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得好,賀蘭家的蠻子,還妄想求親。」父皇冷哼,「打幾鞭子算得什麼,若以阿嫵的兇悍……」
語未竟,聲已黯,後半句父皇再也未說出來,就此沉默。
母后的名諱,他是極少在人前提起的。
蕭允朔心下不忍,微笑著引開了話,「阿姊掛念父皇,囑我向父皇問安。」
「她掛念的是天寬地闊,優遊自在,哪有閒掛念一個無趣老頭子。」父皇的語氣真似一個與兒女賭氣的尋常老人,蕭允朔聽來莞爾,卻聽他頓了頓語聲,仿若無事般問起,「江夏王可好?」
問的是江夏王,不是舅父,這讓蕭允朔心中一凝。
「江夏王與昆都女王皆安好,北疆寧定,軍心穩固。」蕭允朔應道,「只是冬來江夏王略感了風寒,北地酷寒,頗為難耐。」
「他可有歸鄉之意?」父皇問得意味深長。
蕭允朔揣度著他的心思,不敢妄語,只斟酌道:「未聽舅父提過……江南雖常有書函信使來,舅父卻從不復信。」
父皇漫不經心地一笑。
「舅父不問外事,常年閉門謝客,連親故也少見。」蕭允朔用詞極慎。
「他是極聰明的人,王氏一門總不乏智者。」父皇似笑似嘆,「歷三朝更替而不衰,不是沒有緣由。」
蕭允朔思索這話,目光投向遠處的魏邯,落在他的佩劍上。
想起帝師曾謂,離皇權最近之處,最為兇險。
然則愚者險,勇者危,智者安,王氏百年以來,總在離皇權最近之處,不近不疏,不犯不離,廣植根脈,門庭親緣無處不在。
朝代更迭仿若劍鋒鈍去又新,新而又鈍,劍鞘始終在手,無論執劍者何人,終需劍鞘相護。
王氏便是那劍鞘。
然而年輕儲君的心中,藏有久久不得解釋的迷惑。
既有如此經營,王氏何不自擁天下?
父皇自是忌憚自己的妻族,才將舅父長久外放北疆,卻為何託以重兵?
這迷惑看在父皇眼中,他只寥寥地笑,「你尚年少,待朕百年後,換你坐上龍庭便懂了。」
「兒臣惶恐。」
「惶恐什麼,朕也是人,豈能當真萬歲萬萬歲?」父皇嗤笑,「何謂寡人,朕是寡人,你亦是寡人,一姓天下之主,至高至孤至寡,一朝踏上,永無退路,子孫萬世都在這條孤途上了。」
蕭允朔抬目,怔怔地望著父皇,心中震動,似有萬古寒氣自地下悄然升起。
「只有別無退路的人,方能登臨至尊。」父皇面色沉如水,靜無波,「王氏則不然,他們永遠留有退路。世家之所以為世家,不在位高權重,在於寵辱不驚,遊刃有餘。當世王氏一門,以你母后與舅父最是聰明絕頂。當年江夏王自請離京北放,不涉朝政,朕則以重兵相托,這是朕與王氏不言之契。」
蕭允朔垂目聆聽,心念翻沸如潮湧。
以舅父宰輔之才,父皇卻將他外放北疆,明裡讓他手握重兵,信如肱股,實則六軍上下對父皇的忠誠,任誰也難以撼動分毫。
多年來父皇擢升寒族,貶抑世家子弟概不手軟,唯獨王氏以後族之尊,得明裡倚重,暗裡遠放,果真非如此不能兩全。
要革除士庶之妨,門第之弊,自有摧筋動骨之痛,世家首當其衝。
王氏若在朝,勢不能免當鋒之痛。
以父皇待母后情深如斯,也不免計算權衡,蕭允朔默然,心中倏忽掠過一個少女的明淨笑靨,那桓家女兒,在他面前彷彿一顆水滴,剔透瑩瑩。
倘若是她入主東宮,做了太子妃,日後還能有多少澄澈笑容?
