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分鐘,對方那個叫ken的中年男人問:「那你們這一期的廣告別冊,用什麼紙張和工藝呢?」
宮洺回過頭看我,我迅速翻開資料,核對了兩遍之後,小聲說:「是用唯美超感e402,140克的紙。」
對方反問我:「我又不是紙廠的人,你和我說型號沒有任何意義。你說的那種紙,到底是什麼紙?」
我被對方問得有點摸不著頭腦,我轉過去問宮洺,宮洺也在用同樣疑惑的眼神問我。我突然想起來這個紙張是由印製部的人直接決定的,不是宮洺選的紙。
那一瞬間我腦海裡迅速跑過很多的字幕,包括「怎麼辦,好緊張」,「沒事,放鬆。你行的」,還有「死了」,甚至還有「恐龍為什麼滅絕了呢」。我吞吞吐吐地,像是有人掐住我的舌頭一樣結巴地說:「嗯……表面光滑,但是又不太光滑。嗯,有粗糙的手感……但是……其實也不太粗糙……」
我眼角的餘光瞄到宮洺,他整張臉變得像是剛剛從冰箱裡拿出來一樣。我緊張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ken把手上的資料一攤,雙手抱在腦袋後面,身子靠向椅背:「你們雜誌社到底有沒有人能向我解釋一下到底這個見鬼的e402是什麼東西?」
宮洺把會議桌上的電話機拿過來,按了擴音,然後按了「1」的快速撥號鍵。對方的電話剛剛響了一聲,就被接起來了,聲音非常鎮定冷靜,而且婉轉動聽。
「你好我是宮洺先生的助手。」
「kitty,是我。你可不可以對鍾先生解釋一下我們廣告別冊用的紙張?」
「ok,沒問題。鍾先生,您記得你們曾經和《vogue》雜誌2007年合作的那一張2008春裝廣告內文摺頁麼?」
ken探過身子,說:「幾月份的?」
「《vogue》2007年12月。那個摺頁的紙張就是唯美超感e402,但是那個是100克的,我們這次使用的是140克,克數更高,紙張會更硬挺,所以對圖片的表現也會更細膩。這個紙張的質感比較高貴,不像是普通銅版紙張,而同時圖片細節的表現也更細膩。」
「好的,知道了。謝謝你kitty。」
「不客氣鍾先生。如果您需要的話,我可以現在拿一份製版部的別冊打樣給您看一下。」
「那最好了。」
「好的,那我十五分鐘之內過來。您稍等。」
ken的臉色變得稍微好了一些,宮洺拿過資料夾,繼續和他談論之後的細節部分。
說實話,在整個對話的過程裡,聽見kitty鎮定而優雅的聲音,並且準確而得體的回答,我覺得非常的羞愧。一種恥辱感迅速地從心裡漫上喉嚨。對於從小到大都是領著獎學金,在學校都是老師的寵兒的我來說,第一次感覺到了濃厚的自卑。
面對漂亮女生的時候,比如南湘,我會自卑。
面對有錢人的時候,比如顧裡,我也會自卑。
但是這些都不能深深地刺痛到我,因為我覺得這些是不重要的,這些是天生的,沒有什麼辦法改變,而且我還有很多別人比不上的地方,所謂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是人類的生存法則。
但是,當我坐在會議桌上,被kitty這樣婉轉輕鬆地擊敗的時候,我覺得完全沒有還手之力。
十二分鐘之後,當穿著簡潔高雅套裝、腳踩著10釐米高跟鞋、妝容精緻的kitty出現在會議室的時候,chanel公司所有的男人都對她投以讚賞的目光。她淡定地從資料夾裡拿出一本手工裝訂好的冊子,輕輕地放在宮洺面前。
宮洺對她點了點頭,不知道是我的錯覺還是什麼,我竟然覺得那一瞬間宮洺對她露出了一個微笑。
宮洺轉過頭來,面無表情地對我說:「林蕭你去買七杯星巴克上來。」
我站起來,強忍著眼睛裡的淚水,點點頭,轉身走出會議室。在輕輕地關上門的時候,我聽見那個叫ken的陰沉男人,用充滿譏諷的語氣對宮洺說:「你可以多發她一點錢,讓她買雙像樣一點的鞋子麼?」
我低下頭看向自己腳上三葉草的運動球鞋,眼淚順勢掉了下來。
這是2006年的時候,簡溪在淮海路上adidas旗艦店門口,排了三個小時的隊,才買到的限量款。他有一雙男式的,我有一雙女式的。他送給我的時候,滿臉高興,像是小時候拿到壓歲錢一樣。
但無論這個鞋子在全球的數量有多少,需要排多久的隊才可以買到,在上海時尚圈裡,球鞋永遠敵不過細高跟鞋。
我提著整整七杯咖啡,站在公司的樓下。我沒有臉上去。
我在公司門口的綠化臺階上坐下,摸出電話打給簡溪。
我一邊哭一邊對他說著剛剛自己受的委屈,我說了宮洺冷漠的眼神和kitty超越我十倍的能幹,並沒有提起宮洺對kitty的那個微笑。
當我哭哭啼啼口齒不清地說到他們諷刺了我的鞋子的時候,簡溪在電話那邊生氣地大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