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福一震,斂了笑容,深深低下頭去,「王妃有命,老奴當效死遵從。」
「很好。」我凝視他片刻,微微一笑,「你且放手去辦,一切有我。」
「老奴愚昧,不知吉日擇定何時為宜。」王福低細的嗓音略有一絲緊張。
我咬唇,「就在這兩日。」
「遵命。」王福再不多言,朝我重重叩拜,起身退出殿外。
待他去得遠了,我扶了靠椅緩緩坐下,再隱忍不住心口的痛,絲絲縷縷泅散,鬱鈍卻蝕骨。
——崇明西閣的秘密,我以為這一生都不必用到,卻不料今日終究有了用處。
略用了些早膳,闔眼倚躺在錦榻上,似睡非睡間屢被驚醒。
眼前影影綽綽,一時是子澹含怨的眼神,一時是蕭綦盛怒的面容。
再次將我驚醒的,不是永定門方向傳來的喊殺聲,而是殿門落鎖的聲音。
「怎麼回事?」我匆匆起身,驚問身旁宮女,一眾宮女也惶然不知所以。
卻聽得御前侍衛隔了殿門稟道,「屬下奉命保護王妃安全,請王妃暫避殿內,萬勿外出。」
「王妃救命——」一聲淒厲慘呼突然自殿外傳來,竟是玉岫的聲音,未待我回應,那聲音已戛然中斷。
「玉岫!你在哪裡?」我撲到門上,從雕花空隙間望去,只看到迴廊盡頭兩名侍衛的背影,隱約有一片寶藍色夾在之間,已被帶得遠去了。
我呆立片刻,猛然回過神來,用盡了全力瘋狂拍打殿門,「魏邯!你大膽——」
門外侍衛任我如何發怒,始終無動於衷。身側宮女慌忙拉住我,連連求懇息怒。
我渾身戰抖,好一陣才說得出話來,「他要,他要殺了玉岫和孩子……」
叛軍再度攻打永定門,此時魏邯只怕已殺紅了眼,竟趁我休息之際,押了玉岫母子綁赴城頭,知我必定阻攔,索性鎖了殿門。
我從未如此刻一般痛恨自己,為何狠心緝拿宋家老小,連累他們至此——當日為了斷絕皇嗣之爭,小皇子不得不死,我雖狠心,卻不後悔;然而這宋家老小卻是真正無辜,即便宋懷恩反叛,也不能將他全家老小株連。緝拿他們入宮只想讓宋懷恩投鼠忌器,卻從未想過真的害死他們。玉岫已因我誤了終生,若再連累她與兒女送命……
我不敢再想下去,霍然拔出袖中短劍,不顧一切往殿門砍去。
木屑飛濺,紅木精雕的殿門在這削鐵如泥的短劍下,雖碎屑四濺,刀痕縱橫,仍無法輕易毀壞。侍衛與宮女被我的舉動驚嚇,或尖叫或叩頭,卻無人敢上前阻攔。
一番急砍之後,我已力氣頹弱,倚在門上劇烈喘息,卻已奈何不得。
我一咬牙,怒道,「再不開門,我就將你們統統凌遲處死!」
宮人侍衛深知我的手段,也知我言出必行,無不驚駭失色,紛紛跪地求饒。
「不想死就給我開門!」我冷冷道。
眾侍衛再不敢遲疑,立時開門。
我拔足便往永定門奔去,只恨腳下路長,人命已是危在頃刻,但求不上天要令我鑄成大錯。
永定門上,幼兒哭叫聲遠遠傳來。
我不顧一切奔上城頭,兩側將士見我散發仗劍的模樣,盡皆驚駭不敢阻攔。
玉岫被兩名兵士按在城頭,旁邊是宋懷恩的老母親和兩個兒子,連最年幼的兩歲女兒也被一名士兵舉在手裡,正舞著小手大哭不止。
「給我住手!」我用盡全力喝出這一聲,再也不支,屈膝跌倒在地。
玉岫已聽見我的聲音,猛地掙扎哭叫,「王妃救命!救救孩子,不要傷害他們——」
胸中氣息紛亂,我一時說不出話,只冷冷瞪住魏邯。
他猛一跺腳,「王妃!跟那狼子野心之人還講什麼仁義,你不殺他妻兒,他卻要殺你女兒!你且看看下面!」
耳邊轟的一聲,我撲至城頭,赫然見叛軍陣前,宋懷恩橫槍立馬,馬下跪著個五花大綁的素衣少女,散發覆肩,竟是沁之!
