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下一時寂靜,只聽草叢中促織夜鳴,邊塞月色如練,星稀雲淡。
「樹下分食櫻桃,嫣紅嫩紫憑儂挑,非郎偏愛青澀,為博阿妹常歡笑。」我不知不覺又哼起這諺謠,腳下一時虛浮,就近倚了一塊白石坐下。髮髻早已鬆鬆散了下來,索性脫了繡履,舉壺就口,仰頭而飲。
一樣的良夜深宵,一樣的月色,曾經是誰伴我共醉。
我竭力不去想起那個名字,卻怎麼也揮不去眼前白衣皎潔的身影。
眼前漸漸迷離,明知是幻象,也恨不得再近一些。然而只一瞬間,諸般幻象都消失,徒留花影繁深,夜靜無人。我苦笑著舉起酒壺,任那酒液傾注,激靈靈灑了一臉,將我澆醒。
壺中漸漸空了,我仰頭,想飲盡最後一口,陡然手中一空,酒壺竟不見了。
身後有人劈手奪去了酒壺,將我攬住。
「別鬧,子澹……」我闔目微笑,放任自己沉淪在幻象裡。
不待我再睜眼,腰間一緊,身子驀然騰空,竟被人攔腰橫抱起來。
我只覺輕飄飄的,只疑自己身在夢中,不由喃喃道:「我如今已嫁了人,你不知道嗎……」
可他的手臂只將我抱得更緊。
淚水滾落,我緊緊地閉了眼,不敢見到子澹的面容,黯然道:「他,他待我很好……你走吧……」
他頓住,繼而雙臂一緊,將我箍得不能動彈。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推他,觸手之處,卻是冰涼的鐵甲。
這一驚之下,我愕然抬眸,酒意頓時驚去大半,神志隨之醒轉——眼前,是蕭綦盛怒的面容。
我剎那間失了神,一句話也說不出,只覺天旋地轉。
蕭綦一言不發,將我抱進內室,俯身放在榻上。房中尚未點燈,昏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見他側顏的輪廓似被月色蒙上一層寒霜。
胸前一涼,衣襟竟被他扯開,半邊外裳已褪下肩頭。
「不要!」我猛然回過神來,掩住衣襟,倉皇往床角躲閃。
他冷冷地看著我,眼中似有鋒芒掠過,「不要什麼?」
我一時喘不過氣來,心頭急跳,只慌亂搖頭,瑟縮在床角。
見他再度俯身過來,我驚得起身欲逃,手腕卻被他一把扣住。
「渾身是酒,還不脫下來,你以為我要做什麼?」他陡然發怒,雙手一分,扯下我半溼的衣衫,連同裡面褻衣也被一起扯下。
我呆住,看著自己衣衫盡褪,雪白耀眼的肌膚就此袒露在他眼前,寸縷不存。
這不是他第一次脫掉我衣衫,也不是第一次被他看到我的身子。我已是他的妻子,就算什麼都被他看去,也是天經地義——可唯獨不能是這樣的方式,這樣的冒犯!
他再次俯下身去脫我裙裳的時候,我反手一記耳光揮出。
「我是你的夫君。」他頭也不抬,便將我手腕捏住,「不是你可以隨便動手的人。」
他冷冷地看著我,唇角緊抿如薄刃,「我的女人可以驕傲,不可驕縱。」
我倒抽一口氣,酒意上湧,連日壓抑的憤怒委屈一起逼上心頭。
「我也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敵人,不是你要馴服的烈馬!」我抬眸直視他,一句話出口,已是哽咽,淚水不由自主地落下。我咬唇側過臉去,懊惱這止不住的眼淚,洩露了我的脆弱。
他沉默片刻,鬆開我的手腕,拿過一件外袍將我裹住,抬手來撫我的臉龐。
我猛然拂開他的手,脫口怒道:「我若驕縱,又豈會一再受你羞辱?成婚三年,我獨守暉州,沒有半分對不起你,你卻在此安享齊人之福……蕭綦,你捫心自問,可曾真心當我是你妻子?」
他怔住,定定地望著我,目中神色莫測。
「不管你為了什麼娶我,也不管你是否將我當做妻子,從前的事就此揭過,我也不怨你!」我淚如雨下,連聲音也在顫抖,「從今往後,我再不管你三妻四妾,你在寧朔,我回京城,就此天長地遠,各自太平。你做你的豫章王,我做我的郡主,與其同床異夢,不如——」
「住口!」他驀地怒斥。
我的下巴被他狠狠捏住,再說不出話來。
他一雙眼亮得灼人,映著月華,清晰照出我的影子。而我眼裡,只怕也全是他的影子。
這一刻,我們眼裡只有彼此,再無其他,天地俱歸澄澈。誰也沒有開口,我卻一直顫抖,眼淚滑落鬢角,滑下臉頰,滑到他掌心。我從不知道自己能有這麼多淚水,似乎隱忍了三年的悲酸都在這一刻流盡。
他久久地凝望我,目中怒色稍斂,竟有些許黯然。
良久沉默,只聽他沉沉嘆道:「如此恩斷義絕的話,你竟能脫口而出。」
我一窒,乍聽他口中說出「恩斷義絕」四字,竟似被什麼一激,再說不出話來。
「你當真不在乎?」他迫視我,幽深眼底不見了平素的鋒銳,只覺沉鬱。
這一問,問得我心神俱震。
我當真不在乎嗎,這段姻緣,這個男人……都已將我的一生扭轉,我還能騙自己說不在乎嗎?
