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醫生生得好生模樣:雖是體態偏胖,雖是兩眼放光,雖是鼻樑扁塌,但打扮一番,仍是可以參加社群選美的。旁邊那個跟她酷似,顯然是雙胞胎。
再說另外兩個,都伏在桌子上,專心地做功課(記錄),當然也是雙胞胎。
該檢查眼睛了。對眼睛,我是最有心得的,蒙視力表的時候,大可不必把上是什麼下是什麼左是什麼右是什麼全給背下來。「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蒙呀,往前蒙,往前蒙……」
照例是在馮胖胖之後,我的右邊是龍超,又沒等我問他身高多少,前面的那位,已經開始指了。
這時,那位正在做功課的阿姨,冷不丁地翻了我一眼,問:
「你是方舟吧?」
啊呀!我怎麼這麼有名啊?沒想到她對每一個人都問:「你是龍超吧?」
「你是宇文宇吧?」「你是楊都都吧?」我們班的人怎麼都怎麼有名啊?
我把肚皮死死地頂在桌子上,只聽一聲:
「預備——認!」
偷偷地瞄一眼旁邊的龍超,他已經開始拿眼罩了。我怎麼能夠輸給他呢?
於是,便快馬加鞭地拿起眼罩,扣在胸上——做祈禱。
再瞄瞄旁邊的龍超,不好,他已經說第一個答案了:「左!」
那位視力表旁邊的阿姨,指著最上面一行的第一個字,示意讓我認。
由於緊張,我不知道哪是左,哪是右。只得使出我的殺手鐧:摸手上寫字用的老繭。我當然是右撇子,於是我攢足了一口氣吼道:
「我確定,我承認,我肯定,沒錯,是右!」
第一個字母認完後,我已經快虛脫了。我抖一抖筋骨,鬆一鬆骨頭,解一解口渴,伸一伸懶腰,準備認下一個。我又瞅瞅旁邊龍超,他還在喝水哩,耶!我可以領先了!
阿姨見我休息完畢,便指著第二個字母,我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半天才說:
「左,不不不不不,右,nononononono,上,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下……」
阿姨急了,說:「到底是什麼?」
我心一橫,腳一剁,牙一咬,嘴被阿姨撬開了:
「右吧!」
阿姨手捂著嘴嫣然一笑,俏頭一扭,向她的雙胞胎報道:
「4。7,4。6。」
我步步沉重,甚至沒有再瞧龍超一眼,就徑自去找趙美雲了。
見到趙美雲,發現她跟我的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她氣勢洶洶,我仍強打精神,粗聲粗氣地說:「你,大大的,眼睛?」
趙美雲對我的語無倫次絲毫不感到驚異,而是很諒解的,微笑著說:
「5。3,5。3。」
雖然我知道輸局已定。但對她的好視力大吃一驚。要知道天上人間,天堂地獄,天底下,頂好的視力,不就是5。3嗎?狠心的趙美雲呀,竟然不滿足她的勝利,仍然要追問我的視力,儘管她知道勝局已定。
她問道:「你,小小的,眼睛?」
我抬起頭來,用深如秋潭的漆黑的眼睛深情地望了她一眼。隨即轉過頭去,不讓她看見我眼裡的浪花。我用微弱的聲音哽咽地說:
「瞎了倒乾淨!我瞎了,你長命百歲。」
趙美雲摸摸我的頭,走了。
隱隱約約還可以聽到她跟別人說:「不要去惹她。她有點神經病。」
現在我唯一的希望,就只有身高了。
奇怪的是,龍超主動來找我了。他一見到我,就很嚴肅地說:
「我知道你現在的心情,我不想讓你唯一的希望也破滅,咱們還是不比了吧。」說完,按照慣例仰天長笑:「哈哈哈哈!」
我應了一聲,沉默了。當然,應了一聲,並不代表我對此事並不重視,只是應酬的。我做出如此重大的決定,只是受了太多打擊的緣故。
這時候,龍超手中的體檢表,忽然掉下來了。由於他照顧我不比了,所以我連忙獻殷勤地幫他撿起來,其實人的思想是很複雜的,在獻殷勤的同時,不管是真誠的,還是假惺惺地,都有一點暗罵,都有一點懷疑。我屬於後一種,之所以懷疑,無非是因為他竟然放棄了讓我抄一輩子作業。
然後我很老土地看到了他的身高,很戲劇性的;他比我矮,2公分!
我懶得把體檢表還給他了,而是憤憤地扔在地上,當作報復。
畢竟大了。
大了,我變漂亮了。哪個地方都大了。很發育很發育。龍超抄我的作業抄得少了,因為他坐在我的前一排;趙美雲當了我同座位,雖然鬧過吵過,但配合得很默契,成了吵架的最佳拍檔,誰有解不開的結,化不清的仇都找我們吵,絕對一次搞定;楊都都和龍超成了同桌,也是請我們吵架最多的主顧;馮胖胖成了我們班的班花,因為我們班有個規矩,誰胸圍最大誰就是班花,藍鵑的胸圍成了第二,終於懂了什麼是rx房。
大了,上課也懶得鬧了。只是發言少了,趴在桌子上的多了。我也感染了。
大了,妙語橫生了。說話也會拐彎了,罵人也會找理由了。給人起的綽號也成熟多了。他們就我汗毛多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有人說應該叫大鬍子,有人說應該叫小鬍子,有人說應該叫雞鬍子。
大了,老師讓我們守紀律的理由也多了:「現在這個學校,你們的年紀最大呀!」一抬頭,想到上面再沒有人比我們大,沒有人欺負我們了,我就喜笑顏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