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月學長……」第一次聽見朧月有些慌張的聲音,藤星衣微有躊躇,但仍臉色凝重地邁進一步,「學長,我們約定的時間早就已經過了,按照承諾,請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訴我!」
嗖——
這一次,屋裡人卻沒有回答。
黑暗的空氣中,只有一陣陣寒風吹過。滿地的枯葉在寒意料峭的夜風中痛苦地翻滾。藤星衣和春河源那被掠起的衣角,也不安地簌簌擺動。可是他們兩個誰都沒有再動一下,只是無聲地等待著。不知道過了多久,風聲暫時停駐。
終於,虛弱的聲音再次從樹屋裡傳出,一邊說,一邊微微喘息。
「你們……進來吧……」
聽見屋裡人的回答,藤星衣先是一喜,但隨即猶豫地與春河源對視了一眼。
就在疑慮之時,藤星衣突然感覺自己頭頂有一片陰影拂過。他警覺地一低頭,卻只有一片枯葉從髮梢飄落。誰知,誤以為接到訊號的春河源,興奮地一把挽起衣袖,從屁股後面扯下安全帽,一頂塞進藤星衣手裡,另一頂用力扣在自己頭上。頭頂上那頂顏色誇張的安全帽因為沾上了泥水,鮮紅的「安全第一」四個大字赫然變成了「安全第二」!
「這是……」藤星衣一臉茫然看著手中的安全帽,滴下了一滴冷汗。等他再抬起頭時,春河源已衝到樹屋附近死死盯住木門,如惡狼般的雙眼泛出點點寒光,喉嚨裡發出一陣陰險的詰笑聲。
「聽剛才鍋蓋頭的聲音,我估計他快掛了!」春河源臉上掛著一抹去除心腹大患的得意壞笑,伸手扶了扶頭上的「安全第二」,「哼哼哼哼……藤星衣,你今天挑這個時間來,果然有先見之明!李承旭那個酸蘿蔔是怎麼說的?啊,對了,和我判斷的如出一轍!哇哈哈哈!很好,今天就讓我跟鍋蓋頭新仇舊賬一起算!」
「小蠢!」
3
春河源懶得再理會藤星衣,大步流星地往樹走到樹屋前,雙腳一站定,就叉著腰大聲嚷嚷!
「鍋蓋頭!你家春哥來了!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識相的就把你知道的全都招出來!否則別怪我和藤星衣痛打落水狗!」
「咳咳咳——咳咳咳——」樹屋裡傳出一陣帶著一絲怒氣的猛烈咳嗽聲後,又歸於平靜。
春河源先是豎起耳朵貼近樹屋聽了聽,然後一把摘下掛在額頭上的書包,擋在自己臉前,往前稍跨一小步站到門邊。突然,他抬起腳,對著木門便是一記飛踢!緊接著像躲子彈似的一閃!最後他轉過頭,盯著藤星衣,無比嚴肅地伸出大拇指,朝門口一比。
「藤星衣,藤星衣,前方安全,go!go!go!!」
這傢伙,以為是飛虎隊突襲嗎……
「小蠢,拜託別鬧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辦。」說完,藤星衣無力地耷拉下眼皮,強迫自己無視春河源,徑直朝門內走去。
「我難道不是在做正經事嗎,藤星衣……喂!藤星衣!小心有危險!」
樹屋裡一片黑黢黢的。
停在門口的藤星衣等眼睛適應了裡面昏暗的光線,才小心翼翼地往裡探行了幾步。黯淡的月光下,眼前這間狹小的半圓形房間竟與屋外一樣狼藉——
臨窗的木頭方桌翻倒在地,旁邊滿是四分五裂的杯盤碎片。倚窗而放的雙門衣櫥櫃門大敞著,裡面的衣服七零八落地散落了一地。而木質的地板更是像被什麼東西灼傷一般,佈滿了大大小小的黑洞,坑坑窪窪地延伸到房間盡頭一張光禿禿的單人木板床下。一個黑影正縮成一團蜷在上面,斷斷續續的喘息聲在空氣中微微起伏著。
「……朧月學長,我們來了……」藤星衣深吸一口氣保持鎮定,伸手將仍想四下探看的春河源攔在了身後,稍許遲疑地跟床上的人影打招呼,「剛才小蠢太激動,打擾到你休息了。請別跟他一般見識。」
