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最後的決定
「我們……不是雙生花嗎?」
水晶大吊燈靜默,靖冷的燈光像夾著冰冷的雪花,一片一片覆蓋在成淡星本就六涼得徹骨的心間。他站在五米遠的地方,失神地看著夏水希:「即使做錯了事,彼此都會無條件地原諒對方。因為它們同株相連,誰離開了誰也都活不了……不是嗎?」
血珠從他的唇角溢位,不斷滴下,他深深地凝視著夏水希,瞳人裡一生冰開雪地的孤寂。
大廳裡異常安靜,所有人都屏息著著成淡星,王后顫抖著捂住了嘴唇,國王一邊安撫她一邊時刻觀察風夜炫的動向。夏水希咬住下唇,手指扣緊身後門板的雕花,指骨泛出青白的痕跡。
「不要拋下我……」
他忽然站起來,腳步虛浮地朝她走近。鮮血不斷從嘴角流出,沿著他的下頦滴落在衣領上,很快便滑落下去。他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她仰面看著他,眼神痛楚,眼底升起嫋嫋不絕的霧氣。
「我不能失去你……」他深深地望著她,彷彿要望進她的靈魂深處,「希希……你聽見了沒有,我不能。」
夏水希的心間猛地一顫,竭力冷靜地別開視線:「你在說什麼啊,我根本聽不懂……」她拿開他的手,「你認錯人了是不是?!」皇太子,你在發燒一定是生病了所以才會認錯的。我是藍茜茜,是藍茜茜……」
「都這個時候了,你還要隱瞞下去嗎——」
成淡星再度攫緊她的下頦,心臟猛地抽痛,牽扯得肺部連聲咳嗽,他用力咳著,咳得喘不過氣,好像要將心臟都咳出來一樣,鮮血一股股從唇邊溢位。他躬身,紙一樣單薄的身體,似乎隨時會被流動的空氣吹破,消散在透明的光線裡。
「你到底要怎麼折磨我……咳嗽,到底要怎麼折磨我你才會甘心——」
夏水希咬住下唇,心臟被抽空了似的疼痛。到底是他在折磨她,還是她在折磨他?就在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折磨的時候,一隻手拽住了成淡星的肩膀,將他大力拉開!
風夜炫眼眸冒火地將成淡星甩到一邊,順勢揮手,將擱在門邊一個半人高的古董花瓶砸過去,成淡星躲閃不及,花瓶碎在他腳邊,飛濺的玻璃片將他的手腕和麵頰狠狠割破!
大廳裡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尖叫!
風夜炫上前,眼見著拳頭就要落下去,夏水希及時擋在成淡星的面前:「不要打了!」
風夜炫愕然止步。
「都已經……把他打成這個樣子!你還要怎麼樣!」夏水希拼命忍著淚水,朝風夜炫嘶吼出聲,「不要打了,不要再打他了——」
「我打他,你心疼了?」
風夜炫目光冰涼地看著夏水希——看她被吻得紅腫嫣紅的唇瓣,看她執拗倔犟的神情,看她展開雙手保護成淡星的樣子,喉頭抽緊。
「滾開。」‘他剋制著怒氣,朝她吼道。
「不。」
「滾開,否則我連你也一塊兒打!」
夏水希表情倔犟,更執拗地展開雙手,將成淡星護在身後:「不!」
頃刻間,風夜炫的嘴唇退去了所有的血色,藍色瞳孔冰冷冰冷,再也看一到一絲的溫度:「藍茜茜,這是你的最後決定嗎?跟我作對,保護另一個傢伙,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頃刻間,風夜炫的嘴唇退去了所有的血色,藍色瞳孔冰冷冰冷,再也看一到一絲的溫度:「藍茜茜,這是你的最後決定嗎?跟我作對,保護另一個傢伙,這就是你的決定嗎——」
「不是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冷靜一點……」希水希咬住下唇,眼眸裡淚光閃爍,「有什麼事情好好談,你這個樣子會傷害到自己的……炫……」
「如果選擇的是我,就讓開。」
夏水希驚愕地睜大眼睛!
他加大音量:「如果是選我的話,就讓開——」
在他的吼聲中,她的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無法運轉。
她不忍心看到成淡星憔悴痛苦的樣子,不忍心傷害他!可是,她更不忍心傷害風夜炫,不想撕碎他的心,她不想傷害任何一個人……
誰來告訴她!告訴她該怎麼做?怎麼做!怎麼做!怎麼做!怎麼做——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對不起……」她的身子忽然抖得厲害,「對不起,炫,你不要生氣……對不起,對不起——」
「我不要對不起!」風夜炫瞪住她,目光裡有偏頗的疼痛,「我只問你,你的決定!告訴我,你的決定是什麼——」
然而夏水希彷彿什麼也聽不見,不停地說著「對不起」,機械地說著。風夜炫痛苦地捂住了她的嘴,恨不得將她立即掐死:「夠了!我說夠了——我不要該死的對不起!」
所有人都被這樣的情形嚇住了!
