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貝兒子,冷老師找我和你爸爸會是為什麼事?」楚母笑眯眯地說。
楚父故意裝出嚴重的口氣:「什麼事?天歌打架了、早戀了、考試做弊了、拆學校的樓了……」
楚母愛撫地看著兒子:「瞎說!那些事怎麼和天歌沾得上邊?」
楚父笑呵呵地拍拍兒子的肩:「所以嘛,我寧願給兒子最大限度的信任,但在鋼琴的練習上,我可要嚴格要求!」
鋼琴、鋼琴、永遠是鋼琴!
天歌的眼前出現許多面孔的疊影,他困難地辨認著,這些面孔似乎都很熟悉,有的是嚴肅的評委們的臉,這些臉總是在他的演奏中漸漸地露出笑意;有的是親切的老師們的臉,他們總是對他投以讚許和鼓勵;有的是同齡人羨慕甚至是崇拜的臉;還有父親的臉、母親的臉,也有一張很高傲不屑的臉,那大概是葉峰吧……
天歌的意識有點模糊,他看見這許多的臉孔後面,有幾個疲勞的身影,那是他自己,是童年的自己、少年的自己,這些自己都累得氣喘吁吁,沿著望不到頂的樓梯爬行著……
這樓梯好特別,一階黑色,一階白色,黑色、白色……彷彿無數的琴鍵旋成了這望不到頂的樓梯。確實,他聽見了琴聲,是急速的鋼琴曲,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天歌已經累得氣喘吁吁,還是不能停步,他的心痛苦極了。
「砰——」一卷書猛敲楚天歌的課桌沿。正沉浸在昏天黑地之中的天歌突的驚醒,嚇得連人帶椅子翻倒。
眼前又是一張臉孔,真實得不容置疑的臉孔,上面堆滿數學老師的怒氣。
「為什麼上我的課要睡覺?」數學老師怒不可遏,楚天歌狼狽不堪,無以應對。
下課後,楚天歌被冷老師叫到教導處。別的同學以為是他上課睡覺,要拉到教導處去教育,都為他的不幸遺憾。楚天歌明白,自己將面對的,將是截然不同的場面!楚天歌又是緊張,又是好奇。
不出所料,他一進教導處,果然看見自己盛裝的「父母」。
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年農民和一個農村婦女彆彆扭扭地坐在屋中央的兩把椅子上,身上穿著明顯是舞臺演出時用的晚禮服,即拘束又不合身,弄得他們混身不自在。冷老師在辦公桌後端坐,初見「著名音樂家」,即興奮緊張又總想端著派頭。
楚天歌站在「父母」身後,心裡七上八下,暗暗痛恨蓋世愛的可惡的眼光。
據說有很多的明星在鏡頭上和生活中判若兩人,冷老師雖然古板,對這些倒也有所耳聞。不過,當她看見楚天歌的父母出現在她面前,她還是詫異得大掉眼鏡。畢竟她對楚天歌的父母仰慕已久,萬萬想不到風華照人的一對會是如此的……如此的其貌不揚。冷老師在心中用了這個詞,她實在不忍心比較準確地使用「委瑣不堪」這個詞。
當然,他們的衣服還是很不錯的,可見藝術家的審美畢竟還是藏不住啊。
冷老師親切地叫天歌坐下,然後轉向他「父母」,滿面春風:「哈哈,著名音樂家,久仰!久仰!」
這對假父母木訥地咧了咧嘴,楚天歌陪著笑笑,自己也覺得面部僵硬。
學校圍牆外的公共電話亭裡,蓋世愛正陪著朱麗麗給楚天歌的家裡打電話,他教朱麗麗憋著嗓子學冷老師,聲稱自己有事情,請楚天歌的父母不必到學校來。楚天歌的父母絲毫沒有起疑心。
蓋世愛很得意:「我夠足智多謀吧!」
朱麗麗問:「你從勞務市場請來的假父母能混得過去嗎?」
蓋世愛和她一起跑到教導處外面張望,只見楚天歌在端茶倒水,塞到「父母」手中。
冷老師則在一邊高談闊論:「楚天歌當然是個很不錯的孩子,不過高中生正處在一個微妙的年齡……」
「楚父」、「楚母」咕咚咕咚大口喝水,沒功夫張嘴說話。
冷老師眉飛色舞:「我來談談我的對青少年心理教育的再認識……」
