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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九錫(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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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著他會有什麼反應,會不會喜極而狂……他一定不敢相信,上天如此眷顧我們。

他會給孩子們取什麼名字呢,這個做父親的遠在千里之外,等到他取好名字,也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他能想出來的名字,必然是一番金戈氣象……我忍不住笑了,望著襁褓中的女兒,看她蹬腿揮手,總想抓住我的手指,放到嘴裡吮吸。只覺怎麼都看不夠她,心底裡最柔軟的一處地方,似有甘洌泉水淌過。

她生下來的時候,正好細雨瀟瀟,天地之間,清新如洗。

我並不在意這雙兒女是否龍章鳳姿,只求他們一生平安喜樂,清淨寧和。

斜雨瀟瀟,洗淨世間萬物——女兒的乳名,就叫瀟瀟吧。

我的兒子,我希望他不僅僅有其父的英武,更有一顆明淨的心,不必再像他的父母一般,沾染滿手血腥……他的乳名,便是「澈」,澄淨清澈如世外之泉。

一晃半月過去。

生命如此神奇,如此不可思議。我眼睜睜地看著兩個孩子,看著他們一天天變化成長,時常讓我怔怔不能相信——置身於無休止的戰禍、傾軋、恩怨,唯有看著這一雙兒女,才覺得世間猶存美好,猶有希望。

宗親朝臣送來的賀儀堆積如山,奇珍異寶,滿目琳琅。

內侍單獨入見,奉上一隻平常的紫檀木匣,那是子澹的賀儀。

看似尋常的木匣,託在手中,只覺重逾千鈞。匣中水色素緞上,靜靜託著一副紫金嵌玉纏臂環。

我怔怔地望著這雙金環,心口一寸寸揪起,鬱郁的疼痛洇散,化也化不開。

纏臂金環的舊俗,相傳是在女孩誕生時便要繞在臂上的,直到婚嫁之日,方可由夫婿取下,以此寄寓守護、圓滿之意。

舊盟猶記,前緣已毀,誰也沒能守護住最初的圓滿。

枉有纏臂金,碧玉環,也不過是平添一分諷刺罷了。

罷了,到了這一步,譏誚也好,怨恨也罷,終歸都是我欠你的。

十月初九,捷報飛馬傳來,豫章王收復寧朔,大破南突厥於禾田,克王城,斬殺叛將唐競於城下。

越三日,城破,斛律王棄國北去,奔逃漠北。城中王族未及出逃者,盡斬於市。

豫章王大宴眾將於王庭,受突厥彝器、渾儀、土圭之屬,班賜將帥,犒封三軍。

上至朝堂,下達市井,無不歡騰振奮。

豫章王的輝煌戰績,於國於民於史於天下,意味著安定、強盛、驕傲和榮耀。

而這一切,對於我,只是遠行的離人終將歸來。

薄薄一紙家書隨著捷報一起傳回。

顧不得阿越還在跟前,我顫著手抽出薄薄一紙素箋,竟是未展信,淚先流。

不敢縱容相思,唯恐被離愁動搖了剛強。

卻在展開家書的這一刻,瓦解了所有的防禦。

這是,他自烽火連天的邊關,千里迢迢送回的家書。

墨痕裡,字句間,筆筆銀鉤鐵劃,征塵撲面。

恍惚間,似到了無定河邊,赫連臺下。榆關歸路漫漫,將軍橫刀縱馬,踏遍寒霜,獨對孤月羌笛。縱然鐵血半生,終不免離恨柔腸。幾回夢渡關山,見嬌妻佳兒,相思蝕骨透,更甚刀斧。幾回笑,幾回淚,薄薄一紙素箋,字字看來,寸寸心碎。

我笑著仰起頭,只怕眼淚落下,洇溼了墨跡。

「王妃……」阿越忐忑喚我,惴惴地守在一旁,不敢貿然探問。

「王爺給世子和郡主取了名,男名允朔,女名允寧。」我仍是笑。

「啊,」阿越恍然,「這是,永銘收復寧朔之意吧!」

我微笑點頭,復又搖頭。

允,即是允諾、允誓;寧朔,更是我們真正初相遇的地方。

相遇、相許、相守,這一路走來,風雨曲折,箇中甘苦,何足為外人道。

「這可好極了,」玉岫喜滋滋笑道,「王爺幾時班師回朝?」

我低頭,微笑不語,一點點疊好素箋,緩緩放回錦匣,「王爺說……」

甫一開口便哽住,分明努力笑著,眼淚卻落下。

我深吸一口氣,望向遙遠的北方天際,「王爺決意乘勝追擊,揮師北進,踏平南北突厥。」

未收天子地,不擬望故鄉。

唐競死了,叛軍滅了,這場戰爭卻遠遠沒有結束。

我的夫君,沒有急於千里返家,沒有為了早些與妻兒團聚而班師,而是繼續北進,開疆拓土,踏平胡虜,去實現他的宏圖霸業,一償畢生心願。

這便是我的夫君。

他屬於鐵血疆場,屬於萬里江山,唯獨不屬於閨閣。

十月十二,群臣上表,以豫章王高勳廣德,請賜九錫之命。

禮有九錫:一曰車馬,二曰衣服,三曰樂則,四曰朱戶,五曰納陛,六曰虎賁,七曰弓矢,八曰鐵鉞,九曰櫃鬯。自周朝以來,九錫之賜,已是天子嘉賞的極致,意味著禪讓之兆。

歷代權臣,一旦身受九錫之命,自是天命不遠。

子澹禪位,只在早晚。待蕭綦班師之日,亦是天下易主之時。

十月十五,朝廷頒詔,賜豫章王天子旌旗,駕六馬,備五時副車,置旄頭雲罕,樂舞八佾。

冊封豫章王長子澈為延朔郡王,女為延寧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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