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答應?」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你知道?」
「嗯,你快說吧。」
許默年深吸口氣:「夏怡,我們分手吧。」
夏怡心如小鹿亂撞,臉泛紅暈:「好啊,我答應你!」
就跟他們的愛情開始一樣:「我們交往吧」「好啊,我們走」,他們的愛情這樣結束了:「夏怡,我們分手吧」「好啊,我答應你」。
夏怡永遠輸在她不瞭解許默年的心思,不瞭解他下一秒要說什麼,但是她又總是自以為很瞭解地去揣測他的想法。夏怡於是又陷入頭腦空白中,呆呆地僵硬地站在原地,等她反應過來,許默年已經走了。
第二天,她在校門口看見許默年跟一個女生走出學校。起初,他們隔了幾米遠,混在放學的人流中看不出是一起的。直到離開學生蜂湧的車站,兩人的距離才縮短,漸漸走在一起。
夏怡站在街角,木然地看著許默年從車棚推出一輛腳踏車,女生坐著他的車尾一起走掉的畫面。以後的每天,都是如此……
那個奪走許默年的女生,就是準新娘陶林娜,低她和許默年一個年級。
長相中上,個子1.55米都不到,站許默年身邊尤其顯得許默年高大。雖然長相和寧靜夏怡沒法比,但聽說為人很有手段,異性緣好到不行。
今年秋天她剛入校就成了紅人。一是她a市市長女兒的身份,二是她高出高考錄取線一百三十分的傳奇,三是在沉悶且毫無新意的新生會致辭上,她說:「我叫陶林娜,今年十八歲,單身——所以想跟我做朋友的可以考慮我哦。以前的歲月裡失去過很多,我告訴自己沒關係,上帝沒有給我酸桃,是因為要把蜜桃賜予我。我等待著,在天華遇見屬於我人生中的蜜桃……」
這之後她名噪一時,進了學生會擔任文藝部部長,又唱歌又跳舞還拿手很多樂器,露臉頗多。很多男生著了迷,一致公認她為「蜜桃天使」,寓意為每個男孩心裡的蜜桃。
與此同時,她也成為了女生的公敵。
「那個陶林娜,長得又不怎麼樣,還譁眾取寵,作得讓人噁心。」
「上帝沒有給我酸桃,是因為要把蜜桃賜予我——這話copy自網路語錄,她也好意思當作自己的成名語。」
「唉,水清無魚,人賤無敵。」
很多男生站出來為她打抱不平:「就算是網路經典語又怎麼了。新生致辭每人都有機會表現自己,給你那句話,你敢說?」
「陶林娜蠻可愛直爽的啊,沒什麼心機。我就不喜歡那些背後挑唆是非的長舌。」
……
以前夏怡死巴著許默年不放的時候,寧靜經常唾棄她:「你不要這麼賤行不行?!自己的尊嚴要揣好,丟了可就再也撿不回來,自己有了尊嚴別人才會高看你。」
夏怡笑說:「你等著別人來追你,好的男人也等著別人追他們……你想過沒有,追你的男人都是被女人挑剩下的,是酸蘿蔔還是爛白菜?」
這個世界,為什麼走在大街上的都是帥哥配醜女,美女配衰男?
因為有資本的都太高傲了。
夏怡秉著「我作賤自己」去維持我們幸福的原則,直到那一刻,才發現她錯了。他媽的錯得如此離譜……
4.
