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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纏綿(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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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仰頭任夜風吹去臉頰的發燙,心潮依然未能平靜。

「過來。」蕭綦伸臂攬住我,不由分說將我抱到他的馬上,用大氅裹住我。

我仰頭看他,他亦低頭望著我,目光深邃溫柔,「喜歡這裡嗎?」

「喜歡。」我含笑望著他,「我從未見過這麼美的地方,好久沒有這麼快活過。」

蕭綦笑意愈深,在我耳邊柔聲道:「等戰事平息,我帶你遨遊四方,去看東海浩瀚,西蜀險峻,滇南旖旎,杏花煙雨……天地之大,河山之美,超過你所能想象的極致。」

戰事,終究還是躲不開這二字。我靠在他胸前,無聲嘆息。這一整晚,我們誰都沒有提起此事,明知道戰事在即,仍盡力將那紛爭煩惱都拋開,哪怕只貪得半日無憂也好。

我闔目微笑,「好,到那時,我們遊歷四海,找一處風光如畫的地方,蓋一座小小院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蕭綦攬緊了我,在我耳邊低聲道,「我便蓋一座天下最美的院落給你,那裡只有你我兩人,誰也不能打擾。」

我仰望蒼穹,只覺良夜旖旎,此生靜好,眼底不覺溼潤。

他攬在我腰間的手慢慢收緊,薄唇輕觸到我耳畔,氣息暖暖拂在頸間,激起奇妙的酥軟,仿若飲過醇酒。我微微顫抖,再無一絲力氣躲閃,不由自主地仰了頭,任他的唇落在我頸項。

「抱緊我。」他低低開口,寧定如常,聲音卻驟冷,「之後無論怎樣,都不要鬆手。」

我霍然睜開眼睛,驚覺周身悚然,四下仍是一片夜色靜好,卻有凜冽寒意從蕭綦身上傳來——殺氣,如刀劍出鞘般的殺氣。座下墨蛟似也察覺了什麼,緩下步子,警覺地豎起耳朵。跟在它身後的驚雲,不安地低嘶了一聲。

蕭綦凝神按劍,暗暗將我攬得更緊。

墨蛟緩步前行,馬蹄一聲聲都似踏在人心坎上。

濃雲不知何時遮蔽了天空,風裡漸漸裹挾了溼意,五月的夜空驟起雨意。

我們已經馳近牧野邊緣,遠近低丘起伏,已能望見城郊村落的隱隱燈火,道旁錯落高低的草垛,在夜色中影影綽綽掠過。我心中卻暗暗發緊,越發有不祥之感。方才在空曠無際的原野上,放眼四下無遮無擋,即便一隻飛鳥也躲不過蕭綦的眼睛。然而這牧野邊際,地勢已變,周遭低丘草垛阻住了視線,似巨大的野獸潛伏在黑暗中,森然欲擇人而噬。

低沉的雷聲滾過天際,風愈急,就要下雨了。

我將雙手環在蕭綦腰間,指尖觸到革帶金扣上鐫刻的獸首,金鐵的冰涼堅硬,透入心底,令我覺得安穩。墨蛟突然停下,低頭髮出短促警覺的鼻息聲。我屏住氣息,只覺蕭綦將我攬得更緊,不動聲色地催馬前行。

有冰涼的雨點灑落,溼了臉龐,這雨究竟還是來了。

右前方有幾點幽碧的螢火飄浮,忽而四散開來。

「伏身!」蕭綦驀然低喝,將我身子按倒在鞍上。我什麼也未看清,只聽一聲尖厲勁嘯,旋即有勁風擦臉而過。冷汗遍體,我知道方才那一瞬間,已與死亡擦身而過。

墨蛟也在同一刻驟然發力,驚電般躍出,向那螢火後的草垛衝去。

風聲呼嘯,眼前一切飛掠如電,耳畔是蕭綦鎮定不紊的呼吸聲,他的手臂穩穩地攬住我,一手按劍,劍作龍吟,匹練般的寒光驟然亮起,劃開濃墨般夜色。

蕭綦出劍,劍光照徹丈許,就在這一剎那,我看見了綽綽黑影,如鬼魅而至!

眼前一暗,蕭綦霍然展開大氅,將我完全擋在臂彎下——最後一眼,我只看到逼近跟前的黑衣人,露在面罩外的眸子森寒,劈空刀光挾一刃慘碧迎頭斬來……劍光陡然暴漲,吞噬那刀光,如狂風倒卷,橫掃千軍!

