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郭啊,你真像個小孩子。小a這麼對我說過,一草也這麼對我說過。記得我一個人去上海的時候第一次見到一草,我和他在路邊等車。一草說:小郭呀,你真像個小孩子。於是我說我本來就是個孩子呀。一草笑眯眯地望著我:小郭我特喜歡你這一點,承認自己小,而不是像一般十六七歲的孩子一樣扮成熟。
是的,我看到過很多初中的孩子用成人的姿勢難看地抽菸,我為他們心疼了。為什麼要急急忙忙地長大呀,有一天你們會發現自己真的無法挽回地長大了,那你們想重新變小都不可能了啊。
在一草說的時候我沒有告訴他有段時間我是多麼地不想長大。
那是初三的時候,我對a說我不想繼續長大了,一輩子上幼兒園多好呀。小a說:想想彼得吧,那個永遠哀傷的孩子。
聽了小a的話之後我就開始希望自己快快長大,我要學會珍惜學會怎樣去愛去寬容別人,因為我不希望像現在一樣像彼得一樣像個任性的小孩子一樣亂髮脾氣讓愛自己的人傷心。我不願意看到爸爸媽媽老了,朋友們都牽著自己的孩子,小樹苗都長成參天大樹了,高山都被風削平了,大海也被沙填滿了,而我依然是個長不大改不掉死不了的滿口乳牙的沒心沒肺的小孩子。
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我是會哭的。
彼得太愛自己了,他是天真而自私的。
「島上的孩子的數目時常變動,因為有的被殺,或者其他緣故,他們眼看就要長大的時候——這是不合乎規定的,彼得不允許他們長大,於是彼得就把他們餓瘦了,直至餓死。」
「我虎蓮是講意氣的」,美麗的公主說,「彼得·潘救了我的命,我就永遠做他的好朋友,我絕不讓海盜來傷害他。」
這在虎蓮公主一方,是處於感恩和禮貌,但在彼得看來,這是他應得的報答。於是,他往往居高臨下地說,「很好,很好,彼得·潘說了」。
每次他說「彼得·潘說了」的時候,就是讓對方閉嘴。
「彼得不允許孩子們的模樣有一丁點像他。」
一個太愛自己的人往往不知不覺地就傷害別人了。
那天我問兔子我是不是一個可恨的人。兔子說從某個意義上說你是的。於是我問兔子為什麼。兔子說你總是輕易地就對別人許諾一些事情。比如你答應送給我一隻珍珠兔子答應給我你的文章答應教我插花,可是最後你什麼也沒做。
我想告訴兔子我的印表機壞了而且電腦的螢幕燒了所以文章打不出來,我還想告訴她我的親戚還沒有把珍珠兔子送給我所以我也沒有辦法給她,我又想告訴她我原來學插花的那本書不知道弄到什麼地方去了所以沒有辦法只憑一張嘴就教她。我還想告訴她很多東西,可想了想又嫌太麻煩,況且說了她也不一定就會信。於是作罷。
有人找我幫忙的時候我一般不怎麼考慮,一口答應。因為我不想看見別人失望的樣子。可是當我努力了之後發現自己真的不能幫忙的時候,我只有讓別人更加失望。我知道我把事情弄得恰得其反了。朋友說我善於給別人以美麗的假象。
彼得·潘傷害了別人,我也傷害了別人。但從某個意義上講,彼得是無心的,而我卻是有意的——儘管我是有意想讓別人快樂一點。
那天兔子一臉嚴肅地對我說:你不要再輕易地許諾別人了,真的應該改改了。於是我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樣小聲說:知道了,我一定改掉這個不好的習慣。
彼得有個很不好的習慣——口是心非。這也說明了他真的僅僅是個孩子。
文蒂要走了,孩子們要走了,可是彼得裝出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他依舊在有口無心地吹他的那支破笛子。大家都叫他一起去找媽媽,可是他不,「你們去吧,我才不去呢,真見了她,她一定又要盼望我長大了,我才不想長大呢,我要永遠做個小孩子,永遠玩耍」。
「孩子們走了以後,他還快樂地吹了一會兒笛子呢。當然,這只是在掩飾他的難受,證明自己對朋友們對文蒂的離開滿不在乎。他決定不吃藥,為的是氣一氣文蒂。然後他不蓋被就躺在床上,也是為了要惹文蒂生氣。平時,文蒂怕他著涼,總是將他塞進被窩裡。他難過得差點哭出聲來,但是他忽然想到,如果自己笑起來,文蒂說不定多麼生氣呢。於是他就笑起來。」
我不希望看見彼得和文蒂分開——相愛的人分開。就正如我希望和我愛的人一輩子住在一起一樣。小孩子不懂得愛不懂得珍惜,所以可以把自己心愛的玩具到處亂扔,等找不到了又大聲地哭,但也不會太難過,因為媽媽會買新的。可是我們總是要長大的呀,長大了就要學會珍惜了呀,怎麼能如此任性呢?彼得你讓我生氣了。
那天在榕樹下看到小許的帖子:「你說好和我一起去上海的呀,去看美麗的法國梧桐的呀,可是你怎麼提前縮回了你的手呢?你怎麼如此不懂得珍惜呢?」
於是才發現,自己真的和彼得很像。
彼得是個哀傷的孩子,書裡面有很多地方都讓我心疼了。
比如在環礁湖上,彼得、文蒂都受傷了,都飛不動了,這個時候黑色的潮水漲了上來。這時候飄過來一隻風箏,於是彼得惡狠狠地叫文蒂爬到風箏上去,別管他。可是等文蒂走了,彼得也害怕了。美人魚圍著他轉,可是她們也沒有辦法。灰白的月光射向水面,射到水裡。於是他一邊聽著全世界最哀傷的聲音——人魚唱月,一邊勇敢地對自己說:死,是最偉大的冒險。
這是我喜歡的情節,也是顧湘喜歡的。
比如還有彼得對文蒂說的話,他說:我原來也一直以為媽媽會一直開著窗子等我,於是我就在外面玩了兩個月,又玩了兩個月,再玩了兩個月,然後我飛回家。可是窗戶已經栓住了,媽媽已經把我全忘記了,我的床上睡著一個小不點。
後來文蒂和孩子們飛回了家,窗戶還開著,家裡歡樂極了。可是彼得在玻璃窗外面,他不能進去。彼得有別的小孩子享受不到的快樂,可是,這種玻璃窗內的快樂,他永遠也享受不到。
這個哀傷的孩子,我希望他有一天也能長大。就讓我用顧湘的話來結尾吧:
「第二個路口往右手,然後一直走,直到天亮。這是去永無鄉的路。可是這只是彼得隨口說的,即使開啟落滿灰塵的地圖,讓飛過整個地球的飛鳥來找,也找不到。可是溫迪信了,我也信了。我想我已經原諒彼得·潘了。」
站在孩子這個稱呼的尾巴上,我真的原諒這個哀傷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