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突然像被扼住了呼吸一樣,死死盯著眼前的身影,一動也不敢動,害怕自己的任何舉動都會讓他消失!
緩緩地,他向前輕輕地張開了雙臂,像是張開了羽翼的天使,彷彿瞬間就要離開地面,直奔向那廣闊的天空!
啊啊——不要走——啊啊啊啊——
我拼命張大嘴巴想要大叫,想要阻止,可是太多的情緒湧進我的胸口!太多的思緒湧進我的腦海!嗓子乾澀得發不出一點聲音,眼淚不住地流淌著!
我著急地用力拍打著水面,想要引起他的注意。冰涼的溪水揚到我的身上,我絲毫也不覺得寒冷,似乎這一刻我的生命只為「李哲羽」這三個字而燃燒!
可是那白色的身影彷彿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絲毫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像是被什麼吸引著,悠然向前走去。
不!不要!李哲羽不要再離開我!
我奮力踏進小溪裡,膝水漫過我的膝蓋傳來刺骨的寒意,身上的大衣因為浸水而變得沉重,向後拉扯著我的身形。我用力摔開身上的大衣,踩著凹凸不平的河卵石底拼命向前跑去。
川流的河水絆住了我的腳,我狠狠地摔在不深的水裡,冰涼透心的感覺讓我意識格外清醒,這不是夢,真的不是夢……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麻木到沒有知覺的雙腳,變得越來越沉重……越來越遲緩……
而眼前的白影慢慢地變得越來越小,最後如昨天的夢境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要走……」我用力向前伸出手,想抓住視野裡最後的一點蹤影。可是突然,我的腳下一軟,我又跌進了溪裡。
刺骨的溪水湧進我的眼裡、嘴裡……更像湧進了我的心裡,讓我痛徹心扉。
「佑慧!佑慧!」一雙手緊緊地拉住我,將我拽出了溪水。身上的溪水順著跌落到小溪裡,讓我分不出哪些是我的眼淚。
我像被抽了魂魄一樣,連最後掙扎的力氣也使不出來,眼睛一直絕望地盯著他消失的方向。
不會呼吸,不能言語。
「佑慧,我是金月夜!金月夜!」
突然一陣猛烈的搖晃,讓我胸口猛地一窒,嗆出一口水來。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狠命揪著眼前金月夜的衣服。
「夜!羽!羽!快……快……」我驚慌失措地回頭看了一眼剛剛羽消失的地方,「追!好不好?追!」
「佑慧……」金月夜被我使勁拉扯的身子一動不動,眼底的憂傷卻突然那麼明顯,低啞得有點陌生的聲音輕輕在我耳邊揚起,「沒有人,一直都沒有人。」
「不……不……有的!」我慌忙抓著金月夜的肩膀急促地說著,「李哲羽……」
「羽?蘇佑慧,你的幻想症是不是又犯了?哪有羽?」凌晨炫不可置信地大聲衝我吼道。
我像是被一記驚雷劈中,頓住了瘋子般的舉動。
扶著金月夜的手沒有了力氣,猛地滑了下來。
我用力睜著有些刺痛的眼睛,看向周圍的人。
金月夜……他為什麼站在我面前,渾身都溼透了。額前的發尖還在滴著水珠,臉色也蒼白得可怕,嘴唇沒有一絲的血色……
凌晨炫、曉影、蘇姬……為什麼都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我用力揚起嘴角,衝他們笑了笑。
我緩緩地、緩緩地……看向剛剛羽站著的位置。
沒有!沒有!沒有了!
對岸的花田裡空蕩蕩的,沒有一個人!沒有李哲羽,難道……難道真的是我的幻覺嗎……
「可是……我剛剛真的看見他了……他在離我那麼近的地方,對我笑,向我張開了雙臂。我伸出了手,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夠碰到他了,可是……可是為什麼我會摔倒?我居然會這麼不中用……」
我拼命地說著,像是要為自己找到一些支撐的力量,最後渾身都顫抖了起來。
「佑慧,你清醒一點,羽他已經不可能再回來了!」凌晨炫眼睛微微泛紅,用力打斷我的話。
「可是,他說過要和我們一起去ktv、一起來這裡野餐的……每個地方,每一個地方……可是我找不到!」失神的我突然想到了什麼,眼底揚起了一抹神采,「說不定他只是找不到回家的路,可是他還記得這片花田,所以他找來了?!」
點頭!求求你,金月夜,點頭吧!