分手最快的療傷法是眼不見心為淨,去一個跟過去毫無關聯的地方重新生活。
可現實是殘酷的,夏怡去不了別的地方,每天還得面對同班的許默年,同校的陶琳娜,時不時看到他兩上演恩愛夫妻手牽手從她面前晃過的畫面。
許默年在校擔任學生會會長,以前就是紅得發紫的大紅人。現在和陶琳娜一起,更是被拋上了最頂層的風口浪尖。經常有學生開玩笑說吃他們的喜酒,什麼時候把寶寶造出來好認乾爹和乾媽……
夏怡坐在餐廳裡吃飯、在衛生間上廁所、哪怕走在放學的路上,都經常能聽到別人議論他們。
國慶節那天,學校舉辦了慶國聯歡會。夏怡坐在密集的觀眾席中,看到陶琳娜把鋼琴、古箏、吉他、小提琴和沙克斯全都玩了個遍。一共二十個節目,她的獨舞就兩場,合唱一場,群舞四場,再加上樂器……一大半的節目都是她在秀,搞不清的還以為是她在辦個人演唱會。
其中有一場合唱本來是夏怡和許默年的,《今天你要嫁給我》。當時校委會認為這首歌不夠「青春、勵志」,會給學生帶來早戀的不良風氣,不給過。夏怡費了好大的勁,到處拉關係,才好不容易定下來。
這之後夏怡絞盡腦汁地排舞,自己和許默年的服裝是託一個學設計的朋友親手設計的。夏怡每天都在數日子,做夢,期待這天的來臨。
「我把這次演出當我們的婚禮了,提前舉辦。」她笑眯眯地說,「默年你要有勇氣跟我同臺演出,唱了這首歌——今後我就是你的人了,永不退貨!」
「過了保質期怎麼辦?」
「過了保質期也不行!腐蝕了也不行!我就算埋地下化成泥,也是跟你合葬一個墓穴的人!」
許默年於是溫潤地笑,眉眼彎成她最愛的角度:「好吧,拿你沒辦法。」
……
而現在,因夏怡主動退出,站在臺上和許默年手牽手唱著歌的人換成了陶琳娜。
那條以夏怡的身形設計的裙子穿在她身上尤其的長,純白色,拖曳到地上,看起來更像婚紗了。夏怡的目光又落在許默年身上,他穿著白色的小西裝,領口還別了朵玫紅色的花,眼神純澈剔透……
為什麼如此幸福的兩人不是「我們」。而是「你們」?
夏怡開始覺得那個學設計的朋友有病,幹嘛仿新郎新娘裝做了這麼兩套服裝?緊接著她覺得自己更有病,因為當時是她要求務必做得像新郎新娘裝。
heyhey,uhuh
叮噹聽著禮堂的鐘聲
我們在上帝和親友面前見證
這對男女現在就要結為夫妻
不要忘了這一切是多麼的神聖
你願意生死苦樂永遠和她在一起
愛惜她尊重她安慰她保護著她
倆人同心建立起美滿的家庭
你願意這樣做嗎
yes,ido
一路到盡頭昨天已是過去
明天更多回憶今天你要嫁給我wo……
夏怡以前最喜歡聽,聽了覺得最幸福的歌,卻在這一刻,變成無數把明晃晃的刀片刺進她的心裡,流出膿血。
一曲謝幕,滿場尖叫,許默年拉著陶琳娜的手站在臺上氣定神閒地微笑,不時有班裡的學生跑上去獻給他們花束。綵帶升起來,漫天的碎片中夏怡彷彿看到許默年的目光晃到自己臉上,可是盯睛一看,他的視線又撇開了。
夏怡起身,逆著人流朝學校外走去,在校門口碰到買飲料回來的阿然。
阿然看到她慘白的一張臉,拍她的肩膀安慰:「夏怡我對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我們都想幫你出口氣,陶琳娜一來,我和幾個姐妹都退出作為要挾,誰知道……媽的第二天許默年就把我們的名單換掉了!」
不安慰還好,一安慰,夏怡的臉色更慘白了。
她想她真的受不了,她需要休息,這個狗屁的世界。請了生理假又請水痘假,後來孕婦假車禍假都想編出來,被寧靜一通砸來的電話罵醒。
她說:「你再逃避,也是生米煮成夾生飯的事實。」
夏怡問:「為什麼是夾生飯?」
寧靜答:「還沒結婚啊。」
那遲早都會煮成熟飯。
「其實你該慶幸。」寧靜老謀深算地說,「天下沒有拆不散的夫妻,只有不努力的小三。只要準新娘不是你,你總有機會的。」
這句話太絕了,也太狠了。道盡這個社會的無奈和現實。
夏怡大笑,笑出了眼淚說:「主要問題是,我一旦心死了,九頭牛也拉我不回,就算是他許默年。」
5.
