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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驚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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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容易把人拋,轉瞬已三年。

我斜臥廊下,四月暖風燻人醉,一片花瓣被風吹到臉上,酥酥地癢。

我的濃醉還未褪盡,身子依舊綿軟無力,伸手時,不經意拂倒了玉壺,它滴溜溜滾下階去,灑出最後一滴殘酒,風中便平添了一縷馥郁酒香。

哥哥半月前從京城帶來的青梅酒,又被我喝光了,等他下一次尋機赴暉州,再來看我,不知又是何時了。我慵然撐起身子,喚了兩聲錦兒,沒有人答應。

這丫頭自從離開京城來了此處,也是越發疏懶起來。

我起身赤足踏了絲履,懶懶地穿過迴廊,卻不經意瞥見院子裡那樹玉蘭,一夜間竟開得欺霜勝雪。

我有些恍惚,神思飄忽,依稀回到了家中的蘭庭。

「郡主可算是醒了,醉裡睡了這半日,連外袍也不穿就出來,當心著涼。」錦兒一面絮絮叨叨埋怨,一面將長衣披在我肩頭。

我倚著欄杆,「家裡的白玉蘭也該開花了,不知道今年的花,開得怎樣。」

「京城天氣比這裡暖和,花兒也開得早。」錦兒嘆了口氣,復又脆聲笑道,「不過這邊雖冷些,晴天卻比京城多,不會時常下雨,我更喜歡這裡呢。」

這小妮子越來越會哄人開心,見我抿唇微笑,沒有應聲,她便輕輕依著我坐下,低聲道:「若是在暉州住膩了,不如回京看看,出來三年,郡主也想家了吧?」

我收回神思,自嘲一笑,伸展了腰肢,「是有些想念家中的青梅酒了,不過比起這裡的神仙日子,我還捨不得回去。」

我說罷,便起身拂去襟上的落花,「大好春光,我們出去逛逛。」

錦兒追在後面急道:「昨日王爺遣來的信使還等著郡主……等著王妃覆信呢!」

我駐足,心頭掠過一絲不耐。

「你替我回了吧。」我頭也未回,漠然道,「瞧瞧他這次又送來些什麼,挑好玩的留下,貴重的留給徐醫官,餘下的隨你打發。」

過兩日,徐醫官又該到了,這次得備些厚禮賄賂他。

母親又來信催問我的病為什麼總不見好轉,遲遲不回京,叫徐醫官很是提心吊膽,唯恐遮掩不下去。雖說父母那裡催得緊,幸好有哥哥做內應。而徐醫官雖膽小怕事,卻好在貪婪好財,多打點些,總能堵住他的嘴。母親那裡還好應付,怕只怕姑姑一道懿旨召我回京。

只要別再讓我回去,怎樣都行。

我實不想再踏進帝京一步,不想再回到那噩夢般的日子。

這三年,在暉州幽居養病,神仙般逍遙自在,也全拜我那良人所賜。

大婚之夜,我的夫婿連洞房都未踏入一步,就匆匆出征去了。

南疆初定,北方邊患又起,突厥犯境,烽煙直逼中原。

豫章王蕭綦連夜揮師北歸,一肩擔天下,策馬平四海,朝野聞之,無不敬慕他心繫社稷,國事為先,也讚歎豫章王妃深明大義。父親非但沒有責怪這位佳婿不辭而別,反而上表朝廷,對他大加褒獎。姑母也對其嘉賞有加。

