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雙腿換敢魚尾
那之後,我被藍子揚拉去他家,他叫大廚做了一桌子的好菜,吃飯間還說了很多有趣的笑話。
面對山珍海味,我卻提不起一點興趣,腦子裡晃來晃去的都是楚炎冷漠的臉。
晚飯過後,藍子揚去沐浴,我則鬱鬱寡歡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頻頻地換著頻道。
橫看豎看,不管看什麼東西都變成了楚炎乾淨俊逸的臉。
笨蛋,米拉菲,說好要從夢中醒過來的,不要再繼續沉溺了!我用力甩著頭,想要將楚炎從腦子裡徹底甩掉,忽然被電視裡傳來的一個聲音吸去了注意力——
「觀眾朋友們,今晚九點四十五分,天空上將上演難得一見的美妙月全食奇觀。據市氣象臺釋出的訊息,今天我市天氣晴到多雲,故我市大部分地區均可欣賞到‘帶食月出’的天文景觀……」
「轟」的一聲,一瞬間,我的腦子像被雷狠劈了一下,想起關於「通靈池」的傳說,又想起藍子揚曾說過的話——
「通靈池」的造型華麗奇特,汙中心矗立著一座雕像,一半是天使,一半是惡魔,四周是花形噴管,從噴管裡悠悠吐出剔透晶瑩的水花。
傳閒,天使雕像那邊是許願池,惡魔雕像那邊是詛咒池。在月全食的夜晚,當最後一束月光打向「通靈池」雕像眼睛的那刻,人們在「通靈池」前許願或詛咒,都會靈驗。
「上一世,在月全食最後一束光打向‘通靈池’時,一個女孩詛咒拋棄她的男孩在轉世後仍舊殘留此生的記憶,而他喜歡的女孩一定會變成一條魚!」
「叮鈴叮鈴……」
就在這時,清脆的電話鈴聲打斷了我的回憶,我看了看四周,僕人都忙著收拾餐具,打掃衛生,藍子揚沐浴還沒回來。我遲疑了半響,見電話機不屈不撓地響著,大有不接就會一直響下去的架勢,只好挪身過去,顫顫地接起了電話——
九點三十分,我翻牆進了’’hellshow'’學院,看著月光下泛著粼波光的’’通靈池’’,心裡百味交雜,靜靜地等待著月食。
一切都是天意吧,也許,這一切真是天意……
楚炎曾為我做了那麼多,在那場駭人的海嘯裡豁出性命地救我,如果沒有他,我早死過不下十次了!
雖然他因為我貌似他前世的戀人才捨身救我,但不能改變他是我救命恩人的事實!
現在為了他的幸福,我犧牲自己,又有什麼不可以!
電話裡——
「你好,藍子揚現在不在,我是他的朋友米拉菲,請問你……」
「你是米拉菲?就是你吞了我的‘願金球’?我是子純!」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吞掉‘願金球’的,不是故意害你陷入這樣的處境……子純,對於你和楚炎,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
「說對不起有什麼用!我已經永遠不可能再擁有雙腿,永遠不可能回到陸地了!」
「對不起,告訴我,我要怎麼做,怎麼做才可以幫到你們?」
「你是真心想幫助我嗎?」
「嗯!」
「那麼,你應該看了新聞吧,今天晚上有月全食,你要趕在月全食開始前去‘通靈池’,當最後一束光芒射向‘通靈池’雕像的眼睛,你許願。」
「許願?!」
「對!許願,將你的雙腿換給我……」
「……」
「你不敢嗎?你剛剛說什麼都可以的,只是換你一雙腿而已,舍不我嗎?」
「好。我知道了。」
藍子純,你不用擔心,就算你不打這個電話,我也會這麼做的。