清冷月光映在他眼底,只覺無邊寂寥,我恍惚覺得這一刻的蕭綦變成了另一個人,不是叱吒天下的大將軍,也不是權傾朝野的豫章王,只不過是個落寞的男子。
他也會落寞嗎,我不信,卻又分明在他眼裡看到了深濃的落寞和失意。
月華好像化作了水,緩緩從我心上淌過,心底一點點綿軟,透出隱約的酸澀。
他深深地迫視我,「既然不在乎,又為何對兩個侍妾耿耿於懷?」
我一時氣苦,脫口道:「誰耿耿於懷,我不過是惱你……」話一脫口,方才驚覺失言,卻已收不回來了。我窘住,怔怔地咬了嘴唇,與他四目相對,他眼裡陡然有了暖意。
「惱我什麼?」他俯身迫過來,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惱我有別的女人,還是惱我不聞不問?」
他這迭聲一問,將我的心思層層拆穿,拆得我無地自容。
我狠狠地瞪他一眼,奮力掙脫他雙臂的鉗制。這可恨之人反倒哈哈大笑,將我雙手捉住,順勢摁倒在枕上。他俯身看我,只離咫尺之距,氣息暖暖拂在頸間,「你這女人,總不肯好好說話,非得逼急了才肯顯出真性子。」
我被他氣得發昏,也顧不得什麼儀態,只朝他踢打。
他在我耳畔低低笑,「這便對了,凌厲悍妒,恰是那日懸崖邊上愛憎如火的真女子!」
我恰好掙脫出右手,正欲憤然朝他摑去,聽得懸崖邊上這一句,頓時心下一震,怔忪伸了手,再也打不下去。生死相依的一幕歷歷如在眼前,他的手,他的劍,他的眉目……他捉過我的手,按在胸前,那一身冰涼鐵甲觸手生寒。
我怔怔地望著他,滿心都是柔軟,再也惱怒不來。
「為什麼穿著甲冑?」我低聲問,這麼晚了,莫非還要外出?
他淡淡一笑,「正要巡視營防。」
「已經過了子時……」我蹙眉,想到他近日連番的忙碌,不由心中一凜,「可是有事發生?」
「沒事,軍務不可一日鬆懈。」他笑了笑,眉宇間又回覆往常的肅然,「時辰不早,你歇息吧。」
我垂眸點了點頭,卻不知該說什麼。看他轉身便走,驟然想起來,我忙起身叫住他,「等等!你的大氅還在這裡……外面夜涼……」
迎著他熠熠目光,我的聲音不覺輕細下去,耳後發熱,再說不出口。
他也不說話,默然回身,從我手裡接過那件大氅。
我低了頭,不敢看他。
他突然抬起我的臉,未容我回過神,他的唇已覆了下來……陡然間天旋地轉,彷彿熾熱的風暴將我席捲,強烈的男子氣息,不容抗拒的力量,彷彿一場攻城略地的襲擊,強悍而直接,沒有半分遲疑,狠狠擊潰我心底最隱秘的一處情懷。
很久以前,久遠得我幾乎已經忘記,那時有一個少年,曾溫柔地親吻過我……在搖光殿的九曲迴廊下,清風拂衣,新柳如眉,那個溫雅如春水的少年,俯首輕輕吻上我的唇。酥酥的,暖暖的,奇妙得令我睜大了眼睛。
那個初吻的記憶,終結於我不解風情的尖叫,「啊,子澹,你咬了我!」
子澹,子澹。
周身的力氣都消失,我站立不穩,被他一手攬住腰肢。這有力的手臂,屬於蕭綦,屬於我的丈夫……今非昨,那個溫雅的少年已經同我的昨日一起遠去,恍如隔世。
蕭綦的聲音低啞而強硬,「你我之間,再沒有旁人。」
我一顫,閉了眼不敢抬頭。他是知道的,或許一早娶我便已知道。昔日京中,人人皆知上陽郡主與三殿下是一對璧人……方才醉後之言,也盡被他聽見了。
我一陣瑟縮,驀地覺得冷,這才發覺自己赤腳踏在地上。
蕭綦看著我散發赤足的模樣,卻是莞爾一笑,重新將我抱回床上。
他凝視我,神色溫柔,眉心猶帶一道皺痕,宛如刀刻一般。
「往後,我不會再有別的女人。」他淡淡一笑,旋即站起身來,「你我之間,也再沒有旁人。」
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我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過了好一陣子,仍覺他的氣息還縈迴在四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