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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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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我和父親趕上去的時候,我看到一個倒在血泊中的人,他的血從他的身下流淌出來,像是江南婉轉的流水,四散奔流,漸漸在風中變成黑色。然後我發現他咽喉上的傷口,一劍致命,而且傷口呈現詭異的藍色,我知道劍鋒上淬有劇毒,而且就是那種西域紅蓮汁液中的毒。而且那個人的咽喉上,有朵鮮豔如火焰的紅蓮。

我轉身對父親說,我沒有殺他。可是我發現父親根本沒有看著我,他只是一個入神情恍惚地低低地說著兩個字,而且那兩個字很奇怪,那是我的名字。

父親一直在唸,蓮花,蓮花,蓮花初十日,北星側移,忌利器,大利北方,有血光,宜沐浴,誦經解災。

那天的黃曆上這樣寫到。

那天早上娘很早就起來,她的頭髮挽起來,精緻的髮釵,飛揚的絲衣,手上拿著我的唱月。

娘,你要到什麼地方去?

去見一個天下無雙的殺手,我想看看是我天下第一,還是他天下第一。母親的頭髮在風中依然絲毫不亂。我看到她的笑容,恍惚而迷離。

娘,你可不可以不要去。我心裡突然有種恐懼,可是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擔心什麼。

不行,這是二十年前的約定。蓮花,你等著我回來,我會成為天下第一的殺手。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山莊的大門口,她的衣裳飛揚開來,我突然覺得蓮槳像只欲飛的蝴蝶,可是我怕她再也飛不回來。

那天我一直等到晚上,山莊裡已經點燃了橘黃色的燈火,屋簷下的宮燈亮起,柔和的燈光從我的頭頂籠罩下來。

當我聽到北面山上傳來的厚重的晚鐘聲,我站起來,然後告訴婆婆我要出門。

婆婆拉著我的手,望著我。我對她微笑,我說婆婆,我只是去找我娘,我很快回來。

我在麗水的南面看見了我娘,還有我在客棧裡看到的那個會唱小調的男人,當我趕到的時候我剛好看到那個男人的劍鋒劃破我孃的咽喉,鮮血如同飛揚的花瓣四散開採,洶湧地噴灑而出,落在草地上。母親手中的唱月跌落下來,砸在草坪上,沒有聲音。

我輕聲地呼喚我娘,我說,娘,娘。

然後她轉過身來望著我,綻放了一個笑容,笑容幸福而滿足,在她死的時候,我也在她身邊。我孃的身體倒下來,倒在我的懷裡,她伸出手撫摩我的臉龐。我看到她的眼角流出了一滴淚,那是我第一次看見我娘哭,也是最後一次。她伸出手,指著那個男人,然後我聽見她喉嚨裡模糊的聲音,她說,他是他我抱緊我娘,小聲地說,我明白,娘,我會為你報仇。可是,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孃的手就從我的臉上跌落下去,我看到她安靜的面容,盪漾著幸福。

我拾起地上的唱月,然後抱著我娘離開。離開的時候那個男人在背後叫我的名字,他叫我蓮花。

我沒有回頭,可是卻停了下來,然後我對他說,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你應該知道我是江南第一的殺手,可是你卻在我面前殺死了我娘。

那個人沒有說話,我聽見他嘆息的聲音在夜色的冰涼水氣中瀰漫開來。他突然問,你家是不是有個婆婆?

