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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陷圄(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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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謙慌忙賠罪不迭,目光卻連連變幻。

我與宋懷恩再度目光交錯,都已覺出不同尋常的詭譎。

手心暗暗滲出冷膩的細汗,只恨自己愚笨,竟輕信了父親的門生,沒有半分提防。

若是暉州有變,吳謙起了異心,此刻我們便已步入他設好的局中,回頭已晚。

此去驛站行館,只怕早已設下伏兵,縱然五百精衛驍勇善戰,也難擋暉州近萬守軍之敵。

只是,吳謙若要翻臉動手,自我們踏入城中便有無數機會。此人一貫謹小慎微,對我們也不無忌憚之心——我終究是皇室郡主,這五百精衛亦是跟隨豫章王南征北戰的驍勇之師。

未到策應周全之地,我料定吳謙不敢提早翻臉。

片刻之間,我這裡心念電轉,閃過無數念頭,吳謙也是沉吟不語。

「王妃有此雅興,下官自當奉陪。」吳謙陰沉的臉上覆又綻出謙恭笑容,「王妃請。」

心中緊懸的大石落地,我暗暗鬆了口氣,向宋懷恩頷首一笑,轉身登車。

馬車扈從掉頭,直往城中而去。

我掀起車簾,回望身後城頭,但見燈火通明,隱約可見兵士巡邏往來。

去往行館的路上,街市景象依稀與往日無異,我卻越發察覺到隱隱的異樣,彷彿平靜水面之下,正有著詭異的暗流。吳謙帶來的儀仗親衛不過百餘人,自馬車踏上去往城中的官道,吳謙又急召了大隊軍士趕來,聲稱城中人多雜亂,務必嚴密保護我的安全。

此話看似合情合理,卻令我越發篤定有異——以暉州守軍一貫的鬆懈,若是事先毫無準備,絕不可能這麼快招之即來。看這甲冑嚴整之態,分明是早已整裝候命。吳謙之前刻意讓宋懷恩與眾人先往驛站,分明是調虎離山之計。眼見此計不成,又再調集人馬趕來,只怕此時的行館也已設下天羅地網,只待將我們一網打盡。

我握緊了拳,心中突突急跳,冷汗遍體。

往日哥哥總說我機變狡黠,不負名中這個「儇」字,可真到了這一刻,卻越急越是茫然,恨不能將全部心思立時掏盡。眼下敵眾我寡,吳謙嚴陣以待,我們已盡落了下風……

昔日在禁苑獵兔,曾見悍勇狡猾的兔子假死以麻痺獵鷹。趁獵鷹不備之際,猝然發難,猛力蹬踢,往往將毫無防備的獵鷹蹬傷,趁機脫逃。父親說,以弱勝強,以少搏眾,無外乎險勝一途。

制勝之機,便在一瞬間,獲之則生,失之則亡。

隔了車簾,外面燈火漸漸繁多,已經接近城中市井繁華之地,沿路百姓不明就裡,乍見馬車煊赫,儀仗如雲,非但不知迴避,反而湧上道旁爭睹。此時正是暉州入夜最熱鬧的時分,城中街市酒坊,已是人群熙攘……我驀地一震,眼前似有驚電閃過!

若要逃逸隱蔽,自然是往人群中去最容易。

這念頭甫一浮出,我亦驚住。

馬蹄愈急,聲聲敲打在心頭,冷汗不覺透衣而出。

這已是我所能想到唯一的生機了,縱然代價慘烈,也再無選擇。

「停下!」隔著車簾,突然傳來玉秀脆生生的聲音,叫停了馬車。

我心頭一緊,卻聽她揚聲道:「王妃忽覺不適,馬車暫緩前行。」

這丫頭搞什麼鬼,我蹙眉探身而起,卻見她半挑了垂簾,伶俐地探身進來,一面向我眨眼,一面大聲說道:「王妃您覺得怎樣,可要緊嗎?」

我立即會意,揚聲道:「我有些頭疼,叫馬車緩一緩。」

「宋將軍叫我傳話……」玉秀急急壓低聲音,放下一半垂簾,側身擋住外頭,「稍後人多之處,見機突圍,不必驚慌。」

他竟與我想到了一處!聞言我驟驚又喜,心中怦怦急跳,越發揪緊。

「告訴宋將軍,不可硬拼,突圍為上,但留得一線生機,再圖制勝。」我摘下頸間血玉,緊緊扣在玉秀掌心,以飛快的語速對她附耳說道,「暉州南郊攬月莊,是叔父昔日蓄養暗人之所,如無變故,可執此物前往,上有王氏徽記……」