蓋世愛和朱麗麗不約而同地嘆口氣:「唉,嘮嘮叨叨何時了!」
這場騙局總算順利,楚天歌的假父母告別前,冷老師親密地挽著「著名音樂家夫婦」合影留念。
「請幫我籤個名吧!」冷老師臨別時熱切地要求。
不料,楚天歌的父親久久不能落筆,猶豫地看著楚天歌,好象忘記了自己該寫什麼。冷老師心裡的疑雲越來越濃,正想問個究竟,楚天歌拉著父母,一連聲地說著「老師再見老師再見……」逃也似的離開了。
一直等出了校門,楚天歌才鬆開手。蓋世愛跟在後面跑過來,掏出錢付給那對假父母。
蓋世愛老大不樂意地說:「往那兒一坐什麼都不用幹,這錢也太好掙了。」
「阿蓋,你找的人怎麼象一對老鼠?小模小樣的。」楚天歌很不滿,覺得爸媽被阿蓋一頓醜化,實在難以接受。
「難道要我去上海戲劇學院找青春偶像演員,那也不象呀!」蓋世愛分辨著。
「嗶嗶嗶……」楚天歌的呼機響了。
「是maggie!!」楚天歌眉開眼笑。
放學了,空蕩蕩的教室裡,叢容在整理資料。課桌上堆著高高的書本、筆記,顯眼位置擺著葉峰的成績單,各科成績多半都不及格。
朱麗麗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旁,「教育」叢容:「你真是不開竅!你聽說過用教科書打動男孩子的心嗎?」
叢容笑了:「誰想打動他的心啦?」
朱麗麗說:「這是一個注重個人魅力和攻關技巧的時代,要是換了我……嗨,跟你說也沒用,你命中註定要當goodgirl.」
叢容不服氣:「好女孩怎麼了嘛?」
朱麗麗說:「把帥哥交給我嘛。你開心,我開心,他也開心——至少不會煩心。」
叢容嫣然一笑:「我已經把補課計劃列出來了。」她「唰」地一聲展開一張長長的計劃表,朱麗麗眼睛瞪得老大。
「天哪,再有一百個帥哥也被你嚇跑啦!」
晚上,楚天歌、麥雲潔和蓋世愛三人坐在吧檯前,離他們不遠是個小舞臺,此時還沒有人表演,拉著帷幕。
楚天歌頗感新奇地四下打量;蓋世愛研究酒水單,一個勁兒咧嘴;麥雲潔則神態輕鬆地呷著飲料,身體隨音樂搖擺。
麥雲潔說自己經常來這個酒吧,因為這裡有她最好的朋友。蓋世愛趕緊問她,這位最好的朋友是男的還是女的。正好麥雲潔注意力集中在舞臺上,沒聽見蓋世愛的話。
楚天歌低聲對蓋世愛說:「還用問,肯定是女的。最好的朋友要是男的不就是男朋友嗎?」
蓋世愛連連點頭:「對對,她的男朋友是你呀!」
「也不好這樣講——暫時。」楚天歌笑眯眯地說,「不過,maggie的朋友就是我們的朋友。」
這時,麥雲潔突然激動地喊:「葉峰!」楚天歌和蓋世愛不由大驚失色。
果然,一個懷抱木吉他的長髮少年出現在場中央。琴絃譁然地撥動,頓時掌聲四起。麥雲潔的眼中映著狂歌的葉峰,葉峰抬頭回望她的目光。
原來maggie最好的朋友是葉峰!楚天歌瞪著他們兩個,心裡燃起絕望的火焰。
這天晚上,天歌情緒低落,蓋世愛也很沮喪。原以為自己的犧牲會讓好朋友天歌獲得幸福,誰知天歌居然和自己同病相憐。
麥雲潔根本沒注意到兩個難兄難弟的痛苦,她興致勃勃地要介紹他們認識葉峰,天歌和蓋世愛趕緊告辭了。
楚天歌和蓋世愛轉身走進遊戲房,狠狠玩了一把《生化危機》。他倆持槍對準螢幕把搖晃著走過來的殭屍一個個擊斃,發洩著因為葉峰而引起的心頭怒火。
回家時夜已深,楚天歌剛推開家門,爸爸神色氣憤地出現在他面前。
「想不到我兒子還另有父母啊!」爸爸嘲諷地看著天歌,「閣下足智多謀,真讓我佩服之至啊!」
「乖兒子呀,你怎麼會想到讓別人冒充爸爸媽媽呢?」楚天歌的媽媽滿臉憂色,「要不是冷老師打電話說,我的手袋忘在辦公室裡……兒子,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你給我到書房去待著,什麼時候寫好檢查什麼時候出來!」楚天歌的爸爸顯然非常氣憤。
