個人承擔就可以了,你這樣說,我偏要把我的恐懼給你分一點。你說我倆的天才都得到證明了,憑什麼你的天才可以在整個電視臺的幫助下證明,我的天才得他媽的一個人在房間裡苦思冥想,而且要被抓到牢房裡才可以證明?」
氣氛實在是不善。魚婉說:「這樣吧,我們來玩‘真心話大冒險’……嗯,大冒險不好玩,我們就玩真心話,每個人都可以發問,回答的人必須老老實實回答,一句話都不能有假。」
佔乃鈔說:「我沒有問題。」
夏錦落為了避免尷尬,說:「剛好我有兩個問題,我代你問了吧。第一個問題是問江日照的,你記不記得你有一次碰了我?」
江日照臉紅得跟什麼似的,他回憶了一下,小心地問:「是醒著的時候還是睡著的時候?」他臉忽然變得煞白,問:「難道是醉了的時候?」說完,偷偷地瞄了一眼魚婉。
夏錦落說:「看來你是真的不記得了,那是我們坐同桌的第一天。」
他們坐同桌的第一天,夏錦落習慣性地不敢看江日照,偶發性地看看地板,永久性地盯著黑板。
然後,她就感覺到自己的胳膊肘和江日照的胳膊肘碰在一起,因為他只穿了長袖t恤,而夏錦落穿著短袖黑色的襯衫,外面罩著一個灰色的小馬甲,所以她幾乎能感覺到江日照胳膊肘裡面小小的骨頭——也許不是小骨頭,也許是一整塊——稍微動一動,還能感覺到那塊骨頭動來動去的。夏錦落很害怕自己沒有可愛整齊的骨頭。
夏錦落很緊張,完全不敢用那隻手來寫字,她怕他離開了她的手肘,他倆的胳膊肘就再也碰不到一塊了,她只好用左手來寫字。
夏錦落擔心坐在後面的同學肯定發現他倆的胳膊捱得太近了。過了一會兒,她又不擔心了。又過了一會兒,夏錦落頂得太用力了,江日照一陣輕咳著把左胳膊收回去了,似乎害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