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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人的城市――讀劉亮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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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他寫一隻野兔,一隻不吃窩邊草的野兔,為一口草奔跑一夜回來,卻看見自己窩邊的青草已經被別的野兔吃得精光了。

比如他說有隻鳥曾經停在他鐵鍬的把上對他不停說話,不停地說了半個小時之後,那隻鳥聲音沙啞地飛走了。那種鳥可能只剩下最後一隻了,它沒有了同類,希望找到一個能聽懂它話語的生命。它曾經找到了他,在他耳邊說了那麼多的話,可是他只是個種地的農民,沒有在天上飛過,沒有在高高的樹枝上站過,他怎麼會聽懂你鳥說的事情呢?

不知道那隻鳥最後找到知音了沒有?聽過它孤獨鳥語的一個人,卻從此默默無聲。多少年後,這種孤獨的聲音出現在他的聲音中。

劉亮程一個人在長滿青草莊稼、野花開滿大地的農村晃來晃去,而我一個人在燈火輝煌的城市裡仰望寂寞的黑色天空。這也許是我和他最不相同的地方。我骨子裡是個嚮往繁華的人,我覺得繁華到極致之後,剩下的就只有告別,以及末世的降臨。這是一種可以讓人清醒的疼痛。

我總是怕自己到最後會變成一個麻木的人,對一切的感動或者疼痛有著漠然空洞的眼神。我總是在每天的每個時刻收集各種各樣的感動以及大大小小的可以讓我落淚的難過或者憂傷,怕自己某一天忽然就變得蒼老起來麻木起來,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了,我就可以把這些感動憂傷難過統統找出來,讓我的心變得重新溫潤。

記得在一個夜晚,我看《寒風吹徹》那篇文章看得掉下了眼淚。其實這場眼淚已經蓄謀已久了,寒風吹徹,讓我疼痛,同時給我一個可以軟弱的藉口。

我不再像以往,每逢第一場雪,都會懷著莫名的興奮,站在屋簷下觀看好一陣子,或光著頭鑽進大雪中,好像要讓雪知道世上有我這樣一個人,卻不知道寒冷早已盯上了自己活蹦亂跳的年輕生命。

我記得自己小時候很盼望下雪,因為我住在西南這個悠閒的盆地中央,空氣一年四季都是溫暖的。記得小學五年級的時候下了一場很大的雪,大團大團的白色漫過整個城市。那天早上我起床之後就一直站在大門口,看天空紛亂下墜的大雪,當時我只記得自己有種感覺,是憂傷和寂寞,生平第一次我感受到這兩樣東西。當時我就那麼傻傻地站在門口,看著看著我就哭了,沒理由地掉了眼淚,直到媽媽用厚厚的毯子將我裹起來抱進屋裡。可是我還是將目光緊緊貼在那個灰濛濛的天空之上,想一個生了病的倔強的孩子。

在那場大雪中,所有的小孩都玩得格外的開心,除了我。我在落滿雪花的臺階上掃出一小塊空地,我坐在掃乾淨的青石板上,託著下巴看著漫天漫地的雪花和在雪地上撒野的孩子們。偶爾有雪落在我的手上,然後就迅速地化掉了,於是我就很害怕,覺得我把雪花弄死了,於是我戴上手套小心地接著它們。

現在想想,我在五年級的時候就會看著夥伴們開心地跑而自己一個人靜靜地託著下巴坐在一邊。託著下巴,仰望天空,我是多早就學會了這個寂寞的姿勢啊!想到這裡我又想掉眼淚了。

我曾經是個愛笑愛說話的明亮的孩子,現在依然是。只是我多了一些時候會忽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憂傷,於是我就在喧鬧嬉笑的場合一下子一個人安靜下來。我開始迫切地需要能夠了解我甚至遷就我的朋友,我開始想要大把大把的溫暖。

從那個夜晚,我懂得了隱藏溫暖——在凜冽的寒風中,身體中那點溫暖正一步步退守到一個隱深的有時連我自己都難以找到的深遠處——我把這點隱深的溫暖節儉地用於此後多年

的愛情和生活。

一些認識我的人說我是個冷漠的人,走路的姿勢寂寞,寫字的樣子更是寂寞,而我的臉上總是有些不敢讓人接近的冷漠。其實不是的,我把僅有的溫暖全給了我喜歡的小a、小許、小蓓、小杰子,還有那些愛我的朋友。

我也曾經試著讓每個人接受我,後來我發現做不到,當我做到一半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真的精疲力竭了。那好像是在初二吧,在我徹徹底底地在深夜一點抱著電話對一個女孩子控制不住哭出聲之後,我就咬牙對自己說:該鬆手了。從那時候起我就學會了隱藏溫暖,將我的溫暖只給我喜歡的人。

當一個人的歲月像荒野一樣敞開時,他便無法照顧好自己了。

直到三年後的今天,我才明白為什麼當初那個敞開靈魂的小孩子會手足無措地掉下委屈的眼淚。

現在我真心地去愛我的朋友們,我將我僅有的溫暖留給他們,儘管我一天一天地感受到冷漠在我臉上刻下不可磨滅的痕跡。我希望有明媚的風,將我身體的每個縫隙都填滿溫暖的味道,融盡我所有結冰的骨骼。

三十歲的我,似乎對這個冬天的來臨漠不關心,卻又好像一直在傾聽落雪的聲音,期待著又一場大雪悄無聲息地覆蓋村莊和田野。

我真的期待有一場大雪可以覆蓋整個大地。

然後就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然後一切重新開始。

在我流離失所的一個人的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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