楚天歌的媽媽又是心疼兒子,又是心疼丈夫,她細聲細氣地勸說:「天歌,你太不應該了,我和你爸爸經常出外演出,你這樣我們怎麼能放心呢?以後千萬不可以再騙老師騙爸媽,記住了噢……這麼晚了,先去睡吧!」
她又拉拉丈夫的手:「天歌是孩子,一時糊塗……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楚天歌神情委頓,一個字也不為自己辯白。楚天歌的爸爸也不由得心軟了,他嘆了口氣,衝兒子揮揮手,讓他回房間睡覺去。
躺在床上,楚天歌第一次體會到輾轉反側,無法入眠的滋味。麥雲潔的笑靨近在咫尺,可正當心情即將燦爛,遠遠又見葉峰高傲地徘徊在麥雲潔的身後。
「葉峰,我一定要擊敗你,一定!」楚天歌對著幻想中的葉峰捏緊了拳,他甚至想象著葉峰在自己的痛擊之下轟然倒地。
麥雲潔到底欣賞葉峰的什麼呢?難道會是他的音樂?就是他在酒吧彈奏演唱的那些歐美流行?這些,楚天歌也都能做得到,而且,完全可以做得更好。楚天歌沒有理由會敗給葉峰,更沒有理由在麥雲潔的眼中敗給葉峰。
「為什麼你們南華高中沒有自己的樂隊呢?」楚天歌想起麥雲潔對他的提問。
「我要親自建立南華自己的樂隊,」楚天歌暗暗地鼓勵自己,「證明給那個女孩看!」
葉峰可以拿著吉他到酒吧去演唱,可是性格孤僻的葉峰,他能夠有魅力有號召力建立南華的樂隊,能夠帶領一支傑出的樂隊嗎?楚天歌豁然開朗,他找到了自己的優勢,他在老師和同學之中的人緣比葉峰好,葉峰可以是一頭獨來獨往的狼,可是他楚天歌,卻可以是擁有愛戴的獅子王。楚天歌想著自己的比喻,不禁笑了。
他暗暗想,麥雲潔會很快發現自己比葉峰更優秀更有魅力的。
楚天歌翻來覆去,沮喪早已灰飛煙滅,取而代之的是不可抑制興奮。直到起身龍飛鳳舞寫完一張「樂隊招聘」的海報,他才心安理得地睡覺。
楚天歌的父母也一直等楚天歌的房間熄燈,這才入睡。他們很欣慰,以為孩子對錯誤的認識真正深刻無比,既然他為自己的過失如此內疚,以後自然還會是他們的驕傲。
樂隊成立的事得到蓋世愛的無比熱烈擁護。次日一早楚天歌見到他,還買來得及把設想全面闡述,蓋世愛等不及地搶過海報,直奔學校的通知欄。
所以,在最初的幾分鐘內,蓋世愛無比風光,連學校電視臺的記者也在人潮之中,稀裡糊塗地為他浪費了若干膠捲。事後,這位記者很懊悔,因為蓋世愛並非真正的新聞人物,且又害她痛失為楚天歌拍照存念的機會。這位高一女生,也一直仰慕楚天歌呢。
繼早操歌后的又一次平地起波瀾,冷老師見怪不怪,她鎮定自若,指揮叢容等幾名學生會幹部前去撕毀海報。誰料蓋世愛誓死保衛,寸步不讓。楚天歌也一反常態,不願退卻。叢容本來臉皮就薄,窘迫地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許多同學就趁機在一邊起鬨,為楚天歌和蓋世愛激揚鬥志。
正巧這天區教育局的領導來南華中學驗收工作,進了校門看見熱鬧非凡的一大群學生。開始還以為是為了迎接驗收,再看學生的視線都集中在一張海報上,也就動了好奇心,稍稍帶過一眼。
「很好啊,南華中學的同學自己要建立樂隊,這個想法很好嘛。這充分說明了南華中學的音樂素質培養已經深入到學生中去了,這也是社團建立的一個很出色的想法嘛!」
區教育局的領導見到冷老師後,立即高度評價學生自創樂隊的設想。冷老師又是自豪又是慚愧,找了空叫人去讓叢容等人撤退。
儘管有領導的讚賞,冷老師心裡還是很吃不定。她本是堅決反對樂隊建立,都已經是高二的學生,明年就要考大學,如果這群充滿青春活力的高中生一旦迷上搞什麼樂隊,很可能會影響學業。冷老師有這個經驗。她不能眼看著天資優秀的楚天歌在關鍵的一年裡,因為所謂的音樂而在成績上出什麼差錯。
