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豪邁的漢子,可惜身為暗人,註定終生不見天日。我凝視龐癸,微笑道:「若是隨我回京,從此跟隨豫章王麾下,你可願意?」
龐癸二話不說跪倒,「屬下身為暗人,曾受王氏大恩,立誓效忠,至死不得易主。」
我一怔,心下悵然,忽而回過神來,「那麼,若是跟隨於我呢?」
「但憑王妃驅策!」龐癸抬頭,目光炯炯,露出一線微笑。
望著龐癸和他身後黑壓壓跪倒一地的暗人,這一刻我猛然驚覺——昔日王氏一明一暗,在朝在野的兩大勢力,分別由父親和叔父所主宰,而今我卻被時勢推到了他們之前,第一次取代父輩的權威。我所接掌的不僅是眼前眾人的生死命運,更是他們對王氏的忠誠信重。
只在一念之間,似有強大的力量湧入心中,將心底慢慢變得堅硬。
馬車和隨行侍衛穿過城中,沿路百姓紛紛驚慌走避,再無人敢像昨日一般圍觀。
全城已經戒備森嚴,經此一場變亂,暉州已是人心惶惶,富家大戶紛紛席捲細軟出城躲避,普通百姓無力棄家遠行,則急於屯糧儲物,以防再起戰禍。
路上時有見到守軍士兵趁亂擾民,昨日還是繁華盛景的暉州,一夜之間變得滿目蒼涼。
我放下垂簾,不忍再看。
馬車到達刺史府前,入目一片狼藉。
門前石階上還殘留著未洗盡的血跡,依稀可見昨夜一場混戰的慘烈。庭前文書卷帙散亂遍地,卻不見一個僕從婢女,到處是重甲佩刀計程車兵在清理灑掃。
宋懷恩帶著暉州大小官員迎了出來,一眾文吏武將都是往日在暉州見過的,當時每逢節令宴飲,總少不了諸人的逢迎。我所過之處,眾人皆俯首斂息,恍惚還似當年初來暉州的情境,然而此時此地,一切已然迥異。
宋懷恩戰甲未卸,臂上傷處只草草包紮,眼底佈滿血絲,依然意氣飛揚。
他簡略將戰況一一稟來,對其間慘烈隻字不提,只說吳謙倉皇出逃,混入亂軍之中,被他親手射死。謇寧王那邊派出十餘艘小艇沿河查探,暫且不見動靜。
一時間千頭萬緒,我也暗自焦慮,當著暉州大小官吏,只得不動聲色。
我囑咐了三件要務:其一,穩定民心,天黑之前平定城中騷亂;其二,加強城防,隨時準備抵禦謇寧王大軍;其三,儲備糧草,等待豫章王大軍到來。
府中不見牟連的身影,問及宋懷恩,卻見他面色遲疑。
遣退了其餘官吏,我回到內堂,蹙眉看向宋懷恩。
他低聲道:「牟統領正在吳夫人房中。」
我將眉一挑,心中已有不祥之感,只聽他說:「吳謙死訊傳回之後,吳夫人便自刎了。」
吳夫人的屍首是牟連親手殮葬的。
她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走得異常決絕。吳謙的兩個妾室哭哭啼啼,只說夫人將蕙心小姐交給她們,自己回了房中,不料竟以老爺平日的佩劍橫頸自刎。
一個足不出閨閣的婦人,平生從未碰過刀劍,卻選擇這樣的方式,追隨丈夫而去。
我沒有踏進她的靈堂,也沒去送她最後一程——她必然是不願見到我的。昨日離去之前,言猶在耳,我曾對她說:「患難相護之恩,他日必定相報。」
她的患難相護,換來家門慘變,我的報答便是誘叛她引以為傲的親侄,殺死她的夫君。
「王妃,天都快黑了,您出來吃點兒東西吧。」玉秀隔了門,在外面低聲求懇。