我沒有回答他,抱著我娘離開。

眼淚從我的眼睛中大顆大顆地掉下來,我從來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眼淚有這麼燙。

我忘記了那天是不是秋天,可是我卻清晰地記得在我離開的時候,周圍開始大片大片地掉葉子,掉在我的肩上,掉在我孃的臉上。我突然想起我娘曾經對我說的話,她說,每個人在死的時候都會回到自己的家鄉,落葉歸根,那些無法回去的人,就會成為漂泊的孤魂,永世流放。

娘,你不要害怕,我馬上帶你回家,回到蓮漪山莊,你還是要教我繼續練劍,還是要撫摩著我的臉龐,叫我的名字,蓮花。娘,你不可以死,因為你就是我的天下。

當我離開那片瀰漫著我娘鮮血的草坪的時候,我再次聽到那個男人的歌唱: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我不知道是我的幻覺還是聲音在霧氣中變得恍惚,我聽到那個男人的歌聲在最後竟然變成了壓抑的啜泣,像江南潺潺的流水,嗚咽著奔流。

黑色的天空中傳來飛鳥的聲音,殺,殺,殺。我抬起頭,可是卻看不見飛鳥在哪兒。只有那些明亮的星斗,星光落滿了我孃的頭髮。

回到蓮漪山莊的時候,我看到婆婆提著紅色的宮燈站在門口,風吹起她銀白色的頭髮,她深藍色的衣衫在夜色中發出幽暗的光芒。我抱著我娘站在她的面前,然後看見她漠然的面容,像是在說,註定的總是註定,然後她步履蹣跚地走進去。

我望著在我懷裡像睡著的母親,淚流滿面。

娘,你叫我的名字好嗎,我叫蓮花。

十五,天龍衝煞,諸事不宜。

那天的月亮在我的記憶中格外地圓,也格外地亮。我在麗水的南岸,我的面前站著那個殺死我孃的黑衣男人,他的劍也背在他的身後。

他問我,你回去之後見過你的婆婆嗎?

見過。

那你已經知道我是誰了嗎?

知道。

然後我看見他的笑容,像月光一樣柔和的笑容,那一刻我竟然感到莫名的溫暖。

我想和你比劍,點到即止,行嗎?

當然。我看到他的笑容,神采飛揚。

那天晚上他的劍總是在剛要到我的咽喉的時候就收了回去,可是,當我將劍逼近他的咽喉的時候,我直接貫穿了他的咽喉,然後我聽到喉結碎裂的聲音。

鮮血從劍鋒上流下來,從我的手腕上滴下去,染紅了麗水邊的草坪。鮮血從岸上流進河中,一絲一絲擴散開來。我知道這條河的水會將他的鮮血帶到整個江南。

我望著他的面容,他的臉上竟然沒有怨恨只是憂傷,我對他說,比劍之前你問過我知不知道你是誰,我當然知道,你就是殺我孃的人,而且你是個愚蠢的殺手,難道你以為我真的會點到即止?

他的臉上突然出現了那種包容一切而又憐惜的表情,然後我聽見他喉嚨裡模糊的聲音,他說,我是我是你的父親,我的名字叫花丞然後他手中的劍跌落下去,我的劍同時也跌落下去,兩把劍安靜地躺在草坪上,唱月,葬月。

花丞,我的父親。我親手殺了我的父親,殺了那個我十八年來一直想見的人。

我抬頭看天,樹葉紛紛揚揚地飄落下來,掉在我和我父親的身上。

然後我看到了那個和他一起的女子,她從黑暗中走出來,抱起花丞,然後離開。

我望著她的背影,一瞬間我的難過竟然那麼巨大。我試著叫她的名字,我叫她蓮花。我想知道她是不是我的妹妹。

她沒有轉身,但是停了下來。她說,既然你知道我的名字,那麼你應該知道,我是大漠中的第一殺手,可是你竟然在我面前殺死了我爹。

她離開的時候落葉不斷掉落在她的身上,我突然覺得這個場景似曾相識。我突然想起了那首小調,於是我輕輕唱起來: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那天當我抱著父親離開的時候,我聽到那個男人在背後唱的歌謠。我不知道他怎麼會唱這首曲子,可是,他的面容,像極了年輕時候的父親,孤獨,可是桀驁。一瞬間我幾乎有種錯覺,我像是覺得在我身後歌唱的,其實就是我的父親,花丞。

