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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進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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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行刺事敗,徐綬身死,杜盟逃脫,十餘名賀蘭族刺客被緝捕下獄,落下鐵證如山。

蕭綦一道奏疏,並舉鐵證十三條,彈劾溫宗慎勾結外寇,謀逆作亂。同時父親在京中,連同各部大臣一同上奏彈劾,逼迫皇上將溫宗慎一黨下獄,按律問斬。

右相一黨拼死反撲,彈劾王氏外戚專權,反指蕭綦擁兵自重,抗旨犯上。

皇上迫於父親與姑姑的壓力,只得捨棄溫宗慎,將其下獄候審,令他做了代罪羔羊——溫宗慎被定以重罪,革職削爵,舉家流徙嶺南。原本事情到這一步,皇上已經全盤皆輸,向外戚低頭。然而不知為何,父親竟不顧姑姑的勸阻,執意要將溫宗慎處斬方可罷休。

父親最終一意孤行,擅自篡改旨意,直接下令刑部,於三日前處斬溫宗慎。

「不會的!」我再聽不下去,霍然拂袖而起,觸上蕭綦霜雪般清冽的目光,卻是周身一僵,終究頹然跌坐回椅中。蕭綦對我再無隱瞞,他與父親往來傳達的密函,都一一攤開在我眼前,父親的字跡,是我再熟悉不過的……

即便當日得知父親與姑姑在暗中籌劃了我與蕭綦的聯姻,我也不過是傷心失望,而此刻,我卻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蕭綦口中的左相,與我那氣度雍容、卓然若謫仙的父親聯絡在一起。

誰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父親的跋扈,還是因為別的緣故,那個在我印象中一直懦弱多情的天子,終於被逼入絕境,被我的家族激怒,誓與王氏放手一搏!

在父親剛剛送到的密函中,那一手挺秀蒼勁的行楷小字,寫著觸目驚心的字句——就在數日之前,皇上下詔廢黜太子,改立子澹為儲君,封謇寧王為太子少保,令謇寧王即刻北上,至皇陵迎奉儲君入京!

江南謇寧王是皇上的堂兄,諸位藩王之中,除蕭綦外,便屬他手中十五萬兵權最重。此時皇上命他入京輔佐子澹,已是旗幟鮮明地向外戚宣戰。

父親與姑姑立刻封閉了宮禁,宣稱皇上病重垂危,太子臨危受命,代行監國之職。叔父同時調集五萬禁軍,將京城四面守住。姑姑派出內廷禁衛前往皇陵,將子澹幽禁。

朝中局勢勢成水火,一觸即發。

一旦謇寧王發兵,唯有蕭綦揮軍南下,方可解京城之圍。

父親的密函,便是向蕭綦求援,要他火速備齊糧草,南下屯兵備戰。

我緩緩回頭望向那巨幅輿圖,方才見到圖上勾勒的數條紅線,尚且不明所以。此刻,卻陡然明白過來,那猩紅硃筆標註之處,正是蕭綦的行軍方略——從寧朔出三關,渡長河,直插中原心腹,截斷南北要衝,在臨梁關兵分三路,阻截東西南三面來犯之敵,將京師牢牢掌控在他的手中,猶如一枚彈丸孤城!

我直直地望著那輿圖,從指尖,到雙手,一寸寸冰涼。

事成定局,這一戰已是在所難免。

捲入這場紛爭的人,卻都是我的至親。

不知蕭綦何時來到我身後,按住我雙肩,我這才發覺自己周身都在微微發顫。

他緘默不語,隨我一起凝望那巨幅的輿圖,良久才淡淡道:「你會看輿圖?」

我點頭,僵然回應他的發問,「是,哥哥從前很愛繪製水道輿圖……」

「王氏兒女的確才識不凡。」他微笑,從身後將我攬住,意態從容,彷彿只在閒話家常,「這些事原本早該讓你知曉,只是你傷病未愈,只怕平添了煩惱。」

他說得這樣輕鬆淡定,幾乎讓我錯覺,這不過是一場小麻煩,而不是關乎我親族存亡,天下紛爭的大事。我怔怔地看著他,不敢相信他此刻面上猶帶笑容。

他知不知道,一旦起兵南下,等待他的將是一場生死惡戰?他將與我的親族一同站在命運的邊緣,退後一步便是萬丈深淵。

「到底為了什麼?」我頹然掩住臉,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惶惑,失聲哽咽。

我不明白這一切都是為了什麼。金風細雨的京城,往日諸般美景,至親至愛的家人……甚至是眼前剛剛重新綻放的天地,都隨著這場紛爭而坍塌。我和我身邊的每一個人,或許都將從此改變。這荒唐可怕的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