「藤星衣,誰跟誰一般見識,幹嗎對這個死妖怪這麼遜啊?!」大聲嚷嚷的春河源被藤星衣冷不防用力拽了拽衣角,只好不服氣地一撇臉,像突然熄掉火的啞炮,鼻孔裡噴著硝煙,鼓著嘴不說話。
「咳咳咳!咳咳!」
人影坐在床上猛烈咳嗽一陣後,緩緩抬起頭。月光透過窗戶投射下的一塊淡淡的銀灰色光斑,在人影臉上慢慢擴大。最後,一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映入了兩人眼簾——
緊緊糾結的雙眉下,一雙神秘的湖藍色眼睛被一層痛苦的霧氣遮掩,顯得暗淡無光。左邊鼻孔下拖著一抹凝固的血痕,而右邊的臉頰上,還有著幾處被隨意擦拭過的血跡。
「朧月學長?!……」藤星衣瞪大眼睛驚訝地看著這張陌生而又熟悉的臉,目光因為難以置信而輕輕晃動,他不自覺地朝床邊快步走去,「朧月學長……你還好吧?……」
「不要過來!」朧月突然伸出一隻手,喝住了藤星衣正欲靠近的腳步。只是短短一句話就讓他不得不用手揪住胸口吃力地喘息著,手掌下的白襯衣上更是暈染開一大片暗紅色的血漬。
「……」這駭人的一幕讓藤星衣愣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本來還好……」朧月孱弱的目光越過藤星衣的肩膀,「不過多了只類人猿在外面吵吵鬧鬧……」
「類……類人猿?!混蛋鍋蓋頭!你說誰是類人猿啊?!」自動對號入座的春河源立刻氣急敗壞地又叫又跳,活像只抓狂的猴子。
「藤星衣……拜託你一件事……」視春河源為空氣的朧月轉向了藤星衣,順著他的目光,藤星衣發現床尾竟一直蹲著一隻金毛狗,「麻煩你把它從這裡帶走,讓它回自己的主人那裡……這條蠢狗太沒眼光,喜歡來這裡蹭雞腿,但今天或者以後……都不會再有了……咳咳咳咳!我……的血有劇毒,會傷害到它……還有你們兩個……想保住小命,也千萬別碰……」
「什麼?!有毒?!」
朧月話音剛落,春河源驚叫一聲渾身一抖,一個造型怪異的木頭模型立刻從他的右手中跌落。他直起腰看看自己的手,又轉頭看了看站在他前面的藤星衣……
啪!
半秒鐘後,春河源粗糙的右手一掌拍在藤星衣的背上,反覆蹭了蹭。
藤星衣眯著眼睛鄙睨著一臉傻笑的春河源,再順勢看了看朧月,突然正色道:「小蠢,你把這隻狗帶出去,我跟朧月學長還有些事情要談。」
「藤星衣,你說什麼?」春河源一怔,難以置信地用左手食指在耳朵裡轉了轉,「送……送狗?你要我這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去送狗?可是……可是我們不要替天行道,為民除害嗎?!」
春河源利索地手指一指,朝向木床上的朧月。房間裡,再次響起一陣激烈的咳嗽聲。
「小蠢……」藤星衣看著春河源,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要麼你把它送出去,要麼我送它出去,你留在這裡。兩個選擇,隨你選。」
春河源瞅了瞅衝他熱烈搖著尾巴的金毛狗,鄙夷地鼻子一嗤;目光落到床上臉色慘白如喪屍的朧月,不由得神情一僵。
「媽的,藤星衣,你怎麼老讓我做這種小弟做的事情?!我春河源可是老大啊!」春河源閉眼沉思三秒後,惱羞成怒地把掛在他額頭上的書包一摘,用力掛在藤星衣的脖子上。他走到金毛面前,衝它齜牙扮了個鬼臉,「這個小東西到底長得比床上那個傢伙耐看點,算你有福!春哥我今天親自送你回去!」
說完,春河源拽著金毛狗的項圈,朝樹屋外走去。
朧月這才緩下身子,鬆了口氣,氣色卻愈發顯得蒼白了。
4
「朧月學長……你,你還好嗎……」看著朧月難受的樣子,藤星衣擔心地坐到床邊,「你的傷……難道是上次在生物實驗樓,你和我打鬥時……」
