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樂水純
「一切就如你夢境裡看到的那樣。樂水純死後,稜銘割腕自殺了,噬夢精靈夜蓮對他們下了詛咒然後自殺,淹死在’通靈池’裡。而夜翎,吞下夜蓮的’願金球’,許願他和夜蓮轉世能變成人,也就是這一世的藍子揚和藍子純。」
從那個夢境裡清醒過來後,精靈夜羽神情鄭重地向我解釋道。而此時的我,除了訝異和震驚,再也沒有其他感受。
呆呆地看著前方的某一點,腦子空茫空白,仍舊停在那個夢境中,電影般重播著一切——
紛揚飄落著粉色花瓣的櫻花林,琴房裡抱著素描簿低聲哭泣的樂水純,在女生尖叫聲中炫目登場的少年稜銘,以及有著妖媚笑容的噬夢精靈夜翎、夜蓮……
這一切,美得就像一場夢。
它真的發生過嗎?就在我的上一世?
「怎麼可能?」
良久,我才有了一點反應,扯了扯嘴角想嘲笑他的說辭,卻發現根本笑不出來。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回答我,既然夜蓮的’願金球’被夜翎吞掉了,在轉世後藍子純又怎麼會有’願金球’呢?既然你前面說’願金球’相當於精靈的心臟,為什麼’願金球’被我吞掉後,藍子純反而沒有死掉呢?」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藍子純這一世轉世成人,沒有’願金球’卻有了人類的心臟,當然可以活下去了!而’願金球’被許願者吞下實現願望後,也會自動離開那人的身體。如果要將願望破解,只有再次找到’願金球’並吃下。」
「上一世,夜翎吞下了夜蓮的’願金球’,許願他和妹妹能轉世成人,願望實現後,夜蓮的’願金球’就離開了夜翎的身體,結果陰差陽錯地被你吞進了肚子。」
「所以我說,’願金球’被你吃掉可惜了,因為無法實現願望,所以它不可能從你的體內出來。」他聳著肩解釋道,」不過,有一點我感到很奇怪——你前世的夢境被夜翎吞噬,理應不會再轉世的,可你現在居然還活著,這真是奇怪。」
他託著下巴慢慢在我的手掌心裡坐了下來,陷入深思:」不可能的,不可感會有呀。」
他的眉鎖起,不可思譏地搖頭。
「被夢精靈吞噬掉夢境的人,靈魂會永遠困在夢境裡無法出來。所以,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你的存在。」
「我瞪大眼睛:」什麼?」
「那個原因就是,」他突然抬起頭來,在昏暗的空間裡,綠色瞳仁螢螢發著亮光,目光銳利如兩把刀直直刺進我的心臟,」你不是樂水純!」
「什麼?」我更為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我不是樂水純那我是誰?
稜銘是炎的上一世,她因為喜歡樂水純才追尋在我身邊守護著我,如果我不是的話……
等等!
「樂水純」,」稜銘」?這兩個名字……忽然我腦子白光一閃——
(小字)
「米拉菲,走開,從我的身體裡走開!我已經等得太久了。求求你,走開!求求你,走開吧,把稜銘還給我,好不好?」
「你是誰?稜銘是誰?我不認識你呀。為什麼你有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我是樂水純。求求你,把我的身體還給我。」
(小字完)
我將近段時間做的噩夢說出來,夜羽終於眉頭舒展,恍然大悟道:「這樣的話就可以理解了,你的確不是樂水純。」
他從我的手掌心裡站起來,綠色的瞳仁一眨一眨地盯著我。
「樂水純上一世的夢境被夜翎吞噬,原來沒有這一世,可是因為夜蓮的詛咒——她詛咒轉世後的樂水純會在十六歲時變成魚!所以,當你沒有變成人魚之前,你是米拉菲,可當你變成人魚之後,樂水純因為詛咒從被困的夢境裡出來了。」
「我不理解。」
我拼命搖頭,腦子亂糟糟的就像被人強行塞進去一團亂麻,怎麼也理不清頭緒。
「什麼叫變成人魚之前是米拉菲?難道我成為了美人魚之後,就不是我了嗎?!」
「就快要不是了!」他嘆息,」現在,你是樂水純,樂水純是你,你們是一個人。隨著時間的推延,你體內的’樂水純’會逐漸從夢境裡釋放出來,變得越來越強大,強大到控制你的思想和意識。也就是說,過去的你和現在的你,你們兩種思想在爭奪一個軀體!詛咒的時間是十六歲,所以在你十六歲生日那天,樂水純就會徹底佔領你的身體!」
「騙人!」我怔住,全身血液齊齊倒湧,耳膜也嗡嗡響著,」你的意思是,我精神分裂,有兩個不同的自己,我很可能會被樂水純擠出去,以後就沒有自己了嗎?」
夜羽沉吟半響,眼神憐憫地看著我:」從表面上看,是這樣的,但也不完全是。精神分裂是因一個人的人格分裂而成,但你和樂水純卻是完整的兩個個體呀——前世和今世。」
簡單的幾句話猶如五雷轟頂!
