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我的婚姻娶嫁,都由不得自己心意,與其作繭自縛,倒不如及時行樂。」哥哥勾起薄唇,又是慵懶如常的笑,語意中卻有了幾分悵然。
不經意間,我想起了那夜為他不辭風露立中宵的痴心女子,我握住哥哥的手,嘆息道:「哥哥,你只是還未遇見那個人。或許有一天,當你遇上了才會明白,能夠全心愛戀一個人,也令她全心愛戀你,那才是世間最深摯的情意。」
哥哥怔怔地望著滿庭木葉紛飛,半晌才回過頭來,罕有的認真沉靜,「我寧願永遠不會遇到那樣一個人。」
數日之後,我以太皇太后的名義頒下賜婚的懿旨。
沈氏嫡長女沈霖許嫁江夏王王夙為正妃;信遠侯長女王佩,加封宣寧郡主,賜婚銀青光祿大夫吳雋。
數年間,我的家族歷經起伏,幾乎登上了權力之巔,又險些跌落萬丈之淵。所幸,那一切都已經過去,今日的王氏總算在我手中重新崛起,任憑風雲變幻,天下第一豪族的高望依舊不墜。
母親喪期未過,哥哥迎娶沈氏最快也要明年夏天,而宣寧郡主與吳雋的婚期,也因長公主喪期之故,定在三個月後。
哥哥派人從琅琊故里迎來了我的嬸母和兩位妹妹,暫居於鎮國公府。
嬸母她們到京的次日,蕭綦下了早朝,特地和我一起前往府中探望。
昨夜下過一場小雪,晨光初綻,積雪未消,朱門深苑內,一派瓊枝玉樹,恍若仙宮。
「到底是名門風流,不同尋常。」蕭綦含笑讚許,「鎮國公府的氣派,比之皇宮內苑也不遑多讓,不愧為鐘鼎世家!」
我微笑,目光緩緩移過熟悉的一草一木,心中卻是酸澀黯然。他只看到眼前草木磚石的堂皇,空有金堂玉馬,又哪裡及得上昔日的繁盛氣象。蕭綦握住了我的手,輕輕將我攬住,雖不言語,目光中盡是瞭然和寬慰。我柔柔地看他,心中亦是暖意融融。轉過連廊,不經意間瞥見那嶙峋假山,我不覺展顏而笑,「你瞧那裡,從前我和哥哥常常躲在假山背後,丟雪團嚇唬小丫鬟,等把人嚇哭了,哥哥再去扮好人,哄小姑娘開心。」
蕭綦笑著捏了捏我的鼻尖,「打小就這麼淘氣!」
我躲開他,忽起玩心,提了裙袂往苑子裡奔去。長長裙袂一路掃過積雪,絳紫綃紗拂過瓊枝,宮緞綴珠繡鞋上盡是碎雪屑。
「小心地上滑!」蕭綦皺眉,趕上來捉住我,眼底卻是笑意深深。我趁機抓了一把雪,往他領口撒去,卻被他不著痕跡地躲過。
「你站著,不準動來動去,我都丟不到你!」我跺腳,抓了滿滿一捧雪,用力撒向他,忽覺身後有疾風襲來。
「當心!」蕭綦驟然搶上前來,我眼前一花,被他猛地拽住,耳邊有什麼東西掠過,眼前雪末簌簌灑落。我愕然抬頭,見蕭綦將我護在懷中,他肩頭卻被一個大雪團砸中,落了一身的碎雪,狼狽不堪。
蕭綦臉色一沉,轉頭向假山後看去,「何人放肆?」
我亦愕然,卻見眼前一亮,一抹緋紅倩影轉了出來。一個冰雪似的人兒裹在大紅羽紗斗篷底下,巧笑倩兮,明眸盼兮,令雪地紅梅也黯然失色。
「阿嫵姐姐!」可人兒脆生生一聲喚,烏溜溜的眼珠從我身上轉向蕭綦,俏皮地一吐舌頭,「姐夫你好凶呢!」
我與蕭綦面面相覷。
「你是倩兒?」我怔怔地望著眼前少女,不敢相信記憶中那個胖乎乎的傻丫頭,就是眼前這明媚不可方物的少女,我的堂妹,王倩。
「叩見王爺、王妃。」嬸母穿戴了湛青雲錦一品誥命朝服,領了兩個女兒,向我們俯身行禮。
釵環搖曳,映著鬢間斑白,仍難掩她清傲氣度,雍容面貌。我扶起她,凝眸端詳,眼前卻浮現出姑姑滄桑憔悴的面容。她們妯娌二人原本年歲相仿,如今卻似相差了十餘歲。嬸母也出身名門,本與姑姑是自幼相熟的手帕交,嫁入王氏以後更添妯娌之親,誰料日後漸生嫌隙,兩人越走越遠,最終姐妹反目。
那一年,姑姑不顧嬸母求情,將她唯一的兒子送往軍中歷練,欲讓他承襲慶陽王衣缽。
我記憶中的堂兄王楷,是個穎悟敏達,滿懷一腔報國熱血的少年,卻生來體弱多病,到了軍中不習北方水土,不久就病倒,未及回京,竟病逝在外。嬸母遭遇喪子之痛,偏在此時,哥哥王夙被加封顯爵,嬸母由此認定了姑姑偏袒長房,將堂兄之死怪罪在她頭上,對她恨之入骨,乃至對我們長房一門都心生怨懟。