眼前徹底陷入黑暗,我再瞧不見半分,徒留鼻端一絲腥熱氣息,方才電光石火間,有什麼飆濺上我臉頰。驚雷乍起,雨聲驟急,墨蛟騰躍驚嘶,劍風呼嘯,耳邊響起急如驟雨的詭異之聲,間或有金鐵交擊,更多是熱血噴濺時的颯颯,骨肉折裂間的悶聲……經過賀蘭一役,這殺戮之聲,我已不再陌生。濃重的血腥氣,在這暗夜裡瀰漫開來,直撲鼻端。

我將臉頰緊貼在蕭綦胸前,一動不動,任那大氅將我密密遮裹。隔著衣衫,我清晰地聽到他心跳的聲音,強勁穩定;他的手臂、身體、肌理在發力張弛之間,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彷彿能摧毀天地間一切。

墨蛟奮力馳騁,仿如騰空御風,我不知道它會奔向何處,眼前的黑暗卻不曾令我惶惑——我從未有過如此的鎮定從容,想到身後堅定溫暖的胸膛,想到與他同在,哪怕前方是修羅煉獄,萬丈血池,我也一往無前。

周遭金鐵殺伐聲消退,血腥的味道還未散去,風雨聲卻更急。雨水溼了大氅,漸漸滲入我衣衫,帶來溼浸浸的涼……隔著冰涼的衣衫卻有溫暖從他身上不斷傳遞過來,靠在他胸前,周身溫暖依然。我抬頭,卻睜不開眼,雨水挾了急風刷刷打在臉上,轉瞬眉睫髮絲盡溼。

「別出聲。」蕭綦攬在我腰間的手臂陡然一緊,下一刻我已身子凌空,被他抱住滾下鞍去。

我們滾倒在道旁,身下恰是綿軟的草垛。蕭綦翻身而起,攬了我迅速縮身避入草垛後面。墨蛟與驚雲竟不顧我們落馬,徑直向前飛奔,一路疾馳而去。我心頭頓時冰涼,只聽紛亂馬蹄聲踏破水聲四濺,從後面趕來,直追兩騎而去。

蕭綦一動不動,左臂一刻沒有離開過我腰間,始終穩穩將我攬住。雨水順著草垛流下,溼透全身,我顧不得冷,只屏息抓住蕭綦的手。他反手將我五指扣緊,默默傳遞著撫慰的力量。

待那追趕的馬蹄聲去得遠了,他沉聲道:「跟我來。」

他牽住我大步衝進風雨中,疾奔在漆黑的夜裡,天地茫茫一片大水,腳下泥水四濺……眼前隱約見到一座屋舍的輪廓,隱在大片草垛與木樁之後。

蕭綦踹開房門,急風挾雨直撲房中,眼前漆黑一片,只有乾草的清香撲面而來。

我慌忙返身將房門掩上,雖是薄薄一扇木門,至少能將風雨殺機暫時擋在外面。

這裡是一處廢棄的軍馬草料場,蕭綦曾經來巡視過草料倉庫,隱約記得這處簡陋的屋舍,曾是守倉人值夜之所。

蕭綦點亮火摺子,檢視過門窗都已緊閉,外面不會見到火光,這才將火塘中殘留的木炭點燃。北地寒冷,尋常人家都以火塘取暖,屋裡除此只有一張簡陋的木桌,四下散亂堆放著乾草。

我靠著那木桌,身子微微發顫,不知道是冷還是後怕。刺客暫時已被引開,方才蕭綦一力擊退數人狙殺,從精心設伏的殺陣中衝出,若非身邊有我這麼一個負累,他或許可以殺出重圍……我抬眸看向他,卻驀地一震,只見他大氅溼透,仍在往下滴水,那水滴蜿蜒流到地板上,竟帶著觸目驚心的暗紅。

「你受了傷!」我大驚,掀開他大氅,慌了神地在他周身尋找傷處。

他按住我的手,竟還有心思笑,「摸什麼,男女授受不親。」

我什麼也顧不得,惶急道:「你到底傷在哪裡,要不要緊?」

蕭綦不說話,定定地望著我。我見他大氅溼透,底下的外袍也半溼了,染上血汙斑斑,竟看不出傷處在哪裡,一時間手腳都軟了,只抓住他不肯鬆手。

「我沒受傷。」他低低開口,語聲輕柔。

我這才一口氣緩過來,卻什麼話都哽在了喉嚨裡。

「都是刺客的血。」他以為我不相信,忙脫下大氅。

我怔怔地望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不知是哭是笑,仍未從方才的驚怕中回過神來。

「臉色都嚇白了。」他嘆息,滿眼暖意,「傻丫頭,你怕我會死掉嗎?」

聽著一個死字從他口中說出,我心中一緊,呆呆地望著他的面容,想到他若真的死去,留我一人孤單單做這豫章王妃,那又有什麼意思?此生既已做了他的妻子,有他有我,共同進退,大不了生死相隨。

