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倚風笑道:「江兄同我吃過宵夜後,一直待在上頭吹風。」
季燕然道:「不用理他。」
雲倚風大概能猜到一些原因,往事既然已經被翻出了白河水閘,再隱瞞也瞞不了多久,任何一個清醒的帝王,都應該清楚相比於病榻前的誓言,顯然還是眼前的弟弟與江山穩固要更重要,彼此將話說清楚,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所以你的心結,散了?」他問。
季燕然笑笑:「算是吧,散了大半。不過此番十八山莊出事,皇兄說朝中並無異動,也無人報信,我覺得有些奇怪。」
「所以風雨門幫王爺查內鬼,才需要收一大筆銀子。」雲倚風伸了個懶腰,「好了,明日何時進宮?」
「一早就去。」季燕然壓低聲音,「我連板車都準備好了。」
江凌飛又用刀柄敲敲房瓦:「我也要去!」
季燕然聽而不聞,替雲倚風蓋好被子,看著他安穩睡下後,方才離開臥房。而江家三少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就被一把扯出了院,如秋風掃落葉般冷酷無情。
兄弟情稀薄如水啊。
稀薄如水。
月色也淡得像水。
雲倚風伸出手,看那些銀白光芒透過指間,如流動的絲緞。
小院外頭,兩人的打鬧笑聲越來越遠。再細聽,還有更夫在打更,佛塔響玉鈴,窸窣的、細碎的,而待到天明時,這些聲音又會被日光淹沒,變成小商販的此起彼伏的叫賣,車馬碾過青石板。
王城的熱鬧,別處都沒有,得親身體會才能知曉。
他拉高被子,開始一心一意,盼著隔天的糖油餅與豆漿。
……
老太妃習慣早起,這回又因小輩們都回來了,心情更好。天不亮就從床上起來,張羅著讓廚房準備早飯,結果七七八八擺了一大桌子,打著呵欠來吃飯的卻只有江凌飛一人,至於季燕然與雲倚風,據說半個時辰前就出了門,要去泥瓦衚衕裡吃油餅,吃完還要去宮裡,天黑才能回府。
泥瓦衚衕裡找不到幾個泥瓦匠,好吃的早點攤子卻不少。金黃色的糖餅從沸油裡撈出來,季燕然吹了吹:「小心燙。」
雲倚風雙手捧住糖餅,目光繼續搜尋著下一家攤子。他姿容清雅,所以即便正在忙著吃,看起來也分外出塵脫俗。依舊穿著白衣,腰間卻換了條碧色腰帶,如一株生機勃勃的蘭草,透著春日裡才有的蓬勃朝氣。沿途嬸孃都在暗自嘀咕,這般俊俏的神仙郎君,若是騎上白馬將東南西北四城都走上一遭,只怕面前落的帕子,能從今年用到明年。
不過幸好,蕭王殿下並沒有這個打算。在買完糖餅後,就帶著人進了皇宮。
李璟還在御書房內忙著處理公務,也並不打算觀看心愛的古琴是如何被搬走,因此只吩咐德盛過來陪著。
德盛公公笑道:「這是鑰匙,王爺請自便。」
板車已經停在了庫房門口,的確是御膳房里拉菜所用,雖說簡陋了些,但勝在的確大,莫說是擺一把「鳳棲梧」,就算是擺上八把十把,那也完全沒有問題。
雲倚風盤腿坐在金山上,仔細翻看入庫登記:「喜鵲登枝粉彩大缸,名字吉利,我能要嗎?」
季燕然哭笑不得:「挑了大半天,你就要這個缸?
雲倚風無辜:「不行啊?」
季燕然:「……」
季燕然道:「行。」
蕭王殿下擼起袖子,親自把缸扛了出去。
德盛公公趕緊上來幫忙。
雲倚風心滿意足,繼續往後翻,風雨門裡不缺金銀珠寶,他挑的盡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有茶具有暗器,角落裡擺著幾把用叛亂部族首領屍骸搭成的人骨椅,也是二話不說撩起衣襬就要坐,幸虧季燕然眼疾手快,將人一把扯了過來。
「不準!」
「……」
至於那把「鳳棲梧」,德盛公公傍晚向李璟回稟,說雲門主見到之後喜歡極了,當場就坐下彈了一曲,沒一聲在調上,難聽的啊,比起大鋸扯木頭來強不到哪裡去,那曲子還長得要命,聽得王爺臉都快白了,最後硬是沒讓帶走,依舊留在了庫房裡。
李璟笑道:「燕然是從哪裡找了這麼一個朋友?」
「兩人關係看著倒是挺好。」德盛公公也跟著樂,「還說晚上要去同福樓裡吃烤鴨。」
同福樓是王城裡最大的酒樓,氣派極了。從雅間的窗戶裡看下去,恰好是兩串紅彤彤的燈籠,被風吹得輕晃,
「今天高興嗎?」季燕然問。
雲倚風答曰:「不怎麼高興。」
「咳。」季燕然換到他身邊,耐心講道理,「你今日彈那古琴時,自己覺得好聽嗎?」
「好聽。」
「說實話!」
「……」
季燕然攬住他的肩膀,諄諄道:「所以一定是琴的錯,放了好幾百年,指不定哪兒生了蟲,彈出來才像扯鋸。」
雲倚風問:「那王爺會給我買一把新的嗎?」
季燕然一口拒絕,實不相瞞,沒這打算。
上古名琴都彈不出調,換成其它琴,豈不是堪比拆房。
他盛了一碗桂花羹,把勺子塞進他手裡:「來,先吃飯。」
雲倚風在桌下踢一腳,悻悻道:「當真這麼難聽?」
季燕然趕緊安慰:「也不算難聽,就是有些手法生疏,將來什麼時候有空了,我再陪你仔細練練,練熟就好了。」
只要能放過我娘,什麼都好說,她現在年紀大了,確實受不了你這貫耳魔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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