告訴我李哲羽回來了!告訴我剛剛的一切都是真的!告訴我李哲羽還活在我們的身邊,就在這裡!
我帶著所有的希望,死死盯著金月夜。
金月夜看著我,帶著全世界最溫柔的眼神看著我。
他的眼角突然變得微微溼潤,一抹傷心和憐惜閃過微微泛紅的眼角。
他深吸了一口氣,定定地看著我的眼睛:「佑慧,羽已經不在了。沒有人,沒有人來過。」
噠!噠!
……
兩滴淚水落在手背上,涼涼的。
「佑慧……」金月夜看著我,突然伸出手,輕輕地為我擦掉臉上的淚水。可是,他越是擦我的眼淚卻越是多……
「我沒事。我沒事的。沒事……我是天下無敵的佑慧公主,我怎麼會有事……嗚嗚嗚……嗚嗚嗚嗚嗚……」我想笑著說自己沒事,可是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跌,我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
金月夜溫暖的手掌圍住了我的臉,可是他的手已經和我的臉一樣——溼透了!
「佑慧不哭啊!佑慧哭,曉影也會哭的!」身邊的曉影拉拉我的衣角。
淚眼朦朧中,我抬頭看到三張同樣痛苦的臉。
「噓——」金月夜輕輕地搖搖頭,輕輕地、輕輕地抱住了我,把我攬到他的懷裡。
哇——
我再也忍耐不住堵在我胸口的那團厚厚的棉花,用力哭了出來,像是沉溺在深海里很久而快要窒息的人一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眼淚像關不上的水龍頭,不停地冒出來,我無力地倒在金月夜的懷裡,朦朧中,金月夜似乎一直在輕輕拍著我的腦袋……
用最輕的聲音訴說著,彷彿在喃喃自語,又彷彿在說給我聽:
「答應我,快樂地生活,連同羽的那份!」
「佑慧,答應我,好好生活!」……
風聲裹挾著羽的話語輕輕縈繞在我的耳邊。
4
叮叮噹噹!
久違了的happyhouse,門口掛著的那串風鈴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歡迎光臨!」一個服務生微笑著為我拉開了門。
「阿嚏!阿嚏!」
我裹著厚厚的大棉衣,哈著白氣打著噴嚏,走進了happyhouse裡,這裡暖暖的空氣和熟悉的環境讓我覺得親切極了,人也舒服了不少。
因為還是在寒假,店裡的生意有些冷清,所以我站在店門口,一眼就看到了金月夜和曉影他們,我吸了口氣朝他們走了過去。
「我來了。」我輕聲說著,解開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刻意躲避大家的眼睛,有些尷尬地在曉影的右邊坐了下來。
因為自從上次在薰衣草花田野餐過後,我就患上了嚴重的感冒,在家休息。我們五個人有一段時間沒再見過面,而金月夜似乎也忙著打工,只是偶爾會發簡訊給我。要不是今天蘇姬打電話說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召集大家商量,我才頂著噴嚏連連的腦袋來到了happyhouse。
「佑慧!你的鼻子凍得好紅哦!就像是……麥當勞奶奶!」曉影開心地吸了口可樂,用她特有的方式向我打了個招呼。
我看著她無奈地笑了笑,搖了搖頭,稍稍轉過頭朝蘇姬的方向看了過去,蘇姬給了我一個微笑。
「咳咳!咳咳!」一陣隱隱的咳嗽聲從我對面傳了過來,我怔了怔,轉頭看向了坐在我斜對面的金月夜。
上次他為了把我從溪水裡拉上岸,渾身溼透了,感冒到現在還沒好嗎?我內疚地看了一眼金月夜,卻剛好與他的視線撞個正著,我立刻又低下了頭。
「雅文先生好!」一直被蘇姬的眼神鎮壓在座位上乖乖吸飲料的曉影,突然打斷了我的思緒,抬起頭,好久不見的雅文先生就在眼前。
「呵呵呵呵!」雅文先生還是那麼和藹可親,摸著小鬍子笑了笑看著我們,「大家好,看樣子今天是特地為學校合併來慶祝的!從此以後,你們就是一個學校的學生了!」
「什麼?!學校合併?!」聽見雅文先生的話,我們幾個人不約而同地大聲叫了起來,驚訝的程度不亞於聽說太陽從此圍著地球轉!