夏水希只是呆呆地說著對不起,即使嘴巴被捂住了仍然嗚嗚地說。如同被按下開關的復讀機,直到電池消耗盡之前,會無止境地重複下去。
風夜炫忽然鬆手,將她推開,推到自己的手不能夠到的地方。如果可以,他寧願永遠夠不到她,永遠永遠接觸不到她的世界!
這就是她最後的決定了吧?
——「對不起」。
這句話,就是她的最後決定?!
他的心狠狠抽緊,彷彿有刀在割著,刀口很純,來來回回都切割不斷,只能讓那種痛重複蔓延:「如果這是你的決定,你不要後悔!藍茜茜,你千萬不要後悔——」他猛地按住胸口,隔著衣裳將心口揪成一團。
夏水希失神地看著他…
最後望她一眼,風夜炫轉身,拉開門走了出去。
夏水希面色蒼白,正踉蹌著要追上前,然而「砰——」的一聲,身後響起成淡星沉重栽倒在地聲音。她驚愕回頭:「淡星哥!!!」
「我不要對不起!我只問你,你的決定!告訴我,你的決定是什麼——」
「夠了!我說夠了——我不要該死的對不起!」
「如果這是你的決定,你不要後悔!藍茜茜,你千萬不要後悔——」
城堡外是深沉的夜,昏黃的光線從路燈頌瀉下來,將漆黑的夜路照亮。
天上亮著無數的星星,還有一輪皎潔的月。銀白的月光,如閃電般凜冽,深深地刺痛了風夜炫的眼睛。他抬手遮了遮,忽然眼眶一熱,一顆滾燙的淚珠砸了下來。
2、位置是留給你的
「已經給他打了幾針,身體這麼弱還發著高燒,不要再讓他四處亂跑。而且皇太子有嚴重的胃炎,胃黏膜出現糜爛,毛細血管充血。應該好好規劃他的飲食,特別是一天三餐要按時進餐……」李御衛一邊收拾醫藥箱,一邊關心地囑咐道,「一會就給他喂點粥吧。」
「可是……」夏藍啦看著昏睡中的成淡星,遲疑出聲道,「這幾天他根本不肯吃東西,也不肯好好休息,人怎麼勸他都沒用……」
「是跟太子妃鬧彆扭吧!」
李御醫摸摸鬍子,一臉促狹的笑意:「一定是故意想讓你擔心,引起你的關心才這麼做的!多點時間陪他吧。」說完,他朝身側的國王和王后告辭,受到恩准後提著醫藥箱離開。
「故意想讓你擔心」、「引起你的關心」?!是嗎,真的是這樣嗎……
在淡星哥的心裡只住著一個人,從始至終,那個人都叫夏水希!哪怕三年前她離開了,哪怕自己想方設法地想要擠進他的生活,到頭到,仍舊是輸得如此徹底!
不管如何,都無法喜歡自己嗎?!淡星哥……
「我看時候也不早了……」國王自沙發上站起來,掃了一眼立在窗前的希水希,又掃一一眼陪在床邊的夏藍啦,沉聲道,「有傭人留下來照顧,你們大可放心,都回去休息吧。」
王后也站起來,眼神考究地望著夏水希:「仔細看看,你的眉目倒真與小時候的夏水希極為相似,難怪淡星會誤會你是她,」她朝前走了兩步,「前段時間淡星淋了雨生病發燒,一直沒有好轉,導致神志不太清醒。今天在宴會里對你做的冒犯之舉,你不必放在心上,夜炫或許誤會了什麼,等到他氣消了再向他解釋。三天後,訂婚典禮照常舉行。」
窗臺前,怔怔望著夜色的夏水希回過神來。
她的表情茫然,臉色蒼白,視線雖然落在王后的臉上,卻彷彿看向更遙遠的地方:「嗯,我知道了……」
王后微笑著頷首,挽著國王離開房間,夏藍啦緊跟著離開,大概是去送國王和王后回宮。
有風吹進,窗簾被吹得輕輕翻飛,像連綿的紫色海波……
寬大的馬車外形床上,成淡星昏睡著,忽然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希希……」
正準備離開房間的夏水希停住腳步,幾乎是不由自主地走到床邊,俯身看他——
不過幾天時間而已,成淡星卻憔悴了好多,嘴唇煞白,臉頰升起兩抹不健康的紅暈。他彷彿陷在極度難過的夢魘裡,一隻手墊在頭下,護住腦袋,以一種僵硬緊繃的姿勢躺著。他的額頭不斷沁著汗珠,幾縷被汗珠濡溼的金髮,不羈地貼著面頰。
不過,即使地病怏怏的毫無生氣,英氣逼人的五官依舊讓空氣都屏息靜立。