「為什麼要廢儲,為什麼要打仗?」我喃喃顫聲問他。

他陡然笑了,朗朗笑聲卻是冰涼透骨,我聽不出半分笑意。

「為了什麼……」他淡淡重複我的問話,唇角微揚,「無非四個字,帝王霸業。」

我霍然抬眸看他,震駭無言。

自古多少英雄,競折腰在這帝王霸業四個字上。

「一朝踏上此路,成王敗寇,再無回頭。」他竟含笑看我,淡淡說出我此刻心中所想的話。

我凝望蕭綦,一時間,心中念頭百轉千回。他明白我此刻心中所想,如同我也明白他那四個字的寓意。如果一切重來,我是願做侯門深閨中的柔弱女子,如母親那般安享榮華一生,抑或依然願意站在他的身旁?

他靜靜地等待我半晌,目中漸有失落。

「左相還有一封家書給你。」他不動聲色地轉身,從案上密匣中取出一封蓋有我家徽的漆封信函。

這是我到寧朔以來,父親送到的第一封家書。

此前他與蕭綦密函往來,竟沒有一封家書予我,似乎早已將我這嫁出的女兒遺忘。

或許他早知道,我會從蕭綦這裡得知真相,並且不會原諒他。

我接過父親的信函,默然垂眸,心下黯淡。

蕭綦也不做聲,轉身行至窗下,負手而立,待我獨自拆閱家書。

我望著他孤峭背影,將父親的家書緊緊地捏在手中,不覺已捏皺。

「既然你我已是夫妻……」我輕輕一嘆,「廟堂之高,江湖之遠,我總要隨你一起的。」

午後陽光透過窗欞,斑駁地灑在他肩頭,將他挺拔身影長長地投在地上,愈顯孤絕。

他背向著我,看不到臉上神色,隔了良久才聽他低低說了一聲,「好。」

我低頭盯著信上父親的字跡發呆。

「阿嫵。」他突然喚我。

「嗯。」我曼聲應了,忽然一呆,他竟叫了我的乳名。

蕭綦突然轉過身來,滿目笑意地望著我,「你叫阿嫵。」

我從未見過他這般明朗溫暖的笑容,彷彿有淡淡光華自他眼底煥發,令我一時看得呆住。

「你怎知道我在家時的乳名?」話一齣口,我才想起手中信函,上面分明有父親寫下的「阿嫵親啟」。我不覺莞爾,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相視而笑。

書房裡有一股若隱若現的墨香,彌散在五月的陽光中,恍惚似回到了柳媚花好的昔日光景。

被他這樣看著,我越發有些侷促,低頭去拆父親的信。

手腕卻突然被他捉住,信也被他劈手奪了去。他將手指按在我唇上,止住我的發問,低低笑道:「回來再看,先隨我去一處地方!」

我一時愕然,被他牽了手,不由分說地帶出書房。迴廊庭院中那麼多的侍衛僕從,他也不顧有人在側,一路緊緊地牽著我的手,泰然大步走過,驚得府中僕從紛紛迴避。起初我還羞窘,漸漸覺得莫名雀躍,輕巧好奇地跟上他的步伐,不知他要將我帶到何處。

他的手掌那麼大,將我的手完完全全握住。我偷眼看他的側顏,卻被他發現……

「到了。」他笑著一指前方,竟是馬廄所在,「快去挑馬!」

「挑馬?」我錯愕莫名,啼笑皆非地挑眉看他,「你難道要帶我領兵打仗?」

他大笑起來,「哪來這麼多話,叫你挑便挑,選好馬再叫下人找一套布衣胡服給你。」

我恍然明白過來,驚喜道:「我們要微服出行?」

他瞪我一眼,「再嚷大聲些,全城都知道王妃要出行了。」

忽聽一聲清越馬嘶,那馬廄中最搶眼的一匹高大黑馬朝我們迎上來,渾身毛色漆亮如墨,四蹄矯健修長,鬃毛獵獵,神駿昂揚。

「那是墨蛟。」蕭綦微笑,丟了我的手,徑直向他的愛馬迎去。

看他待馬倒比待人熱情,我不覺心頭暗惱,忽起玩心,將手指併入唇間,短促地吹響一聲呼哨,這是馴馬師常用來警戒馬群的訊號,幼時我纏著太僕寺最好的牧丞學了很久才學會。廄中馬群果然一凜,齊齊向我看過來,連墨蛟也微微側頭看我。

蕭綦驚詫地回頭,笑道:「你竟會這個!」

我淡淡一笑,揚眉看他,「除了舞刀弄劍、行軍打仗,你會的,我未必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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