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驀然轉身,定定地看著我,眉目逆了光影,看不清此刻的神情。我笑了一笑,回頭垂眸,慢慢用小勺攪了攪湯藥,試著熱度是否合適。他負手不語,我亦專注地攪著湯藥,兩人默然相對,更漏聲遙遙傳來。
他忽然笑了,聲音沙啞,沒有半分暖意,「這麼快得了訊息?」
我不知他為何偏偏有此一問,只得垂眸道:「內侍未曾說起,今日太醫院的人前來問安,我才知道。」
「太醫院?」他蹙眉。我低了頭,越發歉疚,深悔自己的疏忽,連他病了也未能及時知曉,也難怪他不悅。
「你不是為了子澹之事趕回來?」他語聲淡漠。
「子澹?」我愕然抬眸,「子澹有何事?」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今日剛剛傳回的訊息,叛臣子律在風臨洲兵敗,賢王子澹陣前縱敵,令子律逃脫,自身反為叛軍暗箭所傷。」
一聲脆響,我失手跌了玉碗,藥汁四濺。
「他……傷得怎樣?」我聲音發顫,唯恐聽到不祥的訊息從他口中說出。
蕭綦的目光藏在深濃陰影中,冷冷迫人,如冰雪般浸入我身子,「宋懷恩冒險出陣將子澹救回,傷勢尚不致命。」他盯著我,薄唇牽動,揚起一絲嘲諷的笑意,「只是賢王殿下聽聞子律出逃不成,被胡光烈當場斬殺之後,在營中拒不受醫,絕食求死。」
一直以為我知他最深,豈知時光早已扭曲了一切,今日的子澹已經不復當年。
我知道他是個柔若水堅如玉的性子,原以為放他在宋懷恩身邊,有個踏實強硬的人總能鎮得住他,好歹能護得平安周全,卻不料他求死之心如此決絕。
「怎麼臉色都白了?」蕭綦似笑非笑地迫視我,「還好那一箭差了準頭,否則本王當真沒法向王妃交代。」
他的話聽在耳中,如利刃刺向心頭。我緩緩俯下身去,一片片撿拾那滿地碎片,默然咬緊下唇。
蕭綦陡然拽起我,揚手將我掌心碎瓷拂了出去,「已經摔了,你還能撿回一隻完整的瓷碗不成?」
「就算是一隻瓷碗,用久了,也捨不得丟。」我抬眸迎上他的目光,想笑,眼角卻溼潤,淚光模糊了視線,「身邊宮人,帳下親兵,相對多年也會生出幾分眷顧,何況是與我一起長大的子澹!我毀諾在先,移情在後,昔日兒女之情已成手足之念,如今不過想保他一條性命,安度餘生,你連這也容不下嗎?莫非定要逼我絕情絕義,將身邊親人一個個送到你劍下,才算忠貞不貳?」
一番話脫口而出,再沒有後悔的餘地,哪怕明知道是氣話,也收不回來了……我與他都僵住,四目凝對,一片死寂。
「原來,你怨我如此之深。」他的面容冷寂,眼中再看不出喜怒。
我想解釋,卻不知該說什麼,所有的話都僵在了唇邊。
更漏聲聲,已經是夜涼人靜,月上中天,分明是如此良宵,卻寒如三冬。
「時辰不早,你歇息吧。」他漠然開口,彷彿什麼也不曾發生,轉眼間斂去了喜怒,將一切情緒都藏入看不見的面具之下,語意卻透出深濃的涼。
看著他抬步走了出去,挺拔身影步入重帷之中,分明觸手可及,卻似如隔深淵。我再強抑不住心中惶恐,寧願他回頭、發怒,甚至與我爭執,都好過只給我一個冷漠慘淡的背影。我開始害怕,怕他丟下我一個人在這裡,再也不會回來……所有驕傲或委屈,都抵不過這一瞬的恐懼,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這樣膽怯。