想起那天他在高燒中哀求著她不要走,又想起今晚在宴會上發生的場景,夏水希的心猛地顫,眼眶不自覺變紅:「對不起,我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夏水希,已經不可以再喜歡你了……淡星哥,對不起……」
成淡星聽不到她的聲音,夢囈地呢喃:「希希……」
「忘記我吧。就當做……和你一起長大的那個夏水希,真的在三年前就死掉了。我是藍茜茜,是風夜炫的未婚妻藍茜茜……」她聲音一抖,一滴眼淚滑落面頰,砸在成淡星的睫毛上,竟久久地凝在那裡。
她忍住哽咽,伸手,指尖微顫地拂卻那滴淚,他卻彷彿感應到了她一樣,飛快地伸手捉住她的手:「別走……不要走……」他手心滾燙,抓著她的手,於是她的手指也變得滾燙滾燙,「希希,希希,希希……」
他的表情更為痛苦,睫毛用力的掀了掀,像是快要醒過來。
夏水希一驚,飛快地抽出手,腳步不穩地朝後退了兩步,不小心撞到身後的床頭櫃,一本書撞落在地。
她傾身拾起它,發現那不是書,而是一本相薄,裡面一頁一頁,居然全都是她和成淡星小時候的照片!從她四隻腳爬地,到學會走路,到學習跳舞……整個童年,他們的生命都連在了一起!
最後幾頁裡是她失事後的三年裡成淡星拍的照片。她發現,不管是單照還是合照,每一張,在成淡星的左手邊都空著一個位置。
「淡星哥的照片,永遠都保留左邊的空位,因為他說,那個位置是留給你的。」
忽然一個聲音響起,嚇得幫夏水希趕緊合上相簿。等她抬起頭來的時候,看到折身回來的夏藍啦,她的眼睛紅紅的,好像剛剛哭過。
「夏水希,我不明白…既然三年前你沒有死,為什麼不回來!」她眼睛紅紅地瞪著夏水希,「如果那時候你回來,我不會不自量力地嘗試要擠進淡星哥的生活,如果你回來,淡星哥就不會忍受三年的孤獨和寂寞,如果你回來……」
「夠了!」
夏水希將相簿放回桌上:「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嗎,不都是你希望的嗎——」
「什麼……」
「從小排擠我和媽媽,讓我們生活以在如同爍獄世界裡的人是誰?!三年前,用媽媽的生命威脅我不可以回家的人是誰?派眾多耳目阻止我走近皇城的人是誰?!當我只想遠遠看淡星哥一眼的時候,將我拖進小巷暴打的人,又是誰——」夏水希剋制著激動的情緒,經過夏藍啦走到門口,「當你們做了這一切後,又有什麼立場可以來指責我?!」
「你說什麼?」夏藍啦猶如當頭一棒,喘著粗氣拽住欲離開的夏水希,「你說我做了什麼?做了什麼讓你如此……」
「不要再演戲了!到底做了些什麼,你和你的媽媽不是很清楚嗎!」夏水希掙脫開她的手,冷冷地睨她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房間。
房間裡燈光清冷,夏藍啦長久地怔在那裡,面色蒼白,腦子裡慢慢迴轉著夏水希說過的話。
難道……這一切的背後……
有什麼陰謀?!
3、心痛的感覺
早晨,陽光燦爛。
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夏水希側臉望著擺在窗臺上的一盆雙生花。燭燭的紅色花朵,一株兩豔,在陽光中抖動著身形。然後輕輕的,一片花瓣脫離花蒡掉在褐色的土上,又一片,再一片。
彷彿感受到了從夏水希身上散發出的絕望,不一會兒,雙生花脫落得只剩下禿禿的枝幹。
她撥開花瓣,在土裡挖出一個小洞,顫抖著手指將那半截雙生花鏈子埋了進去。然後,她的肩膀輕輕抽動起來,抽動越來越劇烈,越來越無法控制,她最終將整個身體都蜷縮在椅子上,壓抑地嗚咽出聲。
早就聽說上帝在帶來一樣幸福的進修,一定會拿走另一樣,以提醒得到的太多。可是夏水希沒有想到,那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因為昨天出院前醫生再三叮囑要來醫院做全面檢查,防止注射的針頭帶有細菌造成感染,所以早晨她匆匆趕來。
如果她早知道承受的是這樣的結果,寧願永遠都離醫院遠無的!