看了看附近鐘樓上的大盤鍾,此時指標已經指向九點四十分,我雙手絞在一起,心臟在胸口「撲通撲通」越跳越急,不由地仰頭看向夜空——
果然,皎潔如銀盤的月亮慢慢地被啃去一道缺口,就像有一隻黑色的怪獸,張開大大的嘴,一點一點地將月亮啃掉……
只是一雙腿,沒有關係的!我整條命都是楚炎給的,將我的腿換給藍子純,子純有了雙腿,就可以代替我奔跑在楚炎前後,代替我守護楚炎,代替我喜歡楚炎……
明明覺得沒關係,可是為什麼心臟這麼痛?!這一刻,我終於感受到童話中小人魚的痛苦了,她用嗓子換取了人類的雙腿,每一步都彷彿走在刀尖上,卻最終也沒得到王子的愛。
而我,卻是用雙腿換取魚尾,成全王子和公主的幸福和愛,雖然我沒有小人魚那麼偉大,可是我的痛楚一點也不亞於她……
我仰頭看著一點點變少的月亮,默默傷心難過。
忽然,眼前一黑,一個高大的人影矗立在我面前:「藍……子揚?」我驚訝地看著他。
「白痴!」
藍子揚拽住了我的肩膀,眼睛紅紅的。
「白痴,子純對我說了一切,你果然來了這裡!你真的是個白痴,跟我回去!」
「不要。」
「回去!」
藍子揚拽我,我甩開他的手,他不停地拽我,我不停地甩開。
「小拉菲。」
他忽然安靜下來,眼眸滿懷憂傷地看我。
「你答應了我,會從夢裡醒來,回到現實生活中來。不要丟下我!」他第一次用這麼輕柔的聲音跟我說話,第一次用這樣哀求的神情看我,我的心臟狠狠地抽了一下,迅速被愧疚填塞得滿滿的。
「對不起,藍子揚,我已經沉溺在楚炎給的美夢中醒不過來了。」
我顫著身體朝後退步。
「其實……其實你的妹妹一點也不任性,她只是喜歡楚炎而已,想要讓她看自己一眼,她沒有一點錯。如果失去一雙腿,能換來楚炎的注意和喜歡,我也會像她那樣做!現在,為了楚炎的幸福,我也可以失去雙腿,將它換給子純,我願意!」
「那麼,我呢?」
藍子揚的聲音突然嘶啞得令人心慌,哽咽著,似乎隨時會哭出聲來。
「我喜歡你,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歡你……小拉菲……我不能失去你……」
他伸手來拉我,我卻飛快地避開,飛快地朝後退。此時大半月亮都被「吃」掉了,月光也變得越來越微弱。
我看見藍子揚越來越紅的眼睛,情不自禁地說道:「對不起,藍子揚,真的對不起……我欠你的,只有下輩子才能還你!」
這時,月亮幾乎被完全吃掉,最後一束月光打向我身後的「通靈池」,雕像的眼睛反射出千萬道耀眼的銀光!我一驚,來不及思考,本能地大聲喊道:「我希望我的雙腿能換給藍子純!」
在我喊出聲的那刻,千萬道耀眼的銀光猛地聚攏在一起,輔我打了過來。與此同時,月全食也進入高xdx潮,整個世界漆黑一片,我在漆黑的世界裡感受到下身傳來的撕裂心肺的痛楚!
「呀——」
疼痛從腳趾丶大腦丶神經,從身體各處傳來,就像有一把刀將我一塊塊削碎,然後又一塊塊用針線縫補起來。我痛得快要暈厥過去,雙手試圖抓住什麼,卻只能抓住冰冷的空氣!
最強烈的痛楚來自下身,彷彿在抽絲剝繭,痛楚一陣強過一陣。我不由地伸出手抓過去,摸到的不是光滑細膩的雙腿,而是凹凸不平的魚鱗片片魚鱗發出金光閃閃的亮光,聚整合一團光芒將我包裹起來。黑暗中,我的身體發著奇異的光緩緩飄上半空,疼痛使我將指甲狠狠地刺進了肉裡,我痛苦地低下頭,看到一截金光閃閃的魚尾!而站在腳下仰視我的藍子揚,早已經驚呆了!