「此番讓你代朕巡狩北疆,朕的用意,你舅父是明白的。」
父皇的話將他心神拉回。
父皇望著他,緩緩道:「朕有生之年,王氏仍是天下第一高門,朕不負你母后,日後江夏王也不會負你。」
少年儲君眼尾微揚,目中清輝閃動。
父皇語聲略沉,薄而銳的唇邊有一絲莫測笑意,「再往後的事,天知地知,人力不可計量。天家與外戚此消彼長之爭,歷代不免。在朕手裡或有幾十年安寧,到你手裡,後世子孫手裡,沒有王氏也有別家,這紛爭永遠沒有盡頭。一姓一家天下,離不了聯姻為盟,孤家寡人坐不穩江山。遲遲不冊太子妃,便是要各家相爭相忌。朕要讓那些孤高自傲的世家門閥先遭重挫,再在你的恩威下重獲榮光,日後才會服膺於新君。」
君父用心良苦至此。
凝望父皇鬢邊銀絲,蕭允朔強抑心中震動,將唇角抿出堅毅紋線。
父子二人這般神情如出一轍。
「澈兒,你要記得朕今日的話——」父皇看著自己,喚了這聲乳名,眼中罕有的柔軟一閃而沒,轉為肅然,「王氏為世家之首,立於帝側,即便是朕也忌讓三分。縱然如此,朕仍信之用之。只因將軍陣前,遇敵殺敵,逆我者亡是武人手段。為君者,於絕頂處觀天下,誰不覬覦,誰不忌憚,殺是殺不完的。倘若面前有攔路惡犬,只需擊殺之,若有嘯傲猛虎,則馴服之。你需記住,帝王術是馭人術,不是殺人術。」
蕭允朔斂容屏息,眼前如有磅礴雲氣,萬里山河隨父皇這番話,無聲鋪展翻騰。
良久,他肅然垂首,「兒臣謹記。」
修齊治平,只在父子寥寥閒言間。
那邊廂屋頂茅草已揀補一新,鍾家兒媳婦煮好了風乾的鹿肉,端上石桌,為客人佐酒。
陳年窖存的老酒罈子,泥封拍開,奇香薰得滿院花木都要醉了,人在其中,飄飄欲仙。
素來不好酒的蕭允朔也不禁深吸了一口浮動在山風裡的酒香,未飲已陶然。
父皇抓起一隻土陶酒碗拋向魏邯,「來吧,有酒同飲!」
魏邯躬身接住,也不辭讓,過來拎起酒罈,逐一斟酒。
「我來。」蕭允朔伸手接過酒罈,親手為父皇斟滿。
四隻酒碗舉起,濺起的酒花在夕陽下晶瑩清冽。
父皇一傾而盡,連呼好酒。
鍾叟卻向蕭允朔拊掌讚歎,「看不出公子也好酒力!」
但見他碗底涓滴不剩,陳年老酒直飲下去,冠玉似的臉上卻從容如舊。
蕭允朔只是一笑,覺察到父皇斜目一瞥間的嘉許,心中豪興暗生。
「山野人家沒什麼好菜款待貴客,且嚐嚐這鹿肉,是小兒親手打的。」鍾叟樂呵呵地舉箸,卻見鹿肉還未切開,忙喚來兒媳,責備她怠慢貴客。
「無妨無妨,老丈,待我來切。」父皇朗聲笑,抽出不離身的短劍,寒氣砭人肌骨,劍光過處,一盆鹿肉已片片勻薄。
直叫鍾叟看得瞠目。
父皇饒有興味地掂了掂手中寶劍,笑嘆,「拿此物切肉作膾,還是第二回。」
這原是母后隨身之物,如今留在了父皇身邊,蕭允朔啼笑皆非,「敢問父親,第一回是何時?」
父皇眼也不抬,「不可說!」
鍾家兒媳呆立在側,這才回過神來,滿面窘迫地向家翁貴客賠罪,訥訥道:「方才灶上煎給阿母的藥沸了,忙亂裡,未顧得及……」
父皇濃眉略揚,「老丈,尊夫人也在家?」
鍾叟點頭,嘆了口氣,「在是在的,她有眼疾,出來待客,只怕要讓貴客見笑的。」
父皇擱下酒碗,「老丈哪裡話,既有酒肉,怎能少了主人,快請尊夫人出來。」
鍾叟略躊躇,吩咐媳婦,「去吧,給你阿母添件衣再出來,起風了。」
一句叮嚀,說來平常,聽在蕭允朔耳中卻是一呆,目光斜處,但見父皇默然側首。
鍾叟老妻在媳婦攙扶下蹣跚而來。
白髮蓬首的老婦人,滿面堆皺,眼裡生了白翳,目力衰微,到桌邊摸摸索索坐下。
村婦不識禮數,木訥地陪坐一旁也無甚言語。
媳婦為她夾肉,餵給她吃,她偏了頭慢慢咀嚼,口角有沫。
鍾叟側過身,顫巍巍地舉起袖子一面替老妻抹去嘴邊食渣,一面慢悠悠地笑,「早年我勞作,她送飯,如今老了,反將過來。」
父皇端酒在手,良久一動不動,只低聲一笑,「老丈真好福氣。」
蕭允朔聽出父皇語聲隱有悽然。
