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蕩無垠的心情
夏錦落已經不喜歡任何人了。這句話翻譯過來,意思就是說夏錦落喪失了暗戀的天賦。——這一切都還只是夏錦落在理念中得出的結論,還沒有進入臨床試驗階段,不過快了快了,快到在十步之內就能進入臨床階段。
夏錦落離自己新班級的教室還有十步,當她走到第六步的時候,就已經從視窗看到這個班有極多的男生,她第十一步踏入這個教室的一刻,就證明了她第六步所見。她的理論果然是正確的,她沒有對其中一個產生暗戀的情緒,與其說是意興闌珊,倒不如說是她完全忘記了暗戀的那些招式。勾引是需要招式的,但是暗戀也同樣需要招式。她以前一直無師自通地會耍這些招式,而且還耍得風生水起勞燕分飛。結果現在,她的兵器早就生鏽,她久不習武的身子也變得嘎嘣作響。
她一步一步走到自己的座位,同時也在調動自己以前暗戀的檔案。那些關於心臟的緊急收縮,眼眶溼潤胸口悸顫,關於被偷窺的幻想和期待,那些關於a的寬大毛衣和一筆爛字,b的無毛黝黑的手指和握筆方式,c和狗長得一模一樣的臉和一年四季每節課必打的噴嚏,這些她曾暗戀過,並且小心地收藏的檔案都隨著自己總是被桌子蹭得烏黑的袖口,來月經時總是弄髒的外褲永遠地流失了。並不是失憶,而是在夏錦落的心中,它們都被抽離了實際內容,如同被抽掉內容的檔案一樣,現在它們留下的只是他們的名稱而已,只是一些偏正短語。
夏錦落完全坐定時,她就已經把自己的心思參得滾瓜爛熟,對那些流失的空頭檔案,她並沒有遺憾,而是十分欣喜。夏錦落坐在座位上,急切地想表示自己已經不喜歡任何一個男生的,於是就睜著骨碌碌的黑眼睛到處打量男生,只是為了讓自己產生如下的心理活動:「我就盯著你看,我就盯,我就盯,可我就不暗戀你,你能把我怎麼辦。」她讓一大片男生的臉都紅得透亮,可她仍不收手,因為這樣坦蕩無垠的心情對她來說是頭一遭。小美人魚得到了新的腿也要新奇地東蹦蹦西跳跳,嘗試了它們全部的功能才去找王子,這其中的道理是一樣的吧。
突然,她想做一個大膽的嘗試,她拍拍前面男生的肩,問道:「同學,你有沒有史地生的筆記,借我影印一下,我明天再還給你好嗎?」
那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愣了一會兒,才開始猛翻書包。那一邊,夏錦落為自己的高難度實驗的成功暗自欣喜:是的,我成功了,我成功地主動找一個男生說話,而且還沒有暗戀他。
下課了,夏錦落以前班上的同學來看她。她緊張兮兮地把夏錦落拉到中庭一個巨大的花壇中,說:「你新班上的同學知不知道你得肺炎的事?」夏錦落心想:我都不知道,他們怎麼會知道。她的同學繼續道:「你爸到學校來,說你得了肺炎,請幾天假。我都急死了。你知道嗎?這幾天的作業,都是我幫你整理好,然後交給你爸的。」
夏錦落在心裡冷笑道:我爸媽做假的功夫也不遜於我,人都不在了,作業還照領。
同學看著夏錦落略笑的臉,說:「你好像變漂亮了。」夏錦落不禁心神一動,打量一下,發現自己仍穿的是出走之前的衣褲,不禁疑惑,問:
「真的嗎?」
同學不自然地說:「也許是我看錯了吧。好了,我要走了。」說完,往教室跑去,跑了一小段路,又折了回來,對夏錦落耳語道:「你放心吧,你得肺炎的事情我是不會告訴別人的。」
下一節課是化學課,老師把稀鹽酸加入到紫色的石蕊試劑裡面去,試管裡的石蕊從紫色變成紅色了,全部同學——包括夏錦落——都在說:「哇!」「哇賽!」老師乘勝追擊,又把氫氧化鈉加入到試管中,那試液又從紅色變成了藍色。