我奔出去,踉蹌間掀倒了錦屏,巨大聲響令他在門前駐足,卻不回頭,身影依然冷硬如鐵。
「不許你走!」我陡然從背後環住他,用盡全力將他抱住。
捨棄了那麼多,才握住眼下的幸福,怎麼能再放手;傷害了那麼多,才守住最重要的一個,又怎麼能再失去。
他一動不動地任由我擁住,僵冷的身子一分分軟了下來,良久才嘆息道:「阿嫵,我很累了。」
我心如刀割,傷痛難言,「我知道。」
他低低咳嗽,語聲落寞疲憊,「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傷會死,那時候,你會不會也這般迴護我?」
我搖頭,失聲哽咽道:「你不會傷,也不會死!我不許你再說這種話!」
他轉身凝望我,喟然一笑,眉宇間透出蒼涼,「阿嫵,我亦不是神。」
我一震,抬眸怔怔地看著他,只覺他笑容倦淡,深涼徹骨。庭中月華如水如練,將碧樹玉階籠上淡淡清輝。
「你還要多久才能長大?」他抬起我的臉,深深嘆息,不掩眼中失望。
月色沁涼,比這更涼的,卻是我的心。
「我讓你很失望嗎?」我笑了,頹然放開雙手,「我做了什麼,讓你如此失望?」一直以來,我的努力和捨棄,他都看不到嗎,卻只為了一句氣話,就這樣輕易地失望……難道我不是凡人,難道我就沒有累和痛嗎?我搖頭笑著,淚水紛落,一步步退了回去。他驀然伸手挽住我,欲將我攬入懷中,我決然抽身,向他俯身下拜,「妾身尚在孝中,不宜與王爺同室而居,望王爺見諒!」
他的手僵在半空,定定地看著我半晌,頹然轉身而去。
次日我便回了慈安寺,埋頭料理母親身後瑣事,絕足不再回府。蕭綦來看過我幾次,彼此只作若無其事,相對卻是疏離了許多。徐姑姑看在眼裡,只當我們是拌嘴鬥氣,唯恐僵持失和,一再催促我早些回府。我唯有苦笑推託,藉口母親身後諸事未了,賴在寺中不肯回去。
孤清的寺院裡,只有徐姑姑和阿越陪在我身邊。自母親辭世後,我夜夜都從夢裡驚醒,夢中總有兇惡的妖物在追我,時常恍惚看見鮮血流了遍地。唯一欣慰的是哥哥快要回來了,他接到喪訊,已在回京赴喪的路途中,再過幾日就要到了。
又拖了數日,宮中長久無人主事,每日都由內侍往返奔走,我索性帶了徐姑姑回到宮中,住進了鳳池宮。
無論徐姑姑和阿越怎麼勸說,我始終不願回到豫章王府,不願和蕭綦冷漠相對,也不願去想往後如何應對,只是覺得很累。長久以來的猜疑,終於在彼此心裡結成了怨,結成了傷,結下了解不開的結。
子律的死亡,終結了這場戰爭,卻沒有終結更多的殺戮。
南方宗室一敗塗地,諸王或死或降,叛軍兵馬死傷無數,狼煙過處,流血千里。南征大軍班師回朝,一併押解入京待罪的宗室親貴多達千人。
北境勝局已定,大軍一路攻入突厥,兵臨王城,擁立斛律王子繼位,大開殺戒,誅滅反抗王族。
突厥王敗逃西荒大漠,眾叛親離,被困多日,傷病交加之下,暴卒飛沙城,屍首被獻於斛律王帳前,曝曬城頭三日,不得殮葬。
我早知賀蘭箴的狠決,卻未料到他對自己生身之父,亦能狠辣至此。回想當日,我卻總揮不去月色下那雙悽苦而怨毒的眼神……賀蘭箴,終究還是魔性深種,將自己一生都要葬送在仇恨二字上。突厥王死了,他也算報了平生大仇,接下來會不會就是蕭綦?