「對啊!難道蘇姬還沒有告訴你們麼?」雅文先生顯然對這樣的一個結果非常滿意,他開心地拽了拽鬍子,眼睛笑成了兩個彎月亮,「明陽中學分家這麼多年,終於可以再次合併!這也是理事長一直以來的心願啊!他老人家也差不多是時候快要回來了。」
「咦?!理事長要回來了嗎?!」就在我們一起看向蘇姬時,又一個爆炸性訊息,讓我們驚訝地大叫了起來。
「呵呵,說不定哦!理事長向來都很神秘,連我都不能完全明白他的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不過明陽中學再次重建這麼大的事,他沒有理由不出現吧……」雅文先生說著,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過了一會,他飛快地眨了幾下眼睛,笑著揮了揮手,像是要趕走腦海裡的什麼,「好了!我們先不說這些了!後天就要開學了,大家今天就好好玩一下吧!對了,今天給你們這一桌打個對摺好了!」
「謝謝雅文先生!」曉影高興得直拍手,一邊拉著凌晨炫激動地手舞足蹈,「我們以後就是一個學校的了!太棒了,小炫炫!」
看著雅文先生離去的背影,想起剛才那兩個爆炸性訊息,大家的心情紛紛變得激動起來!
「哇!這裡這裡!穿紫色衣服的怪人!來這裡幫曉影算命啦!」被我們四個複雜情緒弄得實在無聊的曉影,突然丟掉她剛剛發明的塑膠吸管筷子,興奮得從凳子上跳了起來,對著一個方向拼命地招手!
紫衣人?!我的心突然抽動了一下,卻不敢回頭去看。
會不會……是他?
「曉影!你幹什麼?!別這麼大聲地叫啦!很丟人哎!」蘇姬低著頭,鬱悶地拼命拽曉影的衣服。
「不要嘛蘇姬,曉影想請那個穿紫衣服的怪人過來,幫你和小炫炫算算為什麼你們老是吵架啊!」曉影嘟著嘴,撥弄著手指頭委屈地說。
「我和她以後不會吵架了……」凌晨炫看了一眼蘇姬,突然神色複雜地迸出一句讓所有人驚訝的話。
換來的是蘇姬的一怔,尷尬再次籠罩著兩個人!
我搖搖頭看著這三個人,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像自從凌晨炫知道了蘇姬的身世後就變得怪怪的,而蘇姬對凌晨炫的奇怪表現更是變本加厲地還擊,這樣下去恐怕……
「小妹妹,剛才是你在叫我嗎?」一個低沉的聲音突然在我耳旁響了起來,嚇得我差點被剛喝進嘴裡的果汁嗆到!我轉過頭一看,發現紫衣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我的旁邊!
不是他!我的心有些許失望……
「嗯……是曉影叫你……」看見紫衣人已經走了過來,曉影轉過身難過地點了點頭,「紫衣婆婆,你能讓我的好朋友蘇姬和小炫炫永遠都不要吵架嗎?」
「曉影……」聽見曉影的話,蘇姬的臉突然變得通紅,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柔和了起來。
「小姑娘,對不起,我不是菩薩,也不是耶酥,我只能為你占卜命運,但是卻不能施神力改變你的命運。」紫衣人笑了笑,突然朝我看了過來,「不過這個女孩,我們有見過的,不是嗎?」
「嗯……」我愣了一下,猶疑地看著那隻伸出來如枯枝般的手。
「我們有緣,把你的手給我!」紫衣人緩緩地拉過我的手,我就像觸電了一樣,渾身突然一震,「姑娘,你的一個世界已經坍塌,悲傷矇蔽了你的雙眼!」
一個世界?坍塌?她在說什麼……難道……
「那你能告訴我……他還活著嗎……」我不確定地看著紫衣人,心底的擔心卻讓自己幾乎快站立不穩,試探性地想要從紫衣人臉上知道答案,可是紫衣人的斗篷完全遮住了他,他的整張臉都處在斗篷的陰影裡,我根本就沒有辦法看見!
