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百二十隻泥人(520clayfigurines)
1.她說全都包了
和煦的陽光透過樹影的斑駁暖暖地灑在身上,蔚藍的天空如水晶般清澈,四周的空氣也充斥著糖果般的香甜。剛從醫院出來的我這樣一路呼吸著久違的清新空氣,連那平時閃著耀眼光芒的「theone」幾個醒目的大字和那無法言喻的超豪華奢侈建築、迷你版的世界經典風景、巨型噴泉水池、鑲金十字架標誌今天都分外可愛……
看看周圍陸續下課的學生,想起辦完出院手續趕到學校都已經是午飯時間了,掛了一個星期藥水的我平日裡只能喝點米粥,想著好吃的更忍不住了。
「給我來份南瓜派。」
食堂視窗前,被漂亮的糕點吸引,我和一個人的聲音幾乎是同時響起!
我側過頭,看見一個女孩子,讓我更驚訝的是她的身邊站著的竟然是幾天不見的上允瞳!她和他手牽著手,他不自然地看著我。一個星期沒見,他瘦了好多,下巴像削尖了的鉛筆。
為什麼他會和別的女孩子出現在這裡?
大廚的聲音隔著視窗傳了過來:「不好意思,只剩最後一份了。」
「我出雙倍的價錢!」那個女孩立馬大聲地說道。
我剛剛只是瞄了她一眼,這會兒聽見她這麼說,立即不爽地眯起眼睛,重新打量她——精緻的五官,小巧偏瘦的身材,穿著制服上衣和褶皺裙,泡泡襪好像故意一隻拉高一隻拉低,配著黑色小皮鞋,完全是一副清純無害的可愛模樣。
令人驚奇的是——她的臉居然同我上次猜測的有八分相似!難道她就是心葉球蘭的主人?上允瞳喜歡的那個女孩子……?!
見我打量她,她有些急了,忽然扯著脖子提高了音量:「那就十倍的價錢!」
「——譁——」坐在附近餐桌上用餐的人全把注意力掃向我們,嘰嘰喳喳地開始議論,大廚的眼睛也因為太過驚訝而瞪成了燈泡。
制服女開始得意,下巴仰得高高的,好像恨不得用錢砸死我來顯示她有多款。
我冷笑看著上允瞳:「你的gf?!很有個性,很適合你。」
他的表情不自然起來。匆匆掃了我一眼,最後望向透明的落地窗外。陽光穿過視窗斜射進來,淡淡的金黃暈染在他身上,他整個人夢幻得不真實。
真的瘦了好多……也憔悴了好多……他這幾天過得不好嗎?
我的目光忽然變得呆滯……
看著他,想起那晚燦爛美妙的星光,和星空下他出其不意的深吻……直到制服女重重哼了一聲,我才回過神來,發現心跳的頻率好亂好快!
我真像個白痴。為什麼最近,越來越白痴!
「師傅,給我來份米飯布丁……」
我深呼吸了口氣,剛將臉轉向視窗,那個女孩令人厭煩的聲音再次響起:「我也要米飯布丁!包括這裡所有的食物,所有!」說著伸出了兩個指頭,欠扁地來回晃著,「師傅,我都出二十倍的價錢哦!」
該死!存心找茬是不是!
我憤怒地回頭瞪她,她有意抬高下巴:「怎樣?我不介意你出更高的價錢哦。」明明比我矮了大半個頭,可是那囂張的氣焰,卻彷彿比我高了一幢樓。
這就是有錢人可惡的嘴臉!我在心裡狠狠鄙視著!
算了吧,我可沒有多餘的錢這麼揮霍,可是……逞強的因子卻在體內蠢蠢欲動……
不想輸給這個女孩,尤其是,不想在上允瞳的面前!
想開更高的價錢比過她,哪怕付不了留在這兒刷一輩子的碗!可是,我為什麼要跟這種人玩這麼幼稚的攀比遊戲?上允瞳算什麼?對,他不算什麼!
這樣想著,我激動的情緒總算平復下來。
「你多慮了,其實這些食物的口味——並不是那麼適合我。你想要的話就儘管拿走吧。」我若有所指地說,眼角的餘光瞥見上允瞳仍然望著落地窗外,沒有絲毫表情。
心忽然被一隻手抓住,用力地揪扯。
原本以為那晚的吻,是摻雜著真實感情的。可現在才發現,那僅僅是他喝醉酒後的胡鬧而已。
真的是我多想了吧……
我理清思緒轉身離去,大廚遲疑的聲音霎時在身後響起:「明小姐……那個……呃……我們這裡有專門設定的vip專區,是免費服務的!
