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袖嗅去,詫異薰香與往日不同。
「郡主且看腳下。」徐姑姑笑道。
塵香履上薄玉為花,履底有薔薇香粉,從蓮瓣鏤空中細細印灑。
「真巧的心思!」我欣喜躍然,玩心忽起,提起裙襬在地上踩出淡淡薔薇色的印子,仿若無數花朵綻開塵中,一路輕靈地隨我向迴廊開去。徐姑姑和侍女們在後邊匆忙相隨,叫著「郡主慢些」,我佯作沒聽見,將她們都拋在身後……
恰是雨後初晴,清晨的微風吹落廊外桂花,紛紛揚揚,灑落一地細碎香蕊。
待我轉過東廊,迎面便見了哥哥——漆紗小冠,白衣廣袖,手持犀柄麈尾翩翩而來。
他駐足廊下,將我看了又看,一雙斜飛的秀眉挑得老高,「誰家女兒生得這樣俊俏,可比我家的野丫頭美多了。」
我高揚起頭,學他挑眉的樣子,「這又是哪裡來的輕薄兒,慣會裝模作樣!」
「嘖嘖,兇起來也是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他越發裝腔起來,烏黑眸子透出促狹笑意,曼聲謔道,「莫非是齊侯之子,衛侯之妻,東宮之妹……」
我奪了麈尾,揚手打去,才將後面的渾話截住。
哥哥笑著躲開,口中兀自戲謔,「衛侯,衛侯,我家小阿嫵的衛侯在哪裡?」
我咬唇,耳後直熱,雙頰瞬間發燙。
「哪來什麼衛侯,你也不是東宮。」我繞過花樹,將麈尾朝他擲去,「盡說些渾話!」
「雖不是也,亦不遠也,難道你不是東宮之妹,莫非子澹……」
聽見這名字,我心一跳,急急截住他的瘋話,「叫爹爹聽見不掌你的嘴,拿誰比不好,偏拿個薄命的!」哥哥一怔,想起《碩人》所頌的美人莊姜果真薄命不祥,忙掩了口,「罪過罪過!」
這惡人嘴上討饒,卻又笑著湊過來,將話一轉,「昨日為兄替你佔了一卦,依卦象所示,我家阿嫵今歲紅鸞星動,將遇良人。」
我探手向他胳膊底下撓去,哥哥最怕癢了,慌忙閃身躲讓,與我鬧作一團。
侍女們看慣我與哥哥嬉鬧,退在一旁也不避忌,紛紛掩唇而笑。
徐姑姑啼笑皆非地將我攔住,「郡主快別鬧了,相爺已回府了。」
哥哥趁機抽身,揚長而去,笑聲在簌簌而下的落英間飄遠。
我一甩衣袖朝徐姑姑嗔道:「每次都偏袒哥哥,你最偏心了!」
她掩口而笑,姿態秀雅,悄聲道:「行過及笄禮便該出閣了,歲末離人當歸,難怪紅鸞星動……」
侍女們在身後輕笑。
只有自小陪在身邊的錦兒安靜乖巧,沒有取笑我。
我羞得說不出話來,一跺腳道:「錦兒,我們走,不理她們!」
說罷,我轉身掩飾著雙頰發熱的窘態,直往母親居處快步而去,而身後笑聲依舊盈盈不絕。
「郡主當心。」
錦兒追上來,在階上攙住我。
我拂開她的手,羞惱未消,抬眼卻見廊外有風吹過,細碎紛黃的桂花撲簌簌掉落,馥郁襲人。
今年的桂花開得早了些,現在便已凋落。
心念忽動,驚覺桂子開謝,已是秋深,歲末當真不遠了。
歲末,歲末,他真能回來嗎……
雖聽母親私下說起,聖上有意召他提早回朝,可姑母又說守孝之期,三年未滿,皇子身為天下表率,不可不守孝制。徐姑姑只聽母親那樣講,卻未曾聽見姑姑的話,她是不會懂的。
我自然明白深宮裡有許多無奈之事,可他們卻總以為我仍不懂。
我怔怔地望向遠處朦朧天色,嘆了口氣——皇陵偏遠,被遙隔於重山之外,此時已漸入秋涼了吧。
一時間,惆悵暗生,說什麼紅鸞星動,將遇良人……我的良人去了皇陵,為他母妃守孝,未滿三年之期,怎能回來娶我。
三年,不知道是多漫長的時光。
一直站在我身側的錦兒忽而細聲說:「郡主終歸是要等到殿下回來的。」
我臉上一熱,「錦兒,你也來多嘴。」
錦兒低了頭,知道我不會真的惱她,繼續柔聲道:「除了殿下,誰還配求娶王氏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