原來我以為失去雙腿變成人魚已經是世界上最悲慘的事,可是居然……居然……
樂水純變得越來越強大的話,我就會漸漸地弱下去,直到消失。再也不能看到炎英俊帥氣的臉,也不能被他淺咖啡色的溫柔眼眸看著!
等等——
十六歲那天會變成樂水純?!
(小字)
「她不行。我想過了,那個約定不行!」
「她行。因為我已經喜歡上了她,所以她行!還是,你希望以悲慘的方式解決這件事?!相信我,那麼做的話,你會後悔的!」
……
「一切都是你自己造成的。如果一開始你就做出正確的選擇,也不會讓事情發展成現在的局面!你做錯了,是你做錯了,為什麼要犧牲別人的幸福來彌補你犯下的錯?!」
……
「炎,為什麼你一直都載著面具隱瞞自己的身份呢?為什麼不在八歲那年就跟我做朋友?如果那天我沒在電梯遇見你,你是不是一直都會這樣默默地守護著我,而不出現呢?」
「沒什麼,只是在等一個時機。」
「在等一個時機?那個時機是什麼時候?」
「你的十六歲生日。」
「為什麼要等到十六歲生日?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原因嗎?」
……
(小字完)
「轟——「
原來……原來楚炎和藍子揚早就知道我會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消失!
所以楚炎才想等到我消失後跟樂水純相遇,所以在那之前原想暴露自己的身份,不想跟我的生命有牽連,他怕我跟他的關係熟絡後會不忍心對不對?
所以他寧願選擇把我當成陌生人,在樂水純接管我的身體之前,他負責保護我,在樂水純徹底佔領我的身體後,他們就可以繼續相愛。
怪不得他一直說欠我,是想在我消失以前做出補償吧?原來在楚炎眼裡,我不過是個暫時保管樂水純身體的工具!
他對我那麼溫柔,都是因為樂水純,帶我去教堂,其實也是……是為了補助款我吧?
「我要消失了。」我聲音顫抖,肩膀顫抖,整個身體都在顫抖,」夜羽,我紅消失了,對不對?」喉嚨忽然哽住,像被一隻大手緊緊地扼住。比起讓我即將消失的事實,更讓我痛徹心肺的是楚炎的利用!
他喜歡過我嗎?
一點點,哪怕是一點點,有嗎?
「沒關係,只要炎幸福的話,怎樣都沒關係!即使是消失自己。」眼淚湧出眼眶,我抬手用力抹掉,拼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笑容來:」真的沒關係。」
「唉,可憐的拉菲,只要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恢復人形,打破變成人魚的詛咒,這樣消失的就是……」忽然夜羽打住了話頭,兩隻長長尖尖的耳朵豎起來,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就跳到了石板上,鑽進藍子揚的口袋裡。與此同時,我聽到從隔壁山洞傳來的腳步聲。
看來,那幾個傢伙已經為我找到買主了!
***vol.1完***
「嗯,會」的遊戲
原來我的買主是楚炎!
他為了以防萬一,在拉菲草戒指裡安裝了微型跟蹤儀,所以當他醒來後沒有見到我,就很快追了過來。
生命垂涎的藍子揚被送到去了醫院,幸好那傢伙生命力頑強,白賺了我一罐子眼淚後終於甦醒過來,身體並無大礙。
只有我,正在一天天地消失著!