我枯坐在窗下一言不發,望著北邊天際發呆,看夜色一點兒一點兒圍攏。什麼人也不願見,什麼話也不想說,我將自己關在房裡,沒有勇氣去看一看牟連,看一看那個叫蕙心的女孩。聽說吳蕙心哭暈過去多次,懸樑未遂,此時還躺在床上,水米未進。
玉秀還在外面苦苦求我開門,我走到門口,默然立了片刻,將門開啟。
「領我去看看吳蕙心。」我淡淡開口,玉秀怔怔地看著我的臉色,沒敢勸阻,立即轉身帶路。
還未踏進閨房門口,就聽見女子的哭泣聲,伴著碎瓷裂盞的聲音。
一名婦人匆忙迎了出來,素衣著孝,面目清麗,不卑不亢向我行禮,自稱妾身曹氏。
我無心多言,徑直步入房中,恰見那蒼白纖弱的女孩將侍女奉上的粥餚摔開。
我接過僕婦手裡的粥碗,走到她床前,垂眸凝視她。
周圍侍婢跪了一地,蕙心含淚抬頭,驚疑不定地望向我,雙眼哭得紅腫。
「張口。」我舀了一勺粥,喂到她唇邊。
她睜大眼睛瞪著我,我冷冷開口,「粥裡有毒,是送你上路的。」
蕙心一顫,滿目駭然,嘴唇劇烈顫抖。
「你想死,我便成全你。」我將勺子強行送到她唇間。
她不由自主地瑟縮,抖成一團,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你是誰……」
我將碗放下,凝視她雙眸,緩緩說道:「我是豫章王妃。」
她雙瞳驟然大睜,尖聲道:「是你害死了我爹孃!」
我不閃不避,任由她撲上來抓住我衣襟,眼前一花,被她一掌摑在頰上。
身後玉秀與曹氏搶上來格擋,我抬手阻住她們。
蕙心不顧一切,撲上來想與我廝打,被我冷冷扣住了手腕。
我諳熟騎射,腕力不同於尋常閨閣女子,這女孩卻羸弱單薄,掙扎的力氣也甚微弱,被我扣住動彈不得。
「這一掌是我欠你母親的。」我迫視她雙目,「若是你自己想報仇,活下來再說。」
我放開吳蕙心,起身拂袖而去。
曹氏一路隨我到了庭中,俯身道:「多謝王妃。」
「蕙心不是真心求死,她會好好活下來。」我疲倦地嘆息一聲,恍然記起玉秀之前提過,吳蕙心由牟連的夫人在照料……我側首看她,「你是牟夫人?」
曹氏低頭稱是。
我一時無言相對,沉默片刻道:「牟將軍可好?」
「多謝王妃垂顧,外子已趕往營中,協助宋將軍部署防務。」曹氏語聲低柔,落落大方,不似一般閨閣女子。我頷首道:「辛苦牟將軍與夫人了。」
曹氏臉上一紅,欲言又止。我覺得蹊蹺,回眸細看她。她遲疑片刻,終究開口道:「外子只是戍衛統領,位分卑微,當不起將軍的名銜。」
我怔住,訝然道:「牟連的職位怎會如此低微?他不是吳夫人之侄嗎?」
曹氏有些窘迫,沉默片刻,似鼓起極大勇氣開口,「外子不肯依附裙帶之便,姑父也唯恐帶累了官聲……是以外子空懷報國之志,卻多年不得升遷。此番姑父投靠叛軍,外子也曾力勸。及至王妃入城,終令外子臨崖勒馬,未致鑄成大錯。妾身雖愚昧,亦知好馬需遇伯樂,良將需投明主。懇請王妃為外子美言,不計門庭之嫌,勿令良將報國無門!」她一氣說來,臉頰漲紅,向我俯身拜倒,「妾身在此叩謝王妃!」
這一番話雖是出於私心,唯恐牟連受到牽連,身為降將受人輕視,故而為他開脫求情……然而從她口中道出,卻是誠摯坦蕩,並無半分諂媚之態。看她年紀似與哥哥相仿,心機膽識不輸鬚眉,叫我油然而生敬佩之心,忙親手將她扶起。