夏怡沒想到她會再見到原野。
那天下著大雨,差不多是傍晚時分,夏怡經過公園時聽到裡面傳來奇怪的聲音。
夏怡家離這個公園不遠,在一個很高檔的小區,附近也是設計得差不多的漂亮小區。從高空看下去,所有小區拼成一張中國地圖的「公雞」形狀,所以這裡又叫「迷你中國村」,住的都是高官貴人。
夏怡停下腳步,撐著傘站在公園的圍欄前向內望,看見幾個人影在風雨中隱約閃動,好像是打架。打人的幾個都穿著九中的校服,被打的人一身血水,白襯衣,亞麻色褲子。溼答答的發遮住大半張臉,躺在冰冷潮溼的水泥地上。
在夏怡面前的圍欄上還掛著一件外套,深藍色,是「安踏」牌的運動服。夏怡想起許默年也有這麼一件,那個被打的男生身形也跟許默年尤其像……
夏怡只感覺耳膜嗡的一聲響,扔下傘往欄杆內翻,聲音是高亢的尖叫:「別打了,住手,你們在幹什麼!」
幾個人同時住了手,看向夏怡。
夏怡坐在高高的圍欄上:「你們憑什麼打人?我剛報警了,你們1、2、3、4、5、6……6個九中的,要是他出了什麼事,你們一個也脫不了干係。」忽然身體一滑,她從上面掉下去,雙膝撲通嗑在堅硬的水泥地上。
耳邊傳來男生們的嘲笑,「哪來的女孩子?」「喂,快走吧,別多管閒事。」
夏怡怨憤地站起來,朝那邊衝過去。
「把她拉遠點。」領頭的黑皮膚男生抽出一把瑞士軍刀,用手指撥拉了一下刀片,「今天不跺了這小子的手指,我胡圖的名字倒著寫!」
然後就有兩個男孩子來拉夏怡的手,夏怡閃開了,手裡抓起的石頭打在其中一個人的頭上。另一個朝她撲過來,她拽下身上的包扔過去。
大雨刷得所有的景物都模模糊糊的,夏怡喘著粗氣,轉眼看到黑皮膚男生朝「許默年」走近,刀刃銀光一閃,她不由自主地擋了過去。
「媽的!」黑皮膚男生鬆手,「小三八不要命了?」
鑽心的疼……
夏怡低頭看到那把瑞士軍刀插在她肩部的位置,血色迅速染紅了衣服周圍,順著刀柄一滴滴落在地。
公園外響起大人說話的聲音,然後是走近的腳步聲。黑皮膚男生恨恨瞪了夏怡一眼,警告著:「原野,算你王八羔子運氣好,下次再被爺撞到,小心點別橫屍街頭嘍。」說完,抽出那把瑞士軍刀,在夏怡的身上擦了擦,招呼幾個男生走掉了。
夏怡的手用力摁住肩膀,好多的血順著指縫流出,與雨水一起交融地浸透了衣裳。
原野?