所幸,他不會再有這個機會。唐競以鎮壓反叛王族,保護新君之名,屯兵十萬在突厥王城,挾制了初登王座的斛律王。新的突厥王,終究成為王座上的傀儡。這便是蕭綦早已謀定的大計,從此突厥俯首,永為我天朝屬國。
聽說忽蘭王子今日傍晚就要押解入京,京城百姓爭相上街,一睹昔日突厥第一勇士,淪為攝政王階下囚徒,奔走傳頌攝政王的英明威武。
我合上書卷,再沒有心思看書,只望了天際流雲出神,怔怔地想起多年前,我在城樓之上遙望他的身影……歲月似水,不覺經年。
徐姑姑悄然進來,笑意盎然,欠身稟道:「王妃,方才內侍過來傳話,王爺今晚想在鳳池宮傳膳。」
我怔了怔,淡淡垂眸道:「知道了,你去佈置吧。」
徐姑姑嘆口氣,欲言又止。我知道她想說什麼,蕭綦自然是有主動言和之意,她盼我不要一意偏執,再拂了蕭綦的心意。這幾天來,蕭綦忙於政事,仍時常來鳳池宮看我,卻從不開口言和,也不問我為何不肯回去,彷彿認定了我會如往常一般低頭認錯,求取他的寬容。或許看到我始終漠然無動於衷,他才漸漸焦慮,終於肯放下身段來求和。看著徐姑姑在外殿忙碌張羅,燃起龍涎香,挑上茜紗宮燈……我忽然泛起濃濃悲哀,什麼時候,我也變得像後宮妃嬪一樣,需要曲意承歡,費盡心思,才能討好我的丈夫。
掌燈時分,蕭綦一臉疲倦地步入殿中,神色卻溫煦寧和。我正懶懶地倚了繡榻看書,只欠身向他笑了笑,並不起身去迎他。
他一身朝服立在那裡,等了片刻,只得讓侍女上前替他寬去外袍。往常這是我親手做的,今日我卻故意視而不見。難得他倒沒有不悅,仍含笑走到我身邊,握了我的手,柔聲道:「叫你等久了,這便傳膳吧。」
宮人捧了各色珍餚,魚貫而入,似乎特意為今晚做了一番準備,每樣菜式都格外精巧雅緻,更是我素日喜歡的口味。馥郁酒香撲鼻而來,一名宮人捧了玉壺夜光杯,為我們各自斟上。蕭綦含笑凝視我,眸光溫柔,「這是三十年陳釀的青梅酒,好難得才找到。」我心下泛起暖意,含笑抬眸,卻與他灼灼目光相觸。
「我許久不曾陪你喝酒了。」他嘆息一聲,微微笑道,「怠慢佳人,當自罰三杯,向王妃賠罪。」
我忍住笑意,側首不去理他,卻不經意瞥見那奉酒的宮人,綠鬢纖腰,清麗動人,依稀竟有些面熟。
忽聽蕭綦笑嘆,「我竟不如一個女子吸引你?」
回眸見他一臉的無奈,我忍俊不禁,斜斜睨他一眼,「一介武夫,怎能與美人相比。」
那美貌宮人立在蕭綦身後,低垂粉頸,甚是嬌羞。我心中一動,從側面看去更覺此女眉目神態似曾相識,記憶深處彷彿有一處慢慢拱開……蕭綦已笑著舉杯,仰頭欲飲,我心念電閃,驀然脫口道:「慢著——」
就在我開口的剎那,眼角寒光一閃,那宮女驟然動手,身形快如鬼魅,挾一抹刀光從背後撲向蕭綦。倉促之間,我不假思索,合身撲到蕭綦身上,猛地將他推開。耳邊寒氣掠過,似已觸到刀鋒的銳利,身子卻陡然一輕,被蕭綦攬在懷中,仰身急退,只覺一股凌厲的勁力隨他揮袖擊出……碎骨聲,痛哼聲,金鐵墜地聲,盡在電光石火間發生!
左右宮人驚呼聲這才響起,「有刺客!來人哪——」
那宮女一擊失手,折身便往柱上撞去,頓時頭破血流,委頓倒地。
我這才回過神來,緊緊地抓住蕭綦,看到他安然無恙,這才渾身虛軟,張了口卻說不出話來。
蕭綦猛地將我擁住,怒道:「你瘋了,誰要你撲上來的!」
我正欲開口,眼前忽然有些發黑,身子立刻軟了下去。
「阿嫵,怎麼了?」蕭綦大驚。
左手隱隱有一絲痠麻,我竭力抬起手來,手臂卻似有千斤重,只見手背上一道極淺極細的紅痕,滲出血絲,殷紅裡帶著一點兒慘碧……眼前一切都模糊變暗,人聲驚亂都離我遠去,唯一能感覺到的,只是他溫暖堅實的懷抱。
隱約聽到他聲音沙啞地喚我,我睜大雙眼,他的面目卻陷入一片模糊。
「當日,你問我會不會……」竭盡最後一絲清醒的意志,我闔眼嘆息,「傻子,我的命都給了你,還問會不會……」
或許有一天,我也會傷會死,那時候,你會不會也這般迴護我?
是的,我會,我會拿自己的命來回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