我強作鎮定地笑,「我才不願做寡婦,百年之後也需我先死,留你去做鰥夫。」

蕭綦啼笑皆非,伸臂將我拽進懷抱,箍得我幾乎不能呼吸。

「好吧,百年之後我讓你一步。」他在我耳邊含笑低語,「在那之前,你要陪我到老,一起變成鶴髮翁嫗,即便發脫齒搖,也各不嫌棄。」

刺客人多,我們力寡,蕭綦當機立斷,大膽棄了馬匹,讓墨蛟驚雲引開刺客,我們趁著夜色掩蔽,藏身此處。雨水沖刷掉了足跡印痕,刺客不熟地勢,絕難找到這隱蔽之所。

我們相偎倚坐在火塘邊上,蕭綦脫去染滿血汙的外衣,僅著貼身中衣,胸前緊實肌膚隱隱可見。我垂下眸子,竟不敢看他。他俯身去撥那火塘中的木炭,自顧自凝神思索,未曾察覺我的窘態。

我輕咳一聲,嘆道:「眼下可怎麼辦,難道一直等到天亮?」

蕭綦微笑,「天亮之前,自有救兵來援。」

我愕然側眸,見他神情篤定,對我一笑道:「我們徹夜未歸,懷恩必會警覺,帶人出城來尋。我放了墨蛟回去,它認得路,也記得我的氣息,自會帶了懷恩尋來這裡。此處離城郊已近,天亮之前,他們必會趕到。」

我長長吁一口氣,心下略定,卻見蕭綦的臉色陰沉下來。

他淡淡道:「我們的行蹤被刺客知曉……王府裡,潛進了奸細。」

我心頭一凜,只覺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此番知道我與蕭綦微服出城的人,只得府中那幾個貼身的下人,若連身邊的人也混進了奸細,還有什麼人可信。

「難道又是賀蘭……」我沉吟片刻,蹙眉道,「不對,突厥人與賀蘭箴此時自顧不暇,哪來餘力向你動手。」蕭綦唇角揚起,卻沒有半分笑意,目中精光流轉,深不可測,「你以為,此時誰最想取我性命,誰又能帶著數十名刺客潛入寧朔?」

我正傾身去撥那木炭,聞言手上一顫,鐵鉗幾乎脫手。

不知道是不是溼透的衣衫貼在身上太冷,我竟有些微微顫抖,靠近了火塘還是周身發冷。

「還是冷嗎?」蕭綦從背後環住我,捏了捏我溼透的衣袖,斷然道,「這樣不行,脫下來!」

我心中一慌,卻掙不開他雙臂,此前兩次被他脫掉衣衫的狼狽,至今還令我耿耿於懷,此時眼見他又來解我衣襟,忙羞惱道:「不用,我不冷……」

他雙臂一緊,俯身貼近我耳邊,低低道:「為什麼總是怕我?」

我窒住,忽覺口乾舌燥,似乎周身都燙了起來,結結巴巴道:「我,我沒有……」

他不再言語,靜靜地抱著我,溫熱氣息暖暖拂在我耳根。

火塘中偶有一點兒火星爆開,分明方才還覺得冷,此刻卻似周身血脈都一起沸熱了。

「阿嫵。」他沉沉喚我,語聲低啞溫柔,「我已經錯過你三年。」

他的唇落在我耳垂,輕輕貼在我耳畔,沿著頸項一路細細吻了下來。

我緊緊閉上眼睛,不敢動彈,甚至不敢喘息,心頭劇跳,一顆心似要奪出胸口。

大婚之前,宮裡的起居嬤嬤已經教過我閨中之事,甚至很早很早之前,我曾不經意間撞到太子哥哥與姑姑的侍女偷歡……男女之歡,我雖羞怯懵懂,卻不是全然無知。

他薄削雙唇灼燙在我光裸的頸項肌膚上,激起陣陣酥麻。我被他擁在懷中,渾身一點兒力氣也沒有,彷彿沉淪在無邊無際的溫暖潮水之中,緩緩漂浮,忽起忽落。

他的呼吸漸漸急促,環在我腰間的手緩緩上移,修長手指挑開我衣襟,隔著一層薄薄絲衣,掌心暖暖地覆了上來,極輕極柔,彷彿捧住一件無比貴重的珍寶。

我忍不住喘息出聲,顫聲低喚他的名字,手指緊緊與他交纏。

他停下來,扳轉我身子,令我仰頭直視他的眼睛。我痴痴地看著他,他的鬢髮,他的眉目,他的唇,無處不令我久久流連。我抬手攀上他脖頸,指尖輕劃過他喉間微凸的一點,撫上他薄削如刃的唇……他手臂猛然一帶,將我攬倒在臂彎。我的髮簪鬆脫,長髮散開,如絲緞垂覆,鋪滿他臂彎。他將我放在柔軟的乾草上,俯下身來深深地看著我,目光纏綿迷離。

我的衣衫被他層層解開,處子皎潔之軀再無最後的遮蔽。

火塘中木炭爆出細微的嗶剝聲,火光暖融融,隔絕了風雨暗夜的清冷。

遲來了三年的洞房花燭,從王府中錦繡香閨換到這邊塞木屋的火塘邊,喜娘環繞換作了刺客夜襲……也只有他遇著我,我遇著他,才有這番際遇。或許我們註定要在驚濤駭浪裡相攜而行,這便是宿命,我們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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