她呆滯轉過頭,看到男生擦掉唇角的血跡,正抬起他尖削的下巴看他,被雨水氳溼的眼眸黑得驚人……天空濃厚的烏雲交疊,像燃起了一場黑色的大火,在轟隆的爆破聲中一朵又一朵蔓延,一直蔓到他漆黑的眸裡。
夏怡咬住唇,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
原野的目光望到她肩上,皺眉說:「你怎麼樣?」
夏怡不答反問:「你的小弟呢,他媽的你不是東城的老大?老大也會被人打?!」
原野什麼也沒說,一把將她攔腰抱起。
夏怡怒吼:「放開我,我的傷處不在腳!」
原野把她放回地上:「行,那你自己走,我送你去醫院。」
「謝您了,不需要。」夏怡大踏步朝公園外走去,腦子卻是一陣天翻地覆的眩暈。忽然雙腿一折,她昏倒在傾盆大雨中。
夏怡做了個夢,夢見自己回到七歲那年。那天是大伯的生日,所有親戚都聚在大伯家,夏怡坐在庭院的石凳上,幾個親戚的孩子在不遠處玩鞦韆。
夏怡記得那是個鐵藝的鞦韆,鋼架支撐著,有一排星星和月亮的雕花。在鞦韆上的花架爬滿了葡萄騰,一大竄沉甸甸的葡萄落下。
夏怡垂涎那葡萄和鞦韆很久了,不過她從來就沒有靠近過。因為媽媽和親戚的關係不好,她也被連帶討厭了,每次家庭聚會,都要格外中規中矩不能出現一點小錯。
幾個表哥表妹就在那放肆地玩著鞦韆,放肆地吐著葡萄皮。忽然一個稍大的表哥說:「你們看,夏怡又在瞪我們。」
「真的,她在瞪耶!」
「誰敢過去給她一耳光,鞦韆就給誰玩。小惠,你敢不敢?」
小表妹小惠搖搖頭,縮在鞦韆後。
「敏敏,你呢?」
「這有什麼不敢的。」
然後夏怡就看著比自己小八個月的大表妹陳家敏走到自己面前,睜著大而雪亮的眼,毫不猶豫給了她一耳光。
小孩子手勁大,不知道輕重。夏怡被那一耳光打懵了三秒,很快站起來,豹一樣迅捷地朝她撲了過去……
後來她們被大人拉開,陳家敏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她只是被夏怡還回一巴掌,而夏怡,卻被圍上來的小孩又打又踢。
夏怡一輩子也忘不了當時的場景:姑姑叔叔大伯將她圍了個圈,氣氛緊張而嚴肅,她站在中心接受各種指責的目光。沒有人問事情的起因和經過,大家都一致覺得會發生這種事都是她的錯!
夏志仁的媽——那個老太婆聞訊從廚房趕出來,一把抱起陳家敏又是親又是哄:「我的寶貝,別哭啦,你哭得奶奶心都疼啦。」
陳家敏大哭著:「不,我就要哭,我就哭。奶奶你打她我就不哭了……」
「好,奶奶替你打她。」老太婆怒氣滿面,當著所有人的面走過來給了夏怡響亮一耳光,「我帶過這麼多孩子,你爸爸,你叔叔,你姑姑!又帶過這麼多的外甥侄女……他們一個個乖巧可愛,我從來捨不得動他們一根頭髮。只有你!你一定不是我們夏家的孩子,誰知道是哪裡抱回來的種!」
夏怡瞪大了通紅的眼:「誰稀罕,我寧願不是你們夏家的孩子!」
話音剛落,她的臉又捱了一耳光。
這次打夏怡的是她媽。
「夏怡,你別再惹事生非了。」她說,「算媽求你,你別再讓媽難做人!」
至此以後,夏怡所遭受的任何委屈都只有忍耐。而忍耐並沒有讓一切息事寧人,那些欺負她的人,只會變本加厲對待她。無數個躲在被子裡哭腫了眼睛的夜晚,媽媽坐在夏怡房裡,說:「夏怡,你要聽話,媽知道你委屈,媽也委屈。媽忍了半輩子全是為了你,為了我們有個完整的家。夏怡,我們生來就是這樣的命,我們要學會認命。」
夏怡當時就想:我不認命。我這一輩子,絕不會認命。
誰給了她一耳光,她記得,誰給了她一顆糖,她也記得。那些欺負過她的人,將來她會一絲一毫地奉還;那些給過她溫暖的人,她也十倍百倍地報恩。
而許默年,就是曾給過她無數的溫暖,又將她狠狠推到冰冷地獄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