眼前一黑,我幾乎立足不穩。
徐姑姑帶走了澈兒和瀟瀟,阿越隨後帶了沁之,趕往江夏王府,接出哥哥的兒女,一起送往慈安寺。
如今沁之落在他手裡,難道阿越和徐姑姑也……我心中狂跳,竭力穩住心神,令自己鎮定下來。
若澈兒他們也落入宋懷恩手中,此刻綁在陣前的便不只沁之一人,想必中途另有變故,以致她一人被擒。思及此,心中略感安定,一眼望見沁之五花大綁的模樣,卻又心痛憤怒不已。這孩子在身邊的時候,雖也多加憐愛,卻總隔了一層親疏。然而此時見她狼狽受辱,我竟也有切膚之痛,彷彿真與她血脈相連。
城下,宋懷恩緩緩抬起頭來。
正午陽光照在他銀盔上,看不清面容神情,卻有隱隱殺氣迫人。
「貞義郡主,你的母妃就在前面,還不請她開啟宮門,放你進去?」宋懷恩冷冷揚聲,一字一句傳來,入耳陰冷而清晰。
跪在地下的沁之,突然昂起頭來,大聲喊道,「我不是貞義郡主,我是王府的丫頭,你休要騙人!」
叛軍陣前譁然,連我身後諸將士亦感意外。
我狠狠咬唇,忍住眼眶中幾欲滾落的淚水。
沁之,沁之,你這傻孩子!
宋懷恩沉默片刻,驀的縱聲大笑,「好,好個貞義郡主,果然有令慈之風!」
沁之昂頭怒罵,「你胡說,我娘不是王妃,我娘早就死了!」
她仍嫌童稚的聲音聽去隱隱模糊,入耳卻字字剜心。
魏邯哈哈大笑,「區區一個假郡主,哪裡比得你一家五口性命貴重。」
宋懷恩的聲音冷冷傳來,「生死有命,賤內與犬子若註定薄命,便有勞王妃送她們一程,宋某感激不盡。」
魏邯大罵,「老子就將你女兒摔下城來,看你這狗賊的心是不是肉做的!」
玉岫尖叫,「不要!懷恩,你退兵吧,求你退兵……」
她話音未落,宋懷恩反手張弓,一箭破空而來,奪的擦過玉岫耳側,直沒入牆。
玉岫的後半句話就此斷了,不語不動,怔怔張口望著城下,彷彿痴了。
「呸!」魏邯啐道,「好毒的心腸!」
我閉了閉眼,決然道,「眾將聽清楚了,城下並非貞義郡主!」
魏邯一愕然,隨即冷冷頷首,「屬下明白!弓弩手——」
隨他一聲令下,兩列弓弩手立時搭箭瞄準城下,將宋懷恩與沁之籠罩在弓弩射殺範圍之中。
叛軍陣腳大亂,盾甲齊湧上前,欲掩蔽二人。
宋懷恩卻悍然不退,將長槍一橫,三稜槍尖直抵沁之後心,「牟氏為國盡忠,以孤女相托豫章王,就落得今日下場麼?」
「拿弓來。」我冷冷開口。
已經多年沒有挽過弓箭,當年叔父手把手教給我的箭術早已生疏。
我咬牙,搭箭開弓,對準了城下——以我這點微末膂力,自然殺不了人,然而我只需殺人的姿態,已經足夠。
見我親自引弓搭箭,宮門內外無不譁然。
我深吸口氣,凝望城下宋懷恩,沉聲喝道,「莫說一個假郡主,就算真郡主在此,以她一命換你一命,也是值得!」
宋懷恩直直望著我,剎那間,連空氣也彷彿凝結。
我的箭尖與他遙遙連成一線,穿越十年歲月,連起過往點滴恩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