我回頭,大廚透過窗臺漲紅著臉看著我,目光有些閃爍:「雖然可供選擇的不多,味道還是都不錯的!當然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為你做你想要吃的一切。」
「真的嗎?那謝謝了!」我面帶著貫有的微笑,嘴角微微上揚到最好看的弧度,眉眼也隨之輕輕挑起——我當然知道這樣的我會有怎樣的殺傷力,看到目不轉睛注視著我的大廚,我的視線不自覺地瞟向制服女,目光裡充滿了挑釁。
「哼——!」制服女咬緊牙狠狠一跺腳,不屑道,「妖精!」
2.反掃了一巴掌
「她朝那個方向走過去了——!」
端著餐盤一路走過去,全都是齊刷刷的視線和壓低的議論聲。好在我早就習慣了,所以連眼睛都不用眨一下,頂著一路探照燈走到空位前坐下。
可是很快,我就發現他們議論的焦點不是我,而是那張空位。
因為就在我坐下的那刻,耳邊的唏噓宣告顯變大:
「真的是那個座位!」
「天啊,她不知道嗎?!她居然真的坐了那個座位!」
「噓,別說話,少惹是非,我們還是吃完飯快點走人!」
怎麼?難道這個座位有什麼不得了的事情嗎?!
放眼看去,整個食堂密密麻麻地擠滿了人。因為是午餐時間,醫院裡的病人、工作人員、家屬,以及醫院附近的職工人員,都擠在這兒吃飯。小小的食堂根本供不應求。
而唯獨我坐的這張,空空的一個人都沒有,這可是整個食堂地理最好的位置啊!
因為桌子就靠著落地窗,窗外是花圃和魚塘,陽光透過玻璃灑落進來,在桌布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在桌子中央居然擺放著花瓶,潔白的百合花散發著清雅的香氣。
奇怪!?為什麼唯獨這張桌擺放了花瓶?
就在我皺著眉頭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制服女拉著上允瞳的手朝這邊走來。
原本就唏噓不已的食堂更是響起了窸窸窣窣的交談聲。
「瞳哥哥,夏天了呢。」
他們在我旁邊的位置坐下。我低下頭吃東西,制服女討厭的聲音便在我耳邊響起:「夏天~很快就到暑假了。你答應過我,夏天會陪我去看海的。」
他的聲音柔柔的:「會曬黑。」
「去年秋天你說沒時間,冬天你說太冷,春天你又說容易生病。現在夏天了!你又……真是不守信用!」
「好吧。」他終於妥協,「我會陪你的。」
「真的?真的真的嗎?我知道瞳哥哥最好了。那麼一到暑假我們就去好不好?!你一定不要反悔,如果反悔了你就是……」
「如果我反悔了你就是豬。」
「為什麼是我——?!」
「白痴。」他笑,連笑聲都那麼溫柔,「這證明我把你看得比自己還重。」
「(*^__^*)嘻嘻……那,胡蘿蔔獎給你吃!」
「挑食的話,就不必去了。」
「哥哥——」
「把蘿蔔和青菜都吃掉。」
他們的聲音充斥著我整個耳朵……
我埋著頭,一直專注地吃著碗裡的東西。其實吃的是什麼,什麼味道,我自己都不知道。
咀嚼變得機械,往嘴裡塞食物的手也變得機械……
為什麼我要坐在這裡,聽著討厭的人說討厭的話?
忽然手肘被撞了一下,有什麼東西濺在了臉上!
我抬起頭,發現本來乾淨的衣服上居然暈染了許多的小黃點……我再側頭去看制服女,她捏著湯勺一臉無辜地看著我。
「對不起,我手滑耶!」她道著歉,可是幸災樂禍的表情沒有一點兒真誠,「湯汁濺到你了嗎?!真是不好意思!」
那一秒,我的大腦裡只有一個訊息——她絕對是故意的!
下一秒,我面無表情地站起來,端起半碗喝剩的湯,一邊說著「抱歉手滑」,湯碗已經朝她的領口澆了過去!
