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頭有了回應。林雨翔大吃一驚,想原來梁梓君的交際面不僅跨地域而且入地獄。那個叫老k的從樓梯口出現,猛拍梁梓君的肩。梁梓君介紹他:「我朋友,叫老k,職校的!」
「伊是儂弟兄?」老k不屑地指著林雨翔問。
「不,我的同學。」梁梓君道。
梁梓君和眼前的長髮男生老k是從小玩到大的——從小打到大。老k練得一身高強武藝,橫行鄰里,小鎮上無敵,成績卻比梁梓君略略微微好一些,所以榮升職中。梁梓君和他鄉誼深厚。但由於梁梓君與其道路不同,沉溺美色,成績大退,所以留了一級,無緣和老k廝守。老k進了縣城的職校後,忙於打架,揍人騙人的議程排滿,所以無暇回小鎮。梁梓君和他已經一個多月不見,此番意外相逢,自然不勝激動。兩人熱烈交流,把雨翔冷落在一邊。
老k聊了一陣子,突然記起有樣東西忘在樓上,招呼說:「貓咪,出來吧!」
樓上怯生生走出一個女孩,長髮及肩。夜色吞噬不了她臉的純白,反而襯托得更加嫩。林雨翔兩眼瞪大得臉上快要長不下,嘴裡喃喃說「susan」!
那女孩邊下樓邊理衣服。老k伸手迎接。林雨翔跨前一步,才發現認錯了人,那女孩的姿色遜了susan一分,髮質也差了susan一等,但畢竟還是光彩照人的。
老k竟也和梁梓君一個德性,可見他不是不近女色而是情竇未開,而且他不開則已,一開驚人,夜裡跑到鬼屋來「人鬼情未了」(unchainedmelody)。
那女孩羞澀地低著頭玩弄頭髮。
老k:「你來這地方幹什麼?」
梁梓君:「玩啊,你——」梁梓君指著那女孩子笑。
「噢,還不是大家互相playplay嘛!」老k道。
梁梓君頓悟,誇老k有他的風采。
老k:「還愣著等個鳥?去涮一頓!」
「哪裡?」梁梓君問。
「不是有個叫‘夜不眠’——」老k對鄉里的記憶猶存。
「噢!對!‘夜不眠快餐店’!」梁梓君欣喜道,然後邀請林雨翔說:「一起去吧!」
林雨翔本想拒絕,卻神使鬼差點了頭。追溯其原因,大半是因為身邊長髮飄然的老k的「貓」,所以,身邊有個美女,下的決定大半是錯誤的。難怪歷代皇帝昏詔不斷,病根在此。
三人有說有笑,使鬼路的距離似乎縮短不少。老k的「貓咪」怕生得自顧自低頭走路,叫都不叫一聲。雨翔幾欲看她的臉,恨不得提醒她看前方,小心撞電線杆上死掉——雖然有史以來走路撞電線杆的只有男人,他不忍心那個看上去很清純的女孩子開先河。
走了一會兒,四人到「夜不眠快餐店」。那是小鎮上惟一一家營業過晚上九點的快餐店。望文生義,好像二十一點以後就是白天。店裡稀稀拉拉有幾個人,都是賭餓了匆忙充飢的,所以靜逸無比。從外觀看,「夜不眠」無精打采地快要睡著。
四個人進了店門,那「夜不眠」頓時店容大振,一下子變得生機無限。
老k要了這家店揚名天下的生煎。四人都被嚇餓了,催促老闆快一點。老闆便催促夥計快一點,夥計恨不得要催時間慢一點。
梁梓君追憶往事,說他第一次受處分就是因為在上海的「好吃來」飯店打架。老k向他表示慰問。那女孩仍不說一句話,幸虧手旁有隻筷子供她玩弄,否則表情就難控制了。
一會兒,生煎送上來,那生煎無愧「生煎」的名字,咬一口還能掉下面粉來。四人沒太在意,低頭享用。老k和梁梓君一如中國大多學者,在戀愛方面有精深的研究,卻不能觸類旁通到餐飲方面。他們不曉得女孩子最怕吃生煎小籠這類要一口活吞的東西,而這類東西又不能慢慢消滅掉,那樣汁會濺出來。女孩子向來以櫻桃小嘴自居,如果櫻桃小嘴吞下一個生煎的話,物理學家肯定氣死,因為理論上,只存在生煎小嘴吞下一個櫻桃的可能。
老k全然沒顧及到,忙著吃。那女孩的嘴彷彿學會了中國教育界處理問題的本事,只觸及到皮而不敢去碰實質的東西。林雨翔偷視她一眼,她忙低下頭繼續堅忍不拔地咬皮,頭髮散垂在胸前。