但既然教育局也充分肯定了樂隊建立的意義,冷老師心裡即使還有些擔心,也不好說什麼。樂隊建立出乎意料地順利得到批准,蓋世愛歡天喜地,把海報copy了好幾份,朝著學校牆頭到處張貼,引來清潔員的極大不滿。
樂隊建立的訊息轟轟烈烈,葉峰很快也在班級裡聽到傳聞。他並不知道楚天歌建立樂隊是為了和他叫板,但他本能地反感楚天歌的計劃。尤其是當他得知楚天歌想建立的是流行樂隊,葉峰十分不以為然,在他看來,這無疑是招搖撞騙、譁眾取寵。葉峰很明白,雖然楚天歌和自己素來不和,楚天歌卻的確具有音樂天賦,當然,只限於古典音樂。南華高中真正懂流行音樂的,非葉峰自己莫屬。
不過,要說葉峰沒有一絲遺憾,那是假的。畢竟,他內心也渴望和志同道合熱愛音樂的同齡人交朋友、建立自己的樂隊、寫自己的歌。只是,這樣的朋友哪裡去找呢?同學們,葉峰是不放在眼裡的,他們不是太稚嫩就是太學究,要不然,就是根本不懂音樂卻瞎起勁,就像楚天歌身邊的那個莫名其妙的蓋世愛,真弄不明白他怎麼可能成為楚天歌的好朋友。在酒吧裡打工認識的一些歌手,他們也無法成為葉峰真正的朋友,他們大多是沒有靈感沒有熱愛,有的只是為了金錢而演唱的淺薄。葉峰承認自己去酒吧演唱也是為了金錢,但是,他固執地認為,因為他需要金錢來購買一把他心愛的電吉他,所以,他還是和別的歌手不一樣。
葉峰內心有段青澀的故事,從童年開始,他腦子裡就永遠地留下許多悲傷的影子,總是陰冷的雨、破碎的腳步、父母無休止的吵架……他一直以為自己和楚天歌的不相容,只是因為對音樂的認識相去甚遠。他藐視楚天歌曾獲得的種種榮譽,總是保持著高傲的神態與楚天歌對峙。他心裡不肯承認的是,其實他內心羨慕甚至嫉妒楚天歌,羨慕他有一個熱愛藝術的幸福的家庭,羨慕他有眾多的朋友,羨慕他有優秀的成績……
只是葉峰太高傲了,他永遠也不會對自己承認這些。而楚天歌也永遠不可能知道。他們只能是互相保持著距離,保持著淡淡的警惕與戒備;下意識裡,卻彼此相關注欣賞對方性格里自己缺乏的某些東西。
假如以成績來論,葉峰應該是屬於差生的行列,而楚天歌,是優等生。在校園裡,有時候很難忽略這其中的差距。即使是在提倡素質教育的時代,依然無法完全地忽視成績。也許葉峰做到了某種程度上的忽視,但來自老師和家長的壓力,總無法使他徹底地忘懷。他對這種無法忘懷抱以敵視,甚至將敵視蔓延到了所有的優等生身上。
所以,當叢容肩負冷老師的厚望,找到葉峰提出補課,葉峰極其反感地拒絕了叢容。桀驁不馴的他,豈能容忍自己在瘦弱文靜的「四眼妹」前扮演乖綿羊呢。對不起,請離得遠一點。
好驕傲的一顆心!只可惜,身為優等生的叢容,她的驕傲正巧與之旗鼓相當。看似文弱,叢容自小而來的優越感,從來沒有受過挫折。她的確不喜歡冷老師安排的這項任務,她也根本不情願接近葉峰,儘管朱麗麗以為是機不可失。但是,叢容不能忍受失敗,她覺得她有權利拒絕幫助葉峰,葉峰的拒絕卻意味著她的失敗。
無論如何,叢容都不會輕易地放棄自己優等生的優越感,她也不願意自己面對挑戰逃避。冷老師對她的信任,葉峰的拒絕,都挑起了她文靜外表下極其強烈的好勝心。
叢容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堅忍不拔鍥而不捨……否則,那會是優等生中的優等生叢容嗎?既然葉峰曾經嘲諷過叢容是校園裡的幽靈,那麼,叢容決定,即使做個幽靈,也要把葉峰抓得牢牢的,直到他的成績讓冷老師滿意為止。
葉峰,走著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