離開那片草坪的時候我聽到樹林深處飛鳥的破鳴,殺,殺,殺。我想起父親從前一直喜歡觀望天空中寂寞的飛鳥。我突然很後悔來江南,如果我和父親一直呆在大漠,那麼現在,父親還是在蓮池邊舞劍,撫琴,唱著歌謠直到淚滿衣襟。

我突然很想回到大漠,我想看看那裡的蓮花有沒有死掉,我想看看那些沉默的刀客有沒有再在沙漠中出現。我想看看黃石鎮上那個小乞丐,順便問問那塊玉佩在什麼地方,我想找回來。

不過在我離開之前,我還要結束在江南的記憶。我要回到我生長的大漠,在那裡,成為第一的殺手。

我來江南是為了尋找我的母親,可是卻連父親也失去了。那個我從沒有見過面的母親我想我今生今世也無法見到了,因為我要離開江南,其實我很想見見她,因為父親說,我和我娘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我想讓她在我離開江南的最後時刻陪我放一放紙鳶,因為我從來都沒有放過,我也想讓她陪我乘著烏篷船去採一朵水蓮花,我要帶回大漠去。我想讓她抱抱我,讓我可以叫她一聲娘,可是娘,你在哪兒?

那天蓮花來蓮漪山莊找我,她說她要離開江南。我問她,我說你知道了我是誰嗎?

她點點頭,眼神中的疲倦讓我心疼。

她說,在我走之前,我們比一次劍,那是我父親最後的心願。

我說好,可是必須點到即止。

那天比劍我發現我們的劍術幾乎一模一樣,有幾次我將劍送到了她的頸部,然後又小心地收回來,可是當蓮花刺出第七劍的時候,她直接用她的劍劃破了我的咽喉。我看到我的血從我的下頜噴灑而出,像是帶血的揚花,紛紛揚揚,我感到身體不斷變得空洞乏力。

我問蓮花,你知道我是誰嗎?

然後她笑了,她說我當然知道,你就是殺我父親的人,你也是個失敗的殺手,因為你居然真的點到即止。

那一刻,我感到那麼難過,可是我卻再也發不出聲音,我突然明白為什麼我父親死在我劍下的時候表情沒有怨恨只有憐憫。於是我笑了,我看到蓮花臉上的不解。可是我卻再也沒機會和她說話。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我手中的唱月劍跌到地面的聲響,然後我看到婆婆出現在山莊的大門後面,然後一切突然消失。

當我用劍劃破他的咽喉的時候,我聽到他的血噴灑出來時呼呼的風聲。在他倒下去的時候,我突然覺得他像我的父親,我的父親也是那麼倒在我的面前,再也沒有起來。他的血蔓延在地面上,像是江南溫柔的流水。那天有很多的落葉從天而降,覆蓋了蒼茫的大地。

我在江南的事情已經全部做完,我要回大漠去了。

當我離開的時候,我看到一個老人從門後面走出來,她小聲地叫我的名字,蓮花。

我轉過身,問,你是在叫我嗎?

她的面容很疲憊,她點點頭,說是。她說,其實我也是在叫死了的他,可是他卻不知道,我是可以說話的。

那個老人撫摸著地下的那個男人的臉,說,蓮花,我從來沒有叫過你。現在我叫你的名字,你聽見了嗎?

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我問,你說他的名字叫蓮花?

然後那個老人站起來,說,是的,他叫蓮花,他就是你的哥哥,這輩子惟一的一個哥哥。

我突然感到一陣風將我圍繞,我從來不知道原來江南的風也可以那麼冷。我問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個老人說,你父親殺了你母親,然後你哥哥殺了你父親替他娘報仇,然後你殺了他替你爹報仇。一切就是這樣。命中的定數。

那我爹為什麼要殺我娘?