他的瞳孔驚恐地放大,本能地一步步朝後退,退到一定距離後猛地清醒過來,衝上前朝半空中的我伸出了手。
「小拉菲。」
他的嘴唇顫抖著,用口型讓我知道是在叫我的名字,可是卻我聽不見他的聲音。
他用手指顫抖著伸在半空,祈求我能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我身體發著奇異的亮光飄在半空,想要伸出手,卻發現陷入魚鱗的十指沾滿了鮮血,無法下沉!我咬牙朝他搖了搖頭,下唇被牙齒咬破了皮,鮮血混著雨水滴落。
「白痴。」
他喉嚨艱難地哽咽了一下,劉海耷拉下去,完全遮住了眉毛和眼睛。然後我看到他,緩慢僵硬地跪在地上。
「你這個白痴!」
這一聲,他吼得聲嘶力竭,吼得淚水淋淋。他握拳一遍一遍地朝地上砸去,肩膀劇烈地顫動,痛哭失聲。
我也哭了。
不是因為自己變成這樣而哭,而是看見如此傷心的藍子揚。
「藍子揚,藍子揚。」我小聲地叫著他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我把腿換給了藍子純,我沒有做懦弱的逃避者,我很堅強地為我做錯的事負責」
眼淚大顆大顆地滴落,最後一片魚鱗長出來,身體發出的奇異光亮漸漸消失--
楚炎
再見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的心裡居然有一絲滿足,這樣可以了吧,楚炎和子純就能得到幸福了。
我意識朦朧地慢慢降落在地上,在藍子揚衝上來挽住我的那刻,昏厥過去。
***********逃不過的宿命****************
只是一個夢而已吧?
閉著眼睛,我的腦子裡仍然迴轉著那個夢境。
夢裡有一片廣闊美麗的草原,我躺在軟軟的草地上望著天,大朵大朵白雲在天空游弋,像白色的棉花糖。
五顏六色的蝴蝶,飛舞著,輕輕逗弄著我的眼瞼和唇瓣一晃神,那隻蝴蝶變成了少年的臉。
鼻樑挺直,如同玉柱一般,臉上肌膚滑膩如雪,呈珊瑚紅的唇,柔如花瓣。他輕輕地親吻著我,長長睫毛顫動著,沾在睫毛上的光珠順著英俊的臉龐滑落。他的眼睛,狹長美麗,淺咖啡色的眼底閃著耀眼星光--好像回到了二十三樓那條走廊,楚炎俯身親吻我,我顫顫踮著腳尖大片的陽光傾灑在他的身上,他的皮膚晶瑩剔透。
「楚炎。」我輕輕呼喚,慢慢掀開了眼瞼,正好看見藍子揚橙色的腦袋從我的唇邊抽離!
他的眼睛通紅,晶瑩的眼淚懸在眼角,一滴滴落在我的臉上,和火焰一樣灼人!
「藍子揚。」
我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回到了家裡的浴室,此時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浴缸裡。金光閃閃的魚尾隨我的動作晃動了一下,浴缸裡的水灑了一地。
這麼說,「通靈池」前發生的那一切都不是夢了?
這麼說,我真的變成了美人魚,雙腿換了給藍子純?!
藍子揚忽然攉住我的下巴:「白痴。」他的眼角仍然掛著淚水,嘴角卻奇異地上揚,笑得妖媚又苦澀,「米拉菲,你還真是白痴啊。」攉著我下巴的手指收緊,然後他像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猛地鬆開了手指,「對不起,小拉菲,我不是故意的。」
「不要緊。」
我想用一個微笑告訴他我沒事了,可是從他清澈的眼眸中發現,自己笑得很難看。我垂下頭,長長的棕色捲髮遮住了憔悴的表情。
「對了,子純沒事了吧?」
「我還沒有去過炎家」
話一齣口,就有痛苦和絕望從他的眼底翻湧出來,周圍的空氣在剎那間凝固。
「對不起,我不會再提他的名字了。」
「沒關係,我想我和楚炎已經不會再有交集了,不是嗎?」心在抽痛,臉上卻依然保持著無所謂的笑。
「可是你還是喜歡他」
從他眼底透露出的痛苦和絕望越來越濃,嘴角的笑意卻擴大了,散發著曼陀羅的妖冶和毒素。
「寧願棄掉自己的雙腿,寧願變成這副樣子,你還是喜歡他我不行嗎?」他的臉色突然一變,好像想到了什麼,「你你一定會為自己的行為後悔的!」
「我不會。」
我揚起頭,倔強地與他對視。
我不會後悔的!