「啊——」
她尖叫著從座位上跳起來!
上允瞳馬上扯著紙巾朝她的領口抹去,動作像豹一般敏捷,彷彿為她擦拭髒東西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
「我的衣服……你這個壞女人,我說我手滑,但你分明就是故意的!」她看看自己的領口,又看看我,再看看附近投射過來的驚愕目光,忽然把餐盤一掀,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將一杯橙汁朝我潑了過來。
我根本來不及閃開,被迎面潑了個正著,橙汁順著額前的一縷劉海不斷滴落。
呆了那麼幾秒鐘,我也端起一杯橙汁,根本不經過任何思考地朝她潑去——
憑著我從小練就的潑飲料經驗,這杯橙汁潑過去,絕對會一滴不漏都全澆在她的頭上,讓她比我狼狽十倍!
可是手腕卻被上允瞳在半空中硬生生地截住了!
「她真的不是故意的。」他說,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將制服女拉到身後保護起來。
看到這一幕,我更加失去理智:「我也說過,我是手滑!」
「明姬兒——」
「放手。」
「……」
「放手!」
我想要掙扎,可是怎麼也掙脫不開。
這一刻,我感到好難過好無力。
他為什麼要抓著我的手?為什麼不讓我潑她?我被潑,他可以眼睜睜地看著一句話也不說。我要潑回去,為什麼他卻要攔著我!
就在我奮力掙扎的時候,「啪!」的一聲,一隻巴掌響亮地甩在我的臉上。
我掙扎的手瞬間僵住,怔在那裡,被上允瞳攥著手好一會,目光才慢慢有了焦點。制服女那隻巴掌還囂張地揚在空中,眼神里是從未有過的厭惡:「我沒有猜錯你!你真的是個讓人噁心的妖精!」
上允瞳的手輕輕地鬆開了,隨後他轉過身,嘴巴動了動,想要對制服女說點什麼。這時我的手猛地揮起——
「啪啪」兩聲!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出的手——巴掌已經敏捷地揮起,狠狠扇在制服女的臉上,又在瞬間反扇了一掌。她的身體一個踉蹌,朝後連連退了幾步,撞到身後的椅子上狠狠地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有那麼多桌椅擋著,我懷疑她一定會因為那兩巴掌的力道飛出幾米遠!
上允瞳用他從未有過的速度奔到制服女面前,扶起她:「可欣,你有沒有怎麼樣?!」
那個叫可欣的制服女眼淚隨即就吧嗒吧嗒地掉了下來,滑過面頰上通紅的五指印,在嘴角處還劃出一滴鮮血:「瞳哥哥……嗚,我剛剛,真的……嗚,不是故意將湯灑到她的……她很過分……很過分……原來你沒有說錯,她真的很壞,水性楊花又很拜金……」
「你別說話,我們回去吧,腫起來的臉需要冷敷。」
「可是我還沒有教訓夠她——」
「夠了。」
「可是瞳哥哥……」
上允瞳默默地扶起她,轉身看向我說:「明姬兒,你的確過分了!」
「我……」
我想說點什麼,可是才開口卻發現嗓子堵得厲害,根本說不出話來。
明明是她理虧在先,現在卻變成我不對,滿食堂的人都朝我指指點點——相比較她那一掌,我給了兩掌,而且下手實在是有些重!
那兩掌,完全是我下意識的行為——因為我不願也不要捱打!
「……原來你沒有說錯,她真的很壞,水性楊花又很拜金……」
剛剛制服女說的話,更是讓人心涼。
原來制服女所知道的我的不好,都是上允瞳對她說的。原來在他眼裡,我是水性楊花又很拜金的妖精!
我忽然覺得可笑……
「是她先動手的。」我深吸了一口氣,穩了穩自己的情緒,強迫自己不去看上允瞳那張寫滿憤怒的臉,面無表情地說,「是她先動手,所以我才會還手。」
「她根本沒有用力!」
「你怎麼就知道她沒有用力?」
「因為是她,所以我知道。」他的聲音有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強硬和篤定,「她雖然喜歡無理取鬧,可從來不會對人下重手!」
「是嗎?那就抱歉了。」我冷笑,「我正好跟她相反——從來不無理取鬧,可卻會經常對人下重手。所以上大少爺,讓你的gf乖乖的最好不要再招惹到我,否則,我怕我會做出更恐怖的事情!」
我很努力地強迫自己沒有去看上允瞳,一眼也沒有。
可即便如此,我仍然能感覺到上允瞳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就像尖銳的刀,一遍一遍地切割著我的身體,恨不得將我凌遲處死!