「牟連有賢妻若此,可見他非但是良將,亦是一員福將。」我向她揚眉一笑,不覺起了親近之心,「王儇年輕識淺,若蒙牟夫人不棄,願能時時提點於我,共商此間事務。」
曹氏喜出望外,忙又拜倒。
是夜,輾轉無眠。
宋懷恩執意要我從行館遷入刺史府,雖是守衛森嚴,安全無虞,我卻一閉眼就想起吳夫人,想起蕙心,哪裡還能安睡。已是夜闌更深,我仍毫無睡意,索性披衣起來,步出庭院。
夜空漆黑,不見一絲月色,只有隱隱火光映得天際微明,依稀可見守夜計程車卒在城頭巡視走動。我只帶了幾名值夜的侍女,沒有喚起玉秀,她連日驚累不堪,回房便已酣睡了。
信步走到內院門口,卻見外院還是燈火通明,仍有軍士府吏進出繁忙。
我悄然行至偏廳,示意門口侍衛不要出聲。只見廳中幾名校將圍聚在輿圖前面,當中一人正是宋懷恩。他換了一身深藍便袍,在燈下看來,愈顯清俊,行止從容堅定,隱有大將之風。
想來當年,蕭綦少年之時,也是這般意氣飛揚吧。
我在門外靜靜地站了片刻,他也未發現,只專注地向眾將部署兵力防務。我心中欣慰,轉身正欲離去,卻聽身後有人訝然道:「王妃!」
回頭見宋懷恩霍然抬頭,定定地望著我。
「時辰已晚,若非緊急軍務,諸位還是早些回府歇息吧。」我步入廳中,向眾人溫言笑道。
宋懷恩頷首一笑,依言遣散了眾人。
我徐步踱至輿圖前,他沉默地跟在我身後,保持著數尺距離,一如既往地恭謹拘束。
「你的傷勢如何?」我微笑側首。
他低頭道:「已無大礙,只是皮肉傷,多謝王妃掛慮。」
見他神色越發侷促,我不禁失笑,「懷恩,為何與我說話總是如臨大敵一般?」
他竟一呆,似被我這句笑語驚住,耳根竟又紅了。
見他如此尷尬,我亦不敢再言笑,側首輕咳了聲,正色道:「按眼下情形,你看謇寧王會否搶先渡河?」
宋懷恩神色有些恍惚,愣了片刻才回答道:「今日暉州大亂,烽煙四起,謇寧王素來謹慎多疑,見此情形,勢必不敢貿然渡河。然而,屬下擔心時日拖得越久,越令他起疑。」
我頷首道:「不錯,若果真是大軍已到,必定不會守城不出。越是按兵不動,越是露出破綻,遲早被他覷出我們的底細。」
「王爺接到信報,假使路途順利,不出五日應能趕到。」宋懷恩深深蹙眉,「如何拖過這五日,便是關鍵所在。牟連已依計將豫章王帥旗遍插城頭,駐軍大營增加爐灶炊煙,日夜巡邏不息,造出大軍入城的假象……即便如此,依屬下看來,最多也只能拖到三日。」
我沉默,心下早已有此準備,最壞的可能也莫過於刀兵相向。
「照此說來,三日之後,一場鏖戰在所難免了?」我肅然望向他。
宋懷恩毅然點頭,「我們至少仍需堅守兩日,將謇寧王擋在暉州城外,等待王爺趕來。」
我蹙眉緩緩道:「暉州兵力遠遠不足,守軍素來吃慣了皇糧,憊懶成性,疏於操練,又逢人心浮動之際……若是硬拼起來,我擔心能否拖過兩日。」
「擋不住也要擋!」宋懷恩抬眸,眼底宛如冰封,「屬下已經傳令全軍,一旦城破,我便縱火焚城,叫全城守軍、老弱婦孺皆與叛軍同葬!」
我一震,駭然望著他,半晌不能言語。
他凜然與我對視,緩緩道:「如此,則破釜沉舟,再無退路,唯有以命相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