一陣感嘆之後,夏錦落在嶄新的課堂筆記上寫:「它在改變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呢?」
95
日照真是個聰明孩子
江日照回到課堂的第一天,他還沒有穩定下來,就被老師點起來回答問題。
那是語文老師,她有一些課後習題沒有講完,所以就趁著早自習,想把那些習題處理完。有一題是把文章中的句子抽出一句,問表達了作者什麼樣的情緒。這是最後一題,而且很簡單,所以老師看了一下表,沒有直接報答案讓同學記,而是把這個問題拋向同學:
「同學們說說這句話表現了作者怎樣的情緒。」
說著,眼睛就望向江日照。江日照正在享受他的靠窗座位,這個座位能把任何時間任何地點都自動轉換成暖暖的週末下午。
老師不知怎的,把江日照陶醉而略顯痴傻的表情,看成了他對答案的胸有成竹,就滿心歡喜地輕快地說:「咦,江日照你說說吧。」
江日照站起來說:「我不知道啊。」
「你不知道你使勁想一想啊。」
江日照有些火大,因為這課文他本沒有學,老師突然找他回答問題分明是存心刁難。若是從前,江日照是一定要大聲斥責的。但是他卻覺得自己經過這一番的「跌宕人世」,已經沒有了這樣的心境。
老師又把句子唸了一遍,這時江日照注意到她的重音,而那就是答案所在。這是他參加了《天才向前衝》才會注意到的,主持人總是有意無意地在正確解答上念重音。上課回答問題也是一種伎倆吧,江日照想。他不想給自己找麻煩,就老老實實地回答:「沉鬱的心情。」
老師激動得整臉抖動,她做出歌手在演唱會上調動觀眾鼓掌的動作,說:「讓我們為江日照同學鼓鼓掌吧。他今天剛剛回到課堂,還沒有接觸過這篇課文,就一下子抓住了這篇文章的神韻,日照簡直是……」
謝天謝地,在她詞窮而且馬上就會說出不得體的話時,下課鈴打響了。老師終於沒有再說,只是在鈴聲中說:「日照,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江日照走在教室和老師辦公室之間的路上時,想:哎呀,我真是成熟了,她一直「日照」「日照」地叫,我還能存活到現在。
辦公室有五六個老師,看到他們來,都抬起頭。語文老師把江日照安置到椅子上,自己坐在他對面。語文老師輕快地說:
「日照今天表現不錯,真是個聰明孩子。」她這話看似說給江日照聽,實則是說給其他老師聽,是對其他老師宣告他們的對話已經開始。
江日照知道其他老師等著他的反應,因此他故意麵無表情地一言不發。老師繼續說:「雖然是這樣,你還是落下了一個星期的課。現在離中考已經這麼近了,你看你要不要補習一下。」江日照不假思索地說:「不用了吧。」兩個人都愣住了,剛剛準備伺機而起、紛紛準備表示自己也願意為江日照補習的其他老師也只好懨懨地退下。
語文老師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好,那今天就算了,不過你有不懂的一定要問啊。」
江日照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想:為什麼一直和自己不合拍的老師會忽然配合起自己來,兩個人忽然走起看似基本協調的步調。走了幾步,他就明白過來,以前老師之所以和他不合,是因為還對他成績東山再起還是異軍突起抱有幻想,自打鬧出離家出走,老師是對他徹底死心了,把他當成了一個差生看,這樣看,卻怎麼看怎麼覺得江日照的好。
想到當自己的「好」積攢到一定的程度時,老師又會對他成績東山再起還是異軍突起抱有幻想,江日照好容易才輕快起來的腳步又變得如跛足的舞者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