正在三人快樂一人痛苦之時,門外又進來三人。梁梓君用肘撞一下老k,老k抬頭一看,冷冷道:「別管他們,繼續吃。」
林雨翔雖然對黑道的事不甚瞭解,但那三個人名氣太大,林雨翔不得不聽說過。這三人已經輟學,成天挑釁尋事。前幾年流行《黃飛鴻》,這三人看過後手腳大癢,自成一派,叫「佛山飛鴻幫」。為對得起這稱號,三人偷劫搶無所不幹,派出所裡進去了好幾次。所裡的人自卑武功不及「佛山飛鴻幫」,大不了關幾天就放了出去。
「佛山飛鴻幫」尤以吃見長,走到哪兒吃到哪兒。今天晚上剛看完錄影,打算吃一通再鬧事。三人裡為首的人稱飛哥,一進店就叫囂要嘗生煎。
老闆知其善吃,連忙吩咐夥計做,生怕待久了「佛山飛鴻幫」飢不擇食,把桌子給吃了。夥計很快把生煎送上去。
林雨翔瞟一眼,輕聲說:「他們上得這麼快,真是……」梁梓君給他一個眼色。
鄰桌上飛哥一拍筷子,憤怒道:「媽的,你煩個鳥!不要命了!」
林雨翔九個字換得他十個字,嚇得不敢開口。
那「飛鴻幫」裡一個戴墨鏡的提醒飛哥看鄰桌的那個女孩子。
飛哥一看,靈魂都飛了。略微鎮定後,再瞄幾眼,咧嘴笑道:「好!好馬子!你看我怎麼樣?」
墨鏡:「帥氣!媽的美男子!」
「什麼程度?」
「泡定了!」墨鏡吃虧在沒好好學習,否則誇一聲「飛甫」,馬屁效果肯定更好。
林雨翔正在作他的「雨翔甫」,?暗地裡直理頭髮,想在她面前留一個光輝的形象。
雨翔眼前忽然橫飛過一個紙團,打在那女孩肩膀上。她一愣,循著方向看去,見三個人正向她招手,忙低下頭撩頭髮。
梁梓君察覺了情況,默不作聲。老k別戀向生煎,對身邊的變化反應遲鈍。
飛哥感到用紙團不爽快,便改進武器,拾起一個生煎再扔去。那生煎似有紅外線制導,直衝女孩的臉頰。她躲避已晚,「啊」地叫了一聲,順勢依在老k懷裡。
「怎麼了,貓咪?」
「他扔我!」
「他媽的找死!」老k一撂筷子。
林雨翔反對戰爭,說:「算了算了。」
那桌不肯算,又扔來一個生煎。老k最近忙於尋花問柳,生疏了武藝,手揚個空,生煎直中他的外衣。梁梓君也一拍桌子站起來。
店老闆見勢,頓時和林雨翔一齊變成和平鴿,疾速趕過去說:「算了,小誤會,大家退一步,退一步!」老闆恨不得每人多退幾步,退到店外,只要不傷及他的店,雙方動用氫彈也無妨。
飛哥一拍老闆的肩,向他要支菸,悠悠吐一口,說:「我這叫肉包子打狗!」
老k一聽自己變成狗,怒火燎胸,便狗打肉包子,把生煎反擲過去,不幸擲藝不精,扔得離目標相去甚遠,頗有國家足球隊射門的英姿。
三人笑道:「小禿驢扔這麼歪!」
老k在金庸著作上很有研究,看遍以後,武力智力都大增,這次用出楊過的佳句:「小禿驢罵誰?!」
飛哥讀書不精,吃了大虧,揚眉脫口而出:「罵你!」梁梓君和老k大笑。
飛哥破口說:「笑個鳥,是罵你,你,長頭髮的野狗!」說著一揚拳,恨自己不是李涼筆下逢狗必殺的楊小邪。罵完腦子反應過來,眼睛一瞪,把椅子踹飛,罵:「孃的熊嘴巴倒挺會耍的。」
另外兩個幫兄也站起來助勢。
店老闆心疼那隻翻倒在地的凳子,忙過去扶正,帶哭腔說:「大家退一步,不要吵,好好吃嘛!」見自己的話不起作用,哭腔再加重一層,心裡話掩飾不住:「你們要吵到外面去吵,我還要做生意啊!」
飛哥呸他一聲,罵:「做你個鳥,滾!」
梁梓君開了金口:「我——操,你們囂張個屁!」
飛哥又輕擲過去一個生煎,落在林雨翔面前。林雨翔嚇一跳。對面的女孩子拉住老k的衣角乞求道:「算了,求你了!」
老k一甩手說:「男人的事,你少插嘴,一邊去!」然後憤恨地想,雖然本幫人數上佔優勢,但無奈一個是女人,一個像女人,可以省略掉。二對三,該是可以較量的。不幸老k平日樹敵太多,後排兩個被他揍過的學生也虎視眈眈著。梁梓君慶幸自己只有情敵,而他的情敵大多數孱弱無比,無論身高體重三圍和眼前擁有一副好身材的飛哥不成比例,所以沒有後患。