母親的不諒解與我的狼狽,就這樣冠冕堂皇被掩蓋下去,無人提及。可愈是如此,背後的指指點點、明嘲暗諷,愈是來得無情。

我不用親耳聞聽,也知道他們如何繪聲繪色傳述上陽郡主嫁作豫章王妃的第一夜就被新婿撇下。

昔日天之驕女的落魄,滿足了多少人落井下石的快慰。

大婚次日,我獨自盛妝一新,平靜地入宮謝恩。

那些追逐在我身後的目光,那些等著看我悲傷落魄的人,大概都沒有如願。

隨後我像所有新婚燕爾的婦人那樣,穿上喜氣洋洋的華服,出入煊赫,宴飲如舊。

直至半月後,一場風寒襲來,我突然病倒。

病得連自己也措手不及,似乎所有力氣早都耗盡,只剩不堪一擊的空殼,被區區風寒拖延在病榻上兩月之久,終日咳嗽,瘦到形銷骨立。

最險的一夜,太醫說我性命垂危。

那夜母親在佛堂長跪祈求,以淚洗面,對父親說,如果阿嫵離去,她終此一生永不原諒父親。

父親一言不發,守在我臥房外一整夜,夜露溼透他衣襬。

我在天明時分醒來,望見床前蒼老憔悴的母親,聽見錦兒悄聲說,父親還站在門外……那一刻,淤積在我心底的怨,頹然消散,我握住母親的手,流出大婚之後第一行眼淚。

望著喜極而泣的母親,我只覺得深深疲憊,再不想怨,也不忍懟,只想有個角落給我躲藏。

終於看夠了父母親人的小心翼翼,每個人見到我總有藏不住的歉疚。

我卻寧願他們如從前一樣數落訓責,再不想忍受這般異樣的壓抑。

京城的雨季來了,我病後久咳不愈,太醫擔憂陰雨綿綿的潮溼不利康復,進言父母,讓我去南方溫暖之地休養。叔父在暉州為官時,曾在山中修有別業,剛剛建成就被調任,那別院至今閒置。暉州氣候晴好,風物宜人,正適合休養。

父母雖不捨,為著我的康健,還是將我送來了此地。

初來暉州,父母派來的僕從護衛竟有百餘人,加上醫侍,將小小別院擠得人滿為患。暉州刺史偕夫人上門拜見,擾得我煩不勝煩,終將喧雜的一干人等趕回了京城,只留下身邊幾個侍女和醫侍,總算耳目清淨。

住下來才知叔父這院子別有洞天,山居幽靜,修竹疊泉,晨見山嵐夕傍晚霞,庭中碧樹繁花,幽池飛鳥,樓臺別有情致,比之京中園林的綺華,更合我意。

最妙的是叔父還在地窖裡深藏了陳年美酒。

暉州之遠,天地之大,退開一步,我竟有一種脫胎換骨、再世為人之感。

父母原以為我只是散心休養,住不多久就會回去,未料一到暉州,我竟愛上此處逍遙閒逸,至此長住下來,樂不思歸。哥哥幫著我以財帛賄賂太醫,哄得父母不敢催我回京。

三年間,只在新歲元春與父母生辰,我才回京暫住,住上幾日便稱身體不適,動身返回暉州。

豫章王府自大婚後,我再未踏入一步。

豫章王也一直駐守北境寧朔大營,再沒有回京。

嫁為人婦三年,三年不知夫婿面目。

他在邊關,我在暉州,相隔千里。

那夜我怒擲鳳冠,將五色纓交他下屬帶去,卻是七分負氣三分恨,恨不能與之決絕。

他的親筆修書,卻在我病中送到,信中言辭懇切,誠摯表歉。

從此,每過數月他都遣人送來書信,更有豐厚金帛財物。

我從初時厭惡不屑,到現在也漸漸習慣,甚至覺出這武人粗魯之下的一絲有趣——莫非他是覺得有愧家室,便盡心竭力送來財帛將我供養,以為這便是為人夫婿的分內之事?雖如市井商賈一般粗蠢,卻也難得實心。他的書信總是三言兩語問安,看行文自是同一個幕僚手筆,加蓋上他的印信,便算是家書。連字跡也未必是他手書,想他一介武夫,斷然寫不出這般落拓豪邁的好字。但總算他略知禮數,略顧夫妻一分顏面,抑或多少有些負疚。

只是我從未回書予他,連問安敷衍也懶得去做。

人在此間,擔著豫章王妃的名頭,便是給他的回禮了。

他那些刻板如公函的家書,初時我還看看,久了連拆看的興趣也不再有。

說來是堂堂豫章王,位極人臣,兵權在握,對家室亦慷慨,更不會出現在眼前給我添煩惱,這便夠了——多少女子嫁入夫家,再不甘願也少不得強作笑顏,侍奉翁姑,持家教子,裝出相敬如賓的體面,來給家門增光添色。像宛如姐姐貴為太子妃,尚要忍受妻妾爭寵。

倒不如我這樣,省了敷衍,落得清靜。如此這般相安無事,過完一生也未嘗不可。

這段姻緣,這位良人,我也該是滿意的吧。

初來還是入秋時節,看了黃葉飄盡,又看冬夜落雪,雪融春來,夏蔭漸濃……韶光易逝,流年似水,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我開始覺得,自己變了。

從心底最軟弱處開始,漸漸變得堅硬,也變得涼薄。

昔日承歡父母膝下的小阿嫵已不在了,如今我是嫁為人婦的王儇。

有些東西,一旦變了,再也回不去從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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