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裡……一定是很熱鬧的地方吧?」女孩喃喃自語著,一直笑眯眯的臉上露出一絲寂寞。她端著碗盤,消失在廚房,夕陽透過窗框將她的背影映成一片金黃,不知為什麼,這麼熱鬧的顏色,在她身上卻有說不出的孤寂。
「她這樣有多少年了?」客人輕聲開口。
「嗯?」身側的白鬍子爺爺疑惑地開口,隨即瞭然地點了下頭,微嘆口氣。
「還是讓你看出來了。」
在這世上,有一種病症,患這種病的人在年幼的時候與正常人一般無異,然而成長到一定年紀,卻不再長大。當同齡人長高長大,聲線越過變聲期,開始甜蜜青澀的初戀,最後成家生子的時候,患病者的容貌身形卻始終停留在童年時代,彷彿永遠長不大的彼得?潘。如果他們的智慧也永遠都停留在那個階段,也許就不會那麼痛苦,然而上天的殘酷在於沒有給他們健康的身體,卻給了他們健康的心智,甚至比旁人更敏銳更聰慧。於是世人異樣的眼光,背後的指指點點,耳旁的竊竊私語,都成了一種纏繞終身的折磨。
也許正是這樣,他們才搬到這麼偏僻的地方吧。
客人是見慣大風大浪、看多了生離死別的,原本對周遭的一切早已習慣波瀾不興,然而此刻卻忍不住有些心酸,這樣聰慧的女孩,如果能和常人一樣成長,該是怎樣一段燦爛年華。
「如果不是這樣的身體,現在也該是結婚生子的年紀了。」老爺爺說著,「山裡雖然清靜,卻寂寞呀,有時十天半個月都遇不到一個說話的人。」
是啊,客人在心裡感嘆,因為寂寞而將所有的心情放在廚藝上,因為寂寞而將所有夢想融在每一份食材上,這每一道食物原來就是這個女孩的一個個遙不可及的夢。
客人心裡有了一個決定。
「我該告辭了。」客人站起身,拿起擱在桌上沾滿了泥漿和塵土的帽子,「要付多少錢?」
「不用不用。」老爺爺笑著擺手,「我們難得有客人,您還陪著我們說了這麼會兒話,這些都是請你品嚐的。」
「我會很懷念這裡的湯。」跨出小飯店的門檻,客人有些遺憾地呢喃。如果不是有他人所託在身,他原可以停留再久些。可惜,只怕以後再也喝不到了。
「歡迎您再次光臨哦。」紫衣女孩遙遙地對著遠去的背影揮手。
風信子們在夕陽中搖擺身體,像天空一樣藍的身影彷彿在說「再見,再見……」
「希望你們會喜歡我的禮物!」突然,客人轉過身,大聲朝他們喊著,然後大步走了,很快消失在風信子花田中。
「真是個奇怪的客人呢。」白鬍子爺爺沉吟道。
「是啊,他說的喜歡是什麼意思呢?」紫衣女孩偏頭想著,視線落在了門廊的角落中。那裡擱著一隻竹編的籃筐,這可不是屬於她們店裡的東西。
是什麼呢?爺孫倆對視了一眼,好奇地走了過去。
這是個半米見方的籃筐,用極細極細的竹絲編織而成,又輕又韌。
「好巧的手藝。」女孩輕輕感嘆,這是很貴重的東西呢。
籃筐上面覆蓋著一層粉紅的絨毯,女孩用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又綿實又柔軟,應當是最上等的羊絨才是,在絨毯的邊角處還有用金線繡的一個小小的繁複圖案,好像是幾種奇形怪狀的動物,看不真切,應該是某個高階品牌的商標吧。
這麼貴重的籃筐裡會放著什麼東西呢?女孩和她爺爺對視了一眼,這就是客人送的禮物嗎?可究竟是什麼呢?他們沒敢立刻掀開絨毯,只是靜靜地瞪著籃筐。
突然絨毯動了一下,一個小小的聲音從裡面甕聲甕氣傳了出來,聽不真切。
「會不會是一隻貓或者一條狗?」女孩露出欣喜的笑容,「也許會是一隻兔子。」
「還不開啟看看。」爺爺也很好奇呢。
女孩緩緩掀開絨毯,彷彿擔心太大的動靜會把裡面的小東西驚跑。
絨毯下一雙烏溜溜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瞪她。
「媽……媽。」粉嫩的小嘴吐出幾個小唾沫泡泡,同時伴隨著簡單幾個音節,在紫衣女孩的耳裡卻彷彿天籟之音。
「她叫我媽媽?」女孩驚喜地看著父親,兩行淚不知不覺流了下來,這樣的場景彷彿只有在她祈禱的夢裡才會出現。
「媽媽……媽媽……」搖籃裡的孩子朝女孩伸出粉嫩的手臂,尋找著依靠。
「哎。」女孩驚喜地將她從籃筐中抱起,一個孩子,她有一個孩子了!
這一天,這個紫衣女孩知道,她夜夜的禱告,終於傳送進了老天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