飛哥又扔了一個生煎,激怒了已怒的老k,他猛把可樂扔過去,沒打中但濺了三人一身。飛哥一抹臉,高舉起凳子要去砸人。老k一把把女孩子拖到身後,梁梓君推一下正發愣的林雨翔,叫:「你先出去,別礙事!」
林雨翔顧及大局,慌忙竄出門去。臨行前忍不住再看一眼那女孩子,她正披散著頭髮勸老k罷手,無暇和林雨翔深情對視。末了聽見一句話:「媽的——這馬子靚,陪大哥玩玩……」
剎那間,林雨翔覺得四周一涼,靈魂甫定,發現自己已經在店外了。扭頭見裡面梁梓君也正舉著一隻凳子,飛哥邊抬一隻手擋,邊指著林雨翔,一個幫手拎起一隻凳子飛奔過來……
他嚇得拔腳就逃,腳踏車都不顧了。逃了好久,發現已經到大街上,後面沒有人追,便停下腳步。涼風下只有他的影子與其作伴,橘黃的街燈在黑雲下,顯得更加陰森。
林雨翔定下心後來回踱著步子,想該不該回去。抬頭遙望蒼穹,心情陰暗得和天一樣無際。他決定擲硬幣決定,但扔到正面希望反面,扔到反面希望正面,實在決定不下來,只好沿街亂逛,彷彿四周有打鬥聲包圍過來。邊走邊警覺後面有無追兵。
走了半個多小時,不知怎麼竟繞到susan家門口,而他確信腦子裡並沒想她。可見思念之情不光是存在於頭腦之中還存在於腳上,心有所屬腳有所去。
止步仰望陽臺。susan家居四樓,視窗隱約探出溫馨的檯燈柔光,那光線彷彿柔順得可以做高難體操動作,看得林雨翔心醉。
怔了半天,隱約看見窗簾上有影子挪動,以為是susan發現了,要來開窗迎接。雨翔滿心的喜悅,只等susan在窗前招手凝望。此刻,惟一的遺憾就是莎士比亞沒寫清楚羅密歐是怎麼爬過凱普萊特家花園的牆的。
人影佇立在窗前。近了,近了!林雨翔心不住地跳,私定來生,想下輩子一定要做只壁虎。他恨不得要叫:
「輕聲!那窗子裡亮起來的是什麼光?那就是東方,susan就是太陽……」朱生豪譯《莎士比亞全集》卷八p35。
人影又近了一點!林雨翔又恨自己沒有羅密歐與神仙的交情,借不到「愛的輕翼」。
正當他滿懷希望時,人影突然消失了。鼓起的興奮一下子消散在無垠夜空裡。
如此打擊以後,林雨翔領悟到,知人知面不知心不及知人知心不知面的痛苦。
深夜徘徊後,梁梓君的後事已經不重要了。林雨翔安心回家,悠悠回想今天的眾多瑣事,不知不覺裡睡著了。
第二天他頭一件事是去問梁梓君的生死。找到梁梓君後看見他一肢也沒少,放心不少。梁梓君說他估計那飛哥骨折了。林雨翔拍手說:「好!這人的下場就是這樣的!活該!」
梁梓君得意道:「我們後來還招來了警車呢,我逃得快。可惜老k像受點輕傷,送醫院了。」
「那,那個女孩呢?」
「她沒事,回去了。她家不在這裡,還哭著說她以後不來了呢!」
「不來這裡了——」
「不敢來了吧。」
「噢。那她叫什麼名字?」
「我怎麼知道!」
林雨翔眼裡掠過一絲失望。
下午班會課林雨翔和梁梓君一齊被叫往校長室。林雨翔一身冷汗,想完蛋了。小鎮中學校長的氣魄比這學校大多了,平時不見人影,沒有大事不露面。
他嚴厲地問:「你們兩個知道我幹嘛叫你們來嗎?」
「不知道。」
「昨晚八點以後你們在幹什麼?」
梁梓君:「補課。」
「說謊!今天早上有人來說你們兩個砸了他的店。倒好,不讀書,去打架了!」
林雨翔冤枉道:「沒有!」
「人證都在。叫你們父母來!」
…………
結果林父把雨翔揍一頓,但梁梓君竭力說林雨翔沒動手,外加馬德保假借全國作文第一名求情,林雨翔倖免於難。梁父賠了錢。梁梓君確係打人致傷,行政記大過一次。梁父想用錢消災,與校長髮生不快。
時近一月份,梁梓君轉校至浦東私立學校,林雨翔未及和他告別。馬德保率文學社獲全國最佳文學社團獎——不是「獲得」,應該是「買得」。
次月,亞洲金融危機來襲。一位語文教師失業歸校。馬德保教學有方,經引薦,任縣城中學語文教師。臨行與雨翔依依惜別。
林雨翔與成績,與susan,一切照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