「明姬兒,你會為你的行為後悔的。」
他輕輕說了句,攙扶著制服女朝門口走去。一路上層層的目光將他包裹,而站在他面前的人在他走過時紛紛躲避開來,唯恐會被他洶洶的氣勢殃及。
我在原地僵了半晌,才緩緩地,緩緩地坐了回去,胸口好像被一隻大掌擠壓住,怎麼也喘不過氣來。
就在這時眼前一黑,面前的餐桌忽然被一股大力掀翻!我抬頭,看見眼前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群的氣焰囂張的男生,一個個雙手抱胸,藍黑色的制服表彰著「追鬼軍團」的身份。
整個食堂明顯空了一半……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出,只知道拼命扒飯。看來,這些人就是這張桌子的真正主人了吧?
「oh,mygod!限量版的極品靚妞!喲西~!」
領頭的是個大光頭,居然在頭頂紋了青龍,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惹的人物。他看著我,本來惡狠狠的表情立即變得溫馴起來,一臉興奮想對我上下其手,可又礙於我瞪著他的犀利目光而把魔爪舉到了半空中,不敢再前進一步:「老子看到這雙眼睛就心碎了,早晨右眼皮一直跳算命的先生還說老子的春天要來了——果然!這樣的眼睛老子只在紐西蘭看過一回,也是蒼冷色的,說起來會不會就是你這限量版的妞兒?好像款式又有些不一樣,老子記得她有一米七以上的個兒,皮膚沒這麼白……」
見過囉嗦的就沒見過這麼囉嗦的。什麼限量版,什麼款式?!
「妞兒,會說紐西蘭語嗎?!」
我的心情不好,很想當場將他踢飛,可是面前人多勢眾我來硬的根本佔不到便宜,只好忍著脾氣:「有時會說有時候不會。例如現在生病了,說話都說不了了,就是不會了。」
「啊——!有個性的限量版,老子喜歡!」
我起身要走,他卻飛快地按住我的肩膀。
……
……
沉默了幾十秒後,我終於爆發:「拿開你的髒手!」
3.分明是因為你
就在我和光頭爭執不休的時候,我的眼角餘光瞟到被翻到的桌腳,刻著一朵精緻的百合?!
等一下!我好像忽略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這光頭是「追鬼軍團」的?這張漂亮的桌子在擁擠的食堂裡卻那麼空曠……百合,是追鬼軍團的團徽花啊!我怎麼忘了。
看來,這張桌子的主人只有一個人,那就是——
果然這時大門口傳來一陣哭天搶地的喊聲——一個高挑的身影在一群跟班的簇擁下走了進來。他穿著和光頭一樣款式的黑藍色制服,白色的襯衣黑色的領帶,兩隻手從縫製著金紐扣的袖口露出來插進褲袋,衣服偏顯寬大,卻更顯出他身體的消瘦和修長。
他的身邊跟著一個女孩子,一邊追趕著他,一邊哭哭啼啼地喊:「我做錯了什麼?嗚……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你要跟我分手?」
牧流蓮一邊朝前走,一邊順手接過跟班遞上的東西,往女孩身上扔去:「這是你每天一封的情書……」
「這是你送的限量版光碟……」
「還有,這個、這個和這個,是你diy的布娃娃、衣服和帽子。」
「這是你的日記本。這是……」
他一路走,一路扔。一地都是東西,各式各樣,什麼都有。女孩哭著跟在後面撿,又哭著追上去,拉著他的袖子哭泣:「蓮……我做錯了什麼……不要,不要……你不喜歡我送你這些東西?嗚,我再不會送了……或者你喜歡別的東西?你告訴我……我很努力也很珍惜,求求你不要這樣,求求你……」
忽然牧流蓮停住腳步——
餐廳所有的視線都落在他的身上,一片肅靜。
他看著女孩,一字一頓地說:「警告你別再纏著我,絮小茹,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隨便接受任何一個女孩和她送的禮物!」
「可是……」
「東西都還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