外面傳來吳謙焦急的探問,宋懷恩也隨之來到馬車前。

我將玉秀一推,咬牙道:「千萬小心,不可令吳謙起疑!」

玉秀尖削臉龐略見蒼白,神色卻還鎮定,默然一點頭,便自轉身而去,垂簾重又掩下。

我瞧不見外頭諸人的反應,只聽她脆稚聲音,平穩如常道:「王妃並無大恙,只是路上乏了,吩咐馬車儘快到達行館,這便啟駕吧……」

也不知道玉秀用什麼法子,能在吳謙眼皮底下,傳話給宋懷恩。眼下我也顧不了這許多,但求宋懷恩能覷準時機,一擊成功,即便有所犧牲,也務必要有人衝出城去,向蕭綦報訊。

大隊人馬,馬車森嚴,已經引得沿路百姓圍觀爭睹,越往前走,人群越是熙攘,幾乎將道路圍了個水洩不通。吳謙親自領了儀仗護衛在前面開道,宋懷恩與五百精衛緊隨在我馬車後方……此地已是暉州城中最繁華之處,道旁燈火通明,人頭攢動。

此時便是最好的時機,卻遲遲不見外面的動靜,我在馬車中坐立不安,心神懸於一線,掌心汗水越來越多。倘若再不動手……驀然一聲斷喝,仿若雷霆乍起——

「暉州刺史吳謙謀反,豫章王麾下驍騎將軍奉命平叛,將吳謙拿下!」

這一聲斷喝,猶如晴天霹靂當頭劈下。

頃刻間,鉅變橫生,五百鐵騎刀劍出鞘,行動迅如驚雷。

馬嘶、人聲、驚叫、呼喝響作一團!

周遭親兵護衛尚未回過神來,驍騎鐵蹄已到面前,雪亮刀光劃破夜色。

只聽吳謙魂飛魄散地喊道:「來人,快來人——將亂黨拿下——」

毫無防備的市井平民,無不驚恐失措,四下哭號奔走,車馬如流的繁華街市,瞬間變成殺戮之地。平素養尊處優的暉州守軍,在這彪悍鐵騎面前毫無招架之力,連連敗退,連陣勢也未看清,便被踏入鐵蹄之下,如衰草般伏倒……城中街巷狹窄,跟在後面的大隊守軍一時無法趕上前來,更被驚慌奔走的百姓衝散,陷入混亂之中,鞭長莫及。

馬車四周都是吳謙的親兵儀仗,變亂一起,紛紛敗退奔走,無暇顧我。玉秀跳上車來,擋在我身前,全身抖若篩糠,兀自對我說:「王妃別怕,有奴婢守在這裡!」

我猛地將她攬在身側,兩人緊靠在一起,周遭亂軍衝突,殺聲震天……我屏息不能動彈,腦中一片空白,父母親人和蕭綦的身影不斷自眼前掠過……

驀然有馬蹄聲逼近,衝我們而來!

我霍然抬頭,眼前刀光閃動,一騎如風捲到,橫刀挑開馬車垂簾。

宋懷恩戰甲浴血,橫刀在手,俯身向我伸出手來,「王妃,上馬——」

我拉了玉秀,正欲伸手給他,忽聽一聲勁嘯破空,一枚流矢從後面射來,擦著他肩頭掠過。

「小心!」他一把將我推回馬車,無數箭矢已紛紛射到馬前。

大隊守軍已從後面趕來,弓弩手箭發如雨,正向我們逼來。

宋懷恩舉盾護體,被迫勒馬急退三丈,身後鐵騎精衛已有人中箭落馬,卻無一人驚慌走避,進退整齊,嚴陣相向。

大軍已到,他們再不走就功敗垂成了……而我的馬車已在大軍箭雨籠罩之下,眼前箭勢一緩,宋懷恩又要策馬向我衝來,我將心一橫,向他喝道:「你們先走!」

又一輪箭雨如蝗,四散的親兵又攻了上去,宋懷恩似瘋魔一般,橫盾在前,反手一刀將馬前親兵劈倒,不顧一切朝馬車衝來。

我拾起射落在馬車轅前的一支長箭,將箭鏃抵上咽喉,決然喝道:「宋懷恩,我命你即刻撤走,不得延誤!」

宋懷恩硬生生勒止坐騎,戰馬揚蹄怒嘶,浴血的將軍目眥欲裂。

我昂首怒目與他相持。

「遵——命!」咬鐵斷金般的兩個字,從他唇間吐出,宋懷恩猛然掉轉馬頭,向身後眾騎發出號令,嚴陣如鐵壁般的五百精騎,齊齊勒馬揚蹄,馬蹄如雷動地,掉頭踏過潰散奔逃的親兵,向城中錯落密佈的街巷深處絕塵而去……

我陡然失去力氣,倚了車門,軟軟跌倒。

暉州之大,五百精衛就此突圍而出,四下分散藏匿,便如水滴匯入湖泊,一時半會兒之間,吳謙也未必能將整個暉州翻過來。更何況,城中還潛藏有叔父豢養的暗人——縱然吳謙身為暉州刺史,王氏遍佈天下,無處不在的耳目勢力,他也一樣奈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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