「有什麼福氣,少年夫妻老來伴咯。」鍾叟搖頭笑。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靜好。」父皇喃喃,唸的是《女曰雞鳴》1,直望著一雙白髮老人,落寞失神。
酒飲未半,鍾叟已醉了。
父皇將空碗頓下,命魏邯再斟。
魏邯略有遲疑,手中酒罈被父皇劈手奪過。
「澈兒,你陪朕喝。」父皇拎酒起身,頭也不回走向屋前,拂袖不許旁人相隨。
徑直沿山間小徑走了許久,直到前頭無路,只得半方池塘,瑟瑟漂滿浮萍枯葉。
周遭杳無人跡,林鳥驚飛。
父皇在一塊大石上坐下,一言不發,仰頭連飲幾口,揚手將酒罈拋來。
蕭允朔接過,就著酒罈喝了一大口,生平第一遭這樣飲酒,濺得衣襟半溼。
何以解憂,唯有杜康。
酒盡人醺,林濤如訴。
「紫川渡的酒,朕再不來喝了。」父皇揚手將空空酒罈擲了出去,落入池塘,濺起水花譁然,浮萍四散,「這老兒,教朕好不羨妒!」
說罷父皇大笑,笑聲遠振山林,隱有愴然。
蕭允朔也笑,「父皇若想飲酒,天南海北,兒臣相陪。」
父皇側首看向自己,目光恍惚於剎那。
「天南海北……東海浩瀚,西蜀險峻,滇南旖旎……是了,朕還有澈兒相陪。」他喃喃,念著蕭允朔聽不懂的話,似笑似狂,攜七分醉意,往大石上仰天躺了,闔目便睡。
「這裡風涼,天色已晚,父皇該回宮了。」
他擺了擺手,「朕累了,莫吵。」
話音落地,他當真就睡了過去,片刻已氣息酣沉。
蕭允朔望著父親睡容,解下外袍輕輕覆在他身上,也挨著他躺下來。
最熟悉又最遙遠的氣息,父親的氣息,將自己密密籠罩。
林間的風也暖了,雲也停了,再無一處比此間更安穩,無一刻比此際更寧靜。
耳中聽著父親勻長氣息間,偶有囈語,知他已在夢中。
蕭允朔闔上眼睛,極想知道父親在做一個怎樣的夢。
山中黃昏光影在眼中徐徐合攏,碎金迷離,光暈染綠。
朦朧中,晚風拂面,如有歌吟。
是誰的聲音,遠遠傳來,穿過層層時光,柔軟了天地。
循聲四望,那低吟著熟悉歌謠的人,彷彿在小徑盡頭,農舍之中。
「父皇,你聽……」
想要推醒父皇,抬眼卻見前方,大袖飄飄,那疾步而行的高大身影不是父皇是誰?
他忙追了上前,一路跟著父皇,回到鍾家竹籬虛掩的院前。
父皇推門而入,立在庭中,含笑喚:「阿嫵,阿嫵!」
應這一聲呼喚,柴門輕啟,款款走出素衣無塵的母后。
她笑眸如絲,容顏未老,兩鬢卻如父皇一般盡成雪色。
父皇上前執了她的手。
她抬袖為父皇拂去肩上一片落葉。
兩個身影,漸漸在夢中的蕭允朔眼裡疊作一個,分不清是父皇還是母后,似游龍又似驚鴻,淡入天際流嵐,終與連綿山川連在了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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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女曰雞鳴》全文如下:
女曰雞鳴,士曰昧旦。
子興視夜,明星有爛。
將翱將翔,弋鳧與雁。
弋言加之,與子宜之。
宜言飲酒,與子偕老。
琴瑟在御,莫不靜好。
知子之來之,雜佩以贈之。
知子之順之,雜佩以問之。
知子之好之,雜佩以報之。
大意為:
妻說公雞已鳴唱,夫說天色還沒亮。
不信推窗望天上,啟明星星光明亮。
宿巢鳥雀將翱翔,捕鴨射雁去蘆蕩。
射中野鴨和大雁,為你烹飪做美餐。
共享佳餚飲美酒,與你恩愛到白頭。
彈琴鼓瑟相唱和,長日寧靜且美滿。
知君持家真勤勉,贈我佩飾相酬謝。
我知你心善體貼,贈我佩飾相嘉許。
知君與我恩愛深,贈我佩飾表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