因為二十年前的一場約定;那個時候你爹是大漠第一的殺手,而你娘蓮槳,是江南蓮漪山莊的最好的殺手,二十年前他們曾經較量過一次,從日出到日暮,可是不分勝負,於是他們約定二十年後重新比劍。可是,他們卻在相遇的兩年後彼此相愛,最後成親。可是他們都不想違背約定,所以二十年後,你娘死在了你爹的劍下。一切就這麼簡單。

那你為什麼不阻止這一切?

因為天下不能有四個天下第一的殺手,你們之間,只能剩下一個。最好的殺手,才能接掌蓮漪山莊,成為天下的主宰。

你為什麼會知道這一切?你是誰?

那個老人嘆了口氣,然後緩緩地說,蓮槳是你娘,而我,是蓮槳的娘。你的外婆。現在開始,你是蓮漪山莊的新主人。

我不會再當個殺手了。

你不能不當,蓮花。這是沒有選擇的事情。如果你要離開,我就會殺死你。因為蓮漪山莊不允許外面有比莊內更厲害的殺手存在。

我最終還是離開了江南,儘管外婆要我留下來接管蓮漪山莊,可是我自己明白,我再也無法使用葬月劍來殺人,因為我已經有了感情,我走到了殺手的盡頭。離開的時候我量後一次舞動葬月劍,將我的外婆刺殺在我的劍下。當婆婆緩緩從我面前倒下的時候,我的手幾乎握不住劍了。我想我再也不能使出殺人的劍術了。

那年冬天我回到大漠,重新有風沙灑落在我的面容上。可是當我走到蓮池邊上的時候,蓮花已經全部枯死,我不知道來年它們會不會重新發芽,開花。

我坐在蓮池邊上,解下我的髮釵,我突然發現我的頭髮已經那麼長了,黑色的髮絲垂到水中,同蓮花的殘梗糾纏在一起,我看到水中那個女子的影子,一瞬間想到我娘。也想起父親曾經說過的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三個人,蓮槳,蓮花,蓮花。

我想以後我會像我的父親一樣,安靜地生活在這個大漠,每天早晨起來看天邊寂寞的飛鳥,想象著東邊水氣瀰漫的江南。我也會像父親一樣在夜色中舞劍,讓星光落滿肩膀,同時撫琴,哼唱那首小調。

我披散著頭髮走進我居住了十多年的房子,一切都在,只是都蒙上了一層柔軟的灰塵,像是我已經離開了很久。我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一直走到日落。每走一步我都會聽到我父親的聲音。

我看到桌上的那些銀針,那些淬著紅蓮劇毒的銀針,十五歲前我的殺人利器,一瞬間我感到滄海桑田。我捏著銀針,嘆息聲瀰漫在房間中。

我突然想起我的未曾見過面的母親,想起與父親酷似的最終死在我手上的哥哥蓮花,想起我們的劍術,想起蓮漪山莊門前哥哥流淌如江南流水的鮮血。

然後我突然聽到有人破門而入的聲音,我從恍惚中回過神,看到一個陌生的刀客,他問我他可不可以在這裡借住一個晚上,我說可以。

等我回過頭時,才發現剛才的驚嚇讓我捏銀針過於用力,我的皮膚被銀針劃破了,我看到我的鮮血滲出來,變成幽藍色。

然後一切在我眼前晃動不止,所有的色彩開始渙散,我聽到天空上飛鳥的鳴叫,殺,殺,殺。在我倒向地面的時候,我聽到了熟悉的聲音,只是我已經分不出那是我的父親,還是我的哥哥。只是我知道,那個低沉的聲音在唱:燈影槳聲裡,天猶寒,水猶寒。夢中絲竹輕唱,樓外樓,山外山,樓山之外人未還,人未還,雁字回首,早過忘川,撫琴之人淚滿衫。揚花蕭蕭落滿肩。落滿肩,笛聲寒,窗影殘,煙波槳聲裡,何處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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