既然決定放棄楚炎,決定用盡我所能地讓他幸福,哪怕那個給他幸福的人不能是我,我也不會後悔。
「放心吧,我沒事的。」
我卸下了倔強的表情,伸手想拭去他眼角的淚痕,卻在伸手的剎那,發現他的臉龐駭人地燙,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在發燒?藍子揚,你的體溫這麼高,快去醫院看病,你會燒死的啊!」
「那就燒死好了。」
他終於鬆開了我的下頜,背抵著浴缸緩緩坐在地上。
「小拉菲,如果你知道了一切,你會比任何人都想燒死我。」
「你在說什麼啊?」
我掙扎著去摸他的額頭,卻被他冷冷打掉。
「知道嗎?炎從出生起就有著過人的智力,安靜憂鬱,不同於別的孩子,他不喜歡遷近人,卻喜歡和魚說話,喜歡潛水在海底。他可以和所有的魚成為朋友,卻不願和任何人接近交談。」
他的頭垂在胸前,雙手無力地搭在雙膝上。他彷彿真的燒壞了,喃喃地說著一些不著邊際的話。
「六年前,一場恐怖的海嘯,葬送了我和他的父母!只是因為炎在海嘯時莫名其妙地折身回去,不顧所有人的勸阻。為了救他,才會」
什麼?
六年前?
海嘯?
我的腦子嗡的一響,像被一枚大錘重重捶了一記,想起六年前在海嘯中,被楚炎抱著往前衝的那個場景。
難道他當時是為了救我,所以才
藍子揚憂傷的聲音將我從記憶中拉回:「父母突然逝世,我和子純都無法承受。作為哥哥,我必須振作起來,成為妹妹的守護者!她喜歡的東西我一定會幫她弄到,哪怕是搶,也要搶過來給她!」
他的頭垂得更低了,雙手深深地叉進發絲裡,浴室裡的燈光為他罩上一層陰冷落寞的光華。
「可只有炎丶只有炎是我無法給她的,也只有炎,是她執迷不悟的追求!她喜歡他,甚至嫉妒那些能夠和他親密相貼的魚,於是才會用那種極端的方式吸引炎的注意!」
說到這裡,他猛地揮手砸在旁邊的牆壁上,憤憤地說:「我恨他!我恨炎!」
他強烈的恨意讓空氣凍結了,聲音裡充斥著怒火和怨氣。
「恨他間接害死了我的父母,恨他毀了我幸福完整的家,恨他讓子揚失去了雙腿」
他的肩膀因為激動輕顫著,聲音也越來越沙啞。
我禁不住伸手過去,想要安慰他,然而他下一句話卻讓我的手指猛地僵住:「所以,你成了我恨意的犧牲者!」
我驚駭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緩緩側過頭來,眼眸裡湧動著無窮無盡的霧氣。
「所以,我以你肚子裡的‘願金球’要脅炎離開你,所以我欺騙了你--其實炎的前世戀人不是子純,是你!所以,我寧願讓你傷心,寧願讓炎痛苦,也堅決不允許你們在一起!」
「騙人」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鋼針,齊刷刷地射向我的腦門。我的頭爆裂般地疼痛起來,嘴唇抑制不住地顫抖,像陷入冰天雪地裡一樣,冷得牙齒都「咯嘣」打顫。
「藍子揚,你是騙人的對不對?你那天明明說」
「那天說的話只有前半段是真的!我說炎發現你不是他前世戀人的那些話都是騙你的!」
(小字)
「他說,原來他弄錯了,你只是長得和他前世戀人相像,卻並不代表你就是他前世的戀人!按照前世的詛咒,那個女孩一定會在這一世變成魚,所以,炎認為子純才是那個女孩,他把你弄錯了」
「楚炎整整守護了你八年,因為將感情放在你身上,無法收回。現在,連他自己都不明白他喜歡的是你還是子純。所以我跟他談條件,我說我喜歡你,我願意守護你剩下的時光,那麼他則要對變成人魚的子純負責!」
這些話都是騙我的?
都是藍子揚編造出的謊言?!
那麼
「小拉菲,這次是真的,你才是炎的前世戀人。你看,上世的詛咒成真,你果然逃不過宿命變成了人魚」
藍子揚臉色痛苦,緩緩俯身過來想抱住我顫抖的身體,卻被我一揮手,在他俊朗的臉上劃下四道長長的血印。
「走開。」
我別過頭。
「藍子揚,你說過不再騙我的,可你總是騙我你滾,不要碰我--」我憤怒地擺動著魚尾,濺起一浴室的水花。他不停地向我道歉,讓我原諒他,卻被我用沉默擋回了。
藍子揚,你好殘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