及至當年逼宮一戰,叔父遇刺身亡,嬸母心灰意冷之下帶了兩名庶出女兒返回琅琊故里,多年不肯再與我們來往。
兩個堂妹都是叔父的妾室所生,生母早逝,自幼由嬸母養育,倒也情同己出。她們離去的時候,長女王佩才十歲,次女王倩不到九歲。一別數年,當年追在我身後,一口一個「阿嫵姐姐」的小丫頭,已出落成眼前娉婷的美人。倩兒俏生生地立在一旁,卻衝旁邊那少女調皮地眨眼。她身旁的高挑少女垂首斂眉,穿一襲湖藍雲裳,雲髻斜綰,眉目娟美如畫。
「我總記得佩兒小時候怯生生的模樣,想不到如今已出落成如此佳人。」我拉起佩兒的手,含笑嘆道,「倩兒也幾乎讓我認不出來了。」
佩兒臉上微微紅了,低頭也不說話,甚至不敢抬頭看我。
嬸母欠身一笑,「妾身僻居鄉間,疏於教導,適才倩兒無禮,對王爺多有冒犯,乞望見諒。」
她神情語氣還是帶著淡淡矜傲,比之當年仍慈和了許多,想來歲月漫漫,再高的心氣也該平了。
蕭綦容色和煦,執晚輩之禮,陪了我與嬸母溫言寒暄。此次佩兒遠嫁江南,原以為嬸母會不捨,我已想好了如何說服她,卻不料嬸母非但沒有反對,反倒很是欣慰。她握了佩兒的手,嘆息道:「這孩子嫁了過去,也算終身有托,好過跟著我過冷清日子。」她話裡有幾分悽酸意味,我正欲開口,蕭綦已淡淡笑道,「如今宣寧郡主遠嫁,老夫人年事已高,僻居故里未免孤獨,不如回到京中,也好有個關照。」
嬸母含笑點頭,「故里偏遠,到底不比京里人物繁華。此番回來,送了佩兒出閣,也就只剩倩兒這丫頭讓我掛心了。」
「娘!」倩兒打斷嬸母的話,嬌嗔跺腳。嬸母寵溺地看她一眼,笑而不語。我與蕭綦亦是相視一笑。
正敘話間,一名侍衛入內,向蕭綦低聲稟報了什麼,但見蕭綦臉色立刻沉下。
蕭綦起身向嬸母告辭,留下我在府中陪嬸母敘話。我和嬸母一起送他至門口,他轉身對我柔聲道:「今日穿得單薄,不可出去玩雪。」
當著嬸母和佩兒她們,我沒料到他會如此仔細,不覺臉上一熱。身後一聲輕笑,又是倩兒捂了嘴,促狹地望著蕭綦。
蕭綦反倒十分泰然,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笑著轉身離去。
「阿嫵嫁得好夫婿。」嬸母微笑望著我,端了茶淺淺一啜,「當初你姑姑真是好眼光。」
「姻緣之事,各有各的緣法。」提及姑姑,我不願多言,只淡淡一笑,轉開了話題,「佩兒的夫婿亦是雅名遠達的才子,過些日子入京迎親,嬸母見了,只怕更是歡喜。」那兩姐妹都被嬸母遣走,此時若佩兒也在,不知道要羞成什麼樣子。
嬸母擱了茶盞,卻幽幽一嘆,「佩兒這孩子……實在命苦。」
「怎麼?」我蹙眉看向她。
嬸母嘆息,「從前你也知道,佩兒先天不足,一向體弱多病,就跟她生母當年一樣……她生母是難產而亡,我總擔心這孩子日後嫁人生子,只怕過不了那一關,索性讓她不要生育為好。」
我心中猛地一抽,聽得嬸母似乎又說了什麼,我心思恍惚,卻沒有聽清,直到她重重喚我一聲,方才回過神來。
嬸母微眯了眼,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目光中似藏了細細針尖。
「阿嫵,你在想什麼?」她含笑開口,神色又回覆了之前的慈和。
我迎上她探究的目光,暗自斂定心神,「話雖如此,佩兒遠嫁吳氏,若沒有子嗣,只怕於往後十分不利。」
嬸母點頭道:「是以,我想選兩個妥帖的丫鬟一併陪嫁過去,將來生下孩子再過繼給佩兒。」
我微微皺了眉,心底莫名掠過錦兒的影子,頓生黯然。嬸母的話似沙子一樣揉進我心頭,隱隱難受,卻又想不出如何應對,只得默然點頭。
雖然我與蕭綦一直無所出,外面也只道是我體弱多病的緣故,並不知曉我可能永無子嗣。
然而嬸母方才一閃而過的神情,隱隱讓我覺得古怪,雖說不上有何不妥,卻本能地防備,不願讓她知道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