體內的樂水純越來越強大了——
在我睡覺時、閉眼時、哪怕是安靜地想心事時,都會突然出現擾亂我的思維。
甚至有兩次當我跟炎說話時,都不知不覺用了樂水純的口氣和語調!她越來越充滿我的大腦,主導我的意識,而體內的米拉菲正在遂漸地縮少。也許會有連我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不再是自己了。
當然,楚炎和藍子揚都發現了我的異常。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藍子揚憂傷而沉默,我知道他很難過,他是真心喜歡我的。
我很後悔為什麼我喜歡的不是他,可是後悔之餘卻是慶幸——
幸好我沒有喜歡他,否則,在我喜歡他之後變成樂水純,對他而言是更大的傷害!
所以,在我消失之前,我拒絕見他。我不想讓他傷心難過,更不想看到傷心難過的他。
至於楚炎,他總是淡淡的,一如既往地對我好。即使天在他面前塌下來,我想他都能保持著處變不驚的態度。
他現在應該很開心吧?應該每天都在期待樂水純的出現吧?也許出於對我的愧疚,他開始早出晚歸,儘量減少與我見面的次數。
我那麼喜歡他,即使知道他只是在利用我保管樂水純的軀殼,還是無法控制地喜歡他,每天睜開眼睛就想見到他。
「把稜銘還給我。」
「他不是稜銘,他是楚炎,到底要我解釋多少遍你才能理解!」
「不,他就是稜銘,我喜歡的稜銘。求求你,把他還給我。」
「那我也求求你,不要再逼我了,從我的夢裡離開,從我的生活裡離開!我喜歡炎,可以為他做任何事,你能為他做到的我都可以,我喜歡他一點也不比你少!為什麼要趕我走,為什麼要讓我把他還給你?」
「因為稜銘需要我。」
「他不是稜銘。」
「他是,他是!他仍然記得我,他會喜歡你保護你,都是因為我!為什麼你不能成全我們?上一世我們愛得那麼痛苦,求求你,把他還給我。求求你,求求你!」
「從我的夢裡離開,求求你!」我尖叩著從夢中醒來,腦門、後背和脖頸全是冷汗,心臟還在胸口」怦咚怦咚」地劇烈跳動。
今天是八月二十六日,是我的十六歲生日,也就是說,我即將在今天消失!
失魂落魄地從床上爬起,我擦掉額頭上的汗珠,想起一個星期前在山洞裡夜羽說的那些話,心一點一點變得沉重。
不要!不要消失!
我掙扎著想爭取更多的時間停留,想陪在楚炎身邊,聽他說話看他笑,哪怕只是感覺他的呼吸,都會心滿意足。可為什麼炎每天都匆匆出門,將我一個人丟在草地上哂太陽?
為什麼不陪著我,讓我在世界上的最後一點時光裡,都能夠充斥著他的身影?
洗漱完畢,我失魂落魄地換掉睡衣,坐到鏡子前——
「呀?!」
梳子從我的手中跌落,我愣愣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臉色蒼白得完全沒有血色!
鏡子裡,我穿著自己最討厭的粉紅色蕾絲裙,梳著繁複的公主頭,頭上還札著和裙子一個色系的蝴蝶結。額前的劉海彎成弧月形,用粉色草莓夾子夾住……
這樣的裝扮是我從未有過的,而在那個關於前世的夢境裡,甜美的樂水純在和稜銘約會時,最喜歡打扮成這個樣子。
瘋狂地頭髮弄亂,瘋狂地換下身上的衣服,瘋狂地將梳妝檯上的東西掃落在地,我朝鏡子砸過去一本書,然後是一個杯子,然後是一個髮夾,然後是各種各樣的東西。
「走開!」我無助地叫喊,」走開,求你了,走開!」忽然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引起我更為恐懼的尖叫。
「呀——「
然後肩膀一緊,我的身體被攬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
「是我。」炎低啞的聲音響起,」拉菲,拉菲,你怎麼了?」
「炎,」我臉色蒼白,失魂落魄地抱緊了他,」炎,今天不要出去了,好嗎?我好害怕。在你離開的時候,我隨時會消失的……」
「……」