遠遠的……
遠遠的……
她雙手握拳,忽然跳下椅子,穿過長長的走廊失魂落魄地衝出醫院。樹木在轉,地面在轉,街道在轉,一切景物都在她的眼中天旋地轉。忽然迎面走來一個人,撞到她的肩膀將她撞倒在地,她沒有等到道歉或幫助,剛站起來,腿一軟又跌坐在地。
忽然她看到地上的血印,以及膝蓋上被擦破的很大一塊皮,那些血跡在她的眼裡扭曲變形,變成一張嘲笑張狂的嘴臉——
「……哈哈哈哈……嘻嘻嘻嘻……嚯嚯嚯嚯……」
正發出妖魔鬼怪猖狂可怖的笑聲。
夏水希尖叫著站起,在行人驚愕的目光下衝上馬路!
一輛車在距離她只有幾釐米的地方緊急剎住!後一輛車來及剎車撞到這輛車的車尾,再後一輛車撞到車的車尾……一時間,整條馬路都是警笛聲和司機憤怒的咒罵!
那些聲音,就像千萬支利劍朝夏水希射去,朝著她的胸口、脖頸、肚子……全身上下每一處地方射去!
她面色煞白,尖叫著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穿過那條馬路,朝街道深處跑!
一直跑一直跑,奮力地跑,不要命地跑,不歇氣地跑,絕望無助地跑,茫然瘋狂地跑。跑過一個轉彎口,又一個轉彎口,再一個轉彎口,人停地和前面的人或物撞到。她的髮夾在奔跑中滑落,頭髮散開來,她跑得面色如紙,跑得氣喘吁吁,忽然在一家咖啡店門口站住!
櫥窗玻璃被擦洗得乾淨明亮,印著失神惶恐的她,而在玻璃的另一邊,隱約可見一張笑容妖的臉。
中顧接待員的阻攔,夏水希強行進了餐廳,筆直朝那張座位走去。
聽見爭執聲,咖啡店裡的人全都望了過來,包括坐在靠窗邊的楊洋。她持著咖啡杯優雅地笑著,在不經意側頭的瞬間,看到朝她走近的夏水希,立即凝住了笑容。
根本不容許任何人來得及反應,夏水希走到楊洋麵前,一揮手掀翻了咖啡桌!杯子翻倒,咖啡潑了楊洋一身,她尖叫著跳起來:「你在幹什麼!」
夏水希抿緊唇,在眾人的驚叫聲中抬手,就在巴掌要扇到楊洋臉上的時候,她的手腕被捉住!她掙扎著,揮起另一隻手,這時保安聞訊趕來,將她另一隻手也鉗制住。
她憤怒掙扎:「放開我——」
「看不出來,你潑辣的時候還蠻像只小野貓。」忽然右手腕一緊,她的身子倒向一個人的懷抱,她驚訝抬頭,看到少年俊美尖削的下頦。
「她是我的朋友,你們都下去吧。」
風夜炫微笑著將服務員和保安趕開,拉夏水希在他的身邊坐下,微顯醉態的面頰上浮出滿足的笑:「我以為只有我會吃醋,沒想到你醋意比我還大。怎麼辦,如果你沒有及時趕來,我正準備考慮讓她做我的女朋友。」
夏水希條件反射地吼道:「不可以——」
風夜炫的心一顫,卻不動聲色地問:「為什麼?」
夏水希只是面色蒼白地瞪住楊洋,眼睛裡熊熊燃燒著仇恨的火焰。楊洋垂著眼瞼著自己的膝蓋,兩隻手因為緊張緊緊地絞在一起。
忽然夏水希的臉被扳過去,對上風夜炫灼人的眼睛:「為什麼不可以?」他絲毫不顧及咖啡廳裡有這麼多雙眼睛望著,抬高她的下巴說道,「只要你不推開我……茜茜,只要你不推開,我便答應你不找別的女人。」
他好像喝過很多酒,臉色潮紅。慢慢地將臉靠近她,他噴薄在她臉上的呼吸,有淡淡的啤酒甘醇味道。就在他斜著腦袋,即將觸碰到她嘴唇的那刻,她憶起醫生對她說的話,猛地將他推開,退後到三米外的地方。
「不是因為你可以才不可以!」垂在身側的雙手顫抖握拳,她努力剋制著那種顫抖,緩緩說道,「你可以找任何一個女孩,只有她,只有楊洋不可以!」
風夜炫凝滯了一下,然後歪著腦袋倒在椅背上,唇角溢位譏笑。
「不是因為我?」他歪著腦袋慵懶地坐在那裡,眼眸裡滿是醉意,看她的眼神卻格外清明,「那麼你說,選成淡星,還是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