「答案很重要嗎?」
「請你告訴我!」看著面前的紫衣人,我確定他知道我在說什麼,我的心在拼命地狂跳!我捂著因為情緒激動而起伏劇烈的胸口,目光執著地看著眼前的紫衣人,彷彿他是我唯一的希望。
……
可是紫衣人卻彷彿故意不給我答案,淡淡地搖搖頭,轉身離開。
「不!」彷彿救命稻草在眼前卻眼看著消失,我不顧一切地衝了出去,緊追著紫衣人身影。
「既然一個已經退出,你何不順其自然呢,把自己強行拖進虛幻裡,那是三個人的痛苦……」
不管我怎麼追趕,紫衣人的身影越來越遠,遠遠飄來一句他輕輕的嘆息。
我絕望地看著已經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痛苦再次蔓延整個身體。
虛幻……我看到的真的像他們說的一樣,只是幻影嗎……
一個人的退出……李哲羽,你真的退出了嗎……
一陣傷心湧上心頭,然後我的眼睛變得溼漉漉的。
「噓……不要哭,佑慧,聽見你的哭聲,羽會難過的。」一隻熟悉的手不知什麼時候輕輕撫上我的頭,就如那日在薰衣草田的喃喃自語響起在我的耳邊。
我哭會讓李哲羽難過?聽見金月夜的話,我捂緊了自己的嘴巴,可是眼淚卻像決堤的洪水,不停地往外湧。
「佑慧,沒有人希望羽真的消失,蘇姬,曉影,炫……他們都不希望羽會消失!」金月夜微笑著看著我,彷彿鼓勵似的輕輕點了點頭,「可是,有些事我們必須去面對!不管你如何騙自己,羽真的走了,已經走了!」他眼底那種絕望,我是如此熟悉。
金月夜的話輕輕敲進我的心裡,讓我身體一軟,幾乎跌在地上。
……
5
雲緩緩地在黑緞般的天幕中移動著,遮住了滿天繁星。只有半彎月亮懸在空中,傾灑下清冷的銀灰色的光暈。
一個身影,步履遲緩地在昏黃的路燈下前行著。
我用手繞住金月夜的脖子,靜靜地伏在他的背上。金月夜並不寬厚的肩膀像搖籃一樣,微微搖晃著。
微涼的晚風揚起他額前的頭髮還有他的衣角,恍惚間,我彷彿在金月夜身上看到了李哲羽。
我似乎一直忘了金月夜才是李哲羽最好的兄弟,我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卻忘了周圍人的悲傷,這個念頭突然在我的腦海裡閃現,讓我忘記了哭泣。
「金月夜……你還好嗎?」
「……」金月夜微微地怔了怔,轉過頭依然笑笑地看著我,「佑慧,你是在擔心我嗎?」
「我……」我皺著眉頭,害怕地看著金月夜,卻說不出自己這突如其來的感覺,「我擔心你……」
「真的嗎?」聽見我的話,金月夜回過頭衝我燦爛地笑了。
一道白光閃過,金月夜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個溫柔、幸福的笑容,就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美麗的祝福一樣!
看見金月夜的笑容,我心裡一怔,感覺到有些內疚!
這麼簡單的一句話居然就能讓他這麼開心?這段時間似乎都是他在安慰我,而我……
「謝謝你佑慧……」金月夜繼續緩緩向前走著,「可是我不要你擔心我,我要你變得快樂,做回原來的佑慧……」
「我……」我一時間不知該說些什麼,只好把頭輕輕地靠在金月夜溫暖的肩膀上。
我們在夜的奏鳴曲中慢慢向前走著,我突然輕輕說道:「夜,你說羽現在也在想我們嗎?」
「會啊,」金月夜輕柔的聲音像是要化在空氣裡,「我們想他,羽也會想我們的。」
「嗯,我真的好想他啊……」我喃喃低吟著,「好想見到他……」
「佑慧……」金月夜突然停住步伐,將我輕輕放到路邊花壇的臺階上,目光溫柔地注視著我,「很小的時候,有人告訴我,如果想念一個人,可以偷偷地告訴月神,只要將右手輕輕地放在心口,站在月光能沐浴到的地方,真誠地對著月神表達著自己的思念,那麼不管那個人身在何方,只要他看到月亮,就都能感受到你的思念。」
我抬起頭來,皎潔的月光溫柔地灑在金月夜身上,此時的金月夜彷彿和月神融為了一體,憂傷卻堅強——
我想你……羽……你感覺到了嗎……
如果你真的在某個地方,那兒也有月光,你是否也能告訴月神……
……
四周悄悄傳來蟲兒輕輕的吟唱,送來了春天的吟唱,彷彿那是一種回答。(季節不對,蟲夏天才會叫)
(注1:薰衣草的花期是在夏天,而且花期只有短短的兩個星期。而這種黃色的小花叫mimosa,中文名叫含羞草或是金合歡。是一種黃色球狀的小花,非常可愛,每年在2月綻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