「求求你,」我語無倫次,手緊緊地揪住了他的衣服,揪出很大的褶皺,」我不要你很多時間,就今天一天!你還記得嗎?今天是我的生日,你陪著我,只要今天陪著我。」
楚炎的聲音乾澀嘶啞,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一樣:「今天不行,我要辦一件很重要的事,以後會有很多時間。」
「炎,求求你,只要今天,以後都不煩你。」我抓緊了他的衣服,哀求他,」求你,就今天,好不好?」
「拉菲……」
「這是’米拉菲’對’楚炎’的最後一次請求!」
喉嚨困難地吞嚥了一下,我的手慢慢鬆開,身體抵著他的身體無力地滑落在地。
「留下來陪我,哪怕只有一天。以後再也不會任性要求你,不會逼你說喜歡我,不會逼任寫情書,不會逼你做任何你不想做的事,就這一次。」
我就快要消失了呀,再也沒有米拉菲了,不會有了。
「……」
「就這一次。」我的聲音變低,抱著他的腿坐在地上,近乎絕望地說道:「就這一次,最後一次。」聲音完全低下去,沙啞得幾乎聽不見,只有喉嚨一下一下地抽噎。
「對不起……」
楚炎蹲下身來,抬起我的下頜,拭去我眼角的淚。
「我會趕在你生日結束以前回來!辦完這件事後,我陪你過生日,可以每天說喜歡你,每天給你寫情書,每天做你想讓我做的事……可是這件事很重要,這次真的不行。」
「什麼事情那麼重要——「
我眼睛通紅地看著他:「炎,如果我就此消失了……答應我,你仍舊會很開心很幸福地生活。」
「我說了不會讓那樣的事情發生!」他似乎被我逼急了,嗓門很大地吼我,」你不會消失的,米拉菲,我說你不會消失。」
我被他的吼聲嚇倒,緊緊抱著他右腿的手鬆開,無力地垂在地上。心中最後一絲希望的光芒都被掐滅了,我低下頭:「那你走吧。」
頭忽然爆裂地痛,一個柔柔的笑聲響在耳邊,忽遠忽近:「呵呵,稜銘喜歡打籃球嗎?」笑聲恍恍惚惚,聲音甜美,」如果明天跟三班的比賽你能投五十個球,我會獎勵你的!」
然後眼前飛快地掠過微笑的樂水純,和站在陽光下氣宇軒昂的稜銘。畫面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明亮,漸漸地像電影膠片一般版烙進了腦海深處。
而我楚炎的邂逅被擠了出去,忘記了是在哪裡見到炎,也忘記了是怎樣認識炎。
「拉菲,拉菲,拉菲!」一雙手拼命搖晃著我的雙肩,伴隨著楚炎焦急的聲音,我茫然的視線漸漸有了焦點。
「你相信我。」
他的眼眶慢慢變紅,臉上全是慌亂無措的表情,我第一次看到他這個樣子。他顫抖著指尖拭去我眼角的淚,聲音越來越低。
「我還有很多話要對你說,還有很多事要和你做,你怎麼會消失呢?你不會消失的!」
「可是……」
「相信我!」他表情堅毅,」相信我!」
眼淚乾涸在眼角,我睜大了眼睛,瞪著楚炎近在咫尺的臉,記憶卻在急速地替換。
我深吸口氣,拼命掙扎著想記住楚炎的模樣:「好,我相信你,可是在走之前,我想現一個遊戲。」
他喉嚨一哽:「好。」
「還記得嗎?以前我們玩過’嗯,是的’的遊戲。現在,這個遊戲叫’嗯,會’。」扯了扯嘴角,我努力綻放出一個微笑,」遊戲規則是,我每問一個問題,炎都要回答我’嗯,會’。」
見他點頭,我問出第一個問題:「如果有一天’米拉菲’消失了,炎還會記得她嗎?」
他的頭深深地低了下去,抱著我的雙臂也猛地收緊:「嗯,會。」
「如果有一天前世那個女孩出現了,代替了’米拉菲’,炎雖然會接受她,但心裡仍然會有’米拉菲’的位置嗎?」
「嗯,會。」
「如果你沒有上一世的記憶,其實你還是會找到’米拉菲’,然後喜歡她,對嗎?」
「嗯,會。」
「炎,最後一個問題。」重重地喘了一口氣,我搬出了心裡的最後一點期待,問道:「前世的女孩和今世的’米拉菲’,如果你只能選擇其中一個,你會選誰?」
我看見楚炎飛快地側頭過去,一滴晶瑩的淚珠在側頭的瞬間,從他的眼角滑下來。
他將臉撇向一邊,肩膀狠狠地顫抖:「嗯……」完全是胸腔裡發出的聲音,」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