「哼……」朧月捂著胸口,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冷笑,他抬起頭,倨傲的神情中帶著一絲自嘲,「藤星衣,你也太高估自己了……就算我不才,但也不至於會被你那兩下子傷害……如果我的墓碑上刻著死於你的「絕代雙椒」,我今天就算死了,也一定會死不瞑目的……嗚——」朧月說著,癱軟在額頭上的兩撇眉毛突然痛苦地揪緊,嘴角流淌出一行烏血。
「學長……」
朧月勉強抬起一隻手臂阻攔住藤星衣,微微喘息著,斷斷續續地說。
「藤星衣……我奉勸你,事情的真相……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你想知道的事情……四葉草……是我研究出來的跟蹤器。除此之外……其他的,你就不必知道了……」
「不。」聽到朧月的話,藤星衣原本還略帶遲疑的目光頓時變得倔強而又堅定,他挺直了脊樑,正色道,「朧月學長,很抱歉,到了這一步,無論如何我都要知道事情的真相。」
「……哼,」朧月望著藤星衣,淡然一笑,「看見我現在的下場……你難道還不明白嗎?……我之所以身中劇毒……就是因為我知道你所追查的真相,並且深陷其中……」
沙沙沙沙——
這時樹屋門口響起一陣腳步聲。朧月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正走進樹屋的春河源,目光重新回到藤星衣身上。
「以我的實力尚且如此,更何況你們……你們只會去白白送死。」
「切,你這個鍋蓋頭,少在這裡吹牛!」春河源拍著身上的灰塵,扶了扶下頭上的「安全第二」,環著手臂不以為然地嘟噥,「你那點破實力算什麼?最後還不是被我的無敵水龍波打倒了!」
「嗚——噗——」被春河源的話一刺激,朧月的胸口猛一抽搐,臉頰突然鼓脹,一口血從嘴裡直噴而出,濺在被子上一片烏黑。
「朧月學長!小蠢,不要多說話!」藤星衣嚴厲地瞪了一眼春河源,果斷地說道,「我看還是先送學長你去醫院吧,解毒要緊。」
「哼……」朧月的身體癱軟地靠在床頭,吃力地喘息著,「人類的醫院對於我來說……咳咳咳……根本就沒有任何用處。除非……」說到這裡,朧月頓了頓,慘然一笑,自言自語般低喃,「算了,跟你們說了也沒用。連我都辦不到的事情你們怎麼可能做得到呢……」
「切,有什麼做不到的?」春河源嚥下喉嚨裡幾句不滿的嘟囔,撇了撇嘴,「既然人類的醫院沒有用,那去找獸醫好了!你這鍋蓋頭老是亂放氣,說不定就是黃鼠狼變的!剛好我表哥在浦東開了一家動物診所,賣個面子給你,九九折!」
「小蠢!」藤星衣再次喝住了春河源,將書包遞還給他,引得春河源氣呼呼地將頭朝旁一撇。藤星衣沉沉嘆了口氣,然後誠懇而又執著地望著朧月,「朧月學長,論實力,我的確不如你。可是生命誠可貴,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機會,你都不應該放棄!請告訴我應該怎樣做才能救你,我和小蠢一定會努力去嘗試的。」
朧月稍稍抬頭,目光透過額前厚重的劉海,和藤星衣對視著。
藤星衣一語不發,目光如炬地回視著朧月。半晌,朧月目光微動,終於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藤星衣……你還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不過我更沒想到的是,自己居然會被你給說動了……看來,這毒藥已經讓我的大腦不清醒了……咳咳咳!」說到這裡,他一陣急促的咳嗽,喘息著靠向床頭,目光迷離,「也罷……既然你這麼不怕死,那我就告訴你好了……不過,你們先去屋外等我一會……沒有我的同意,絕對……不可以進來……」
藤星衣默默凝視了朧月一小會,隨即鄭重點頭,轉身往外走去。原本就對朧月有所忌憚的春河源更是一刻也不願久留,拔腿便追著藤星衣跑出了樹屋。
朧月無力地靠在床上,望著兩人的背影艱難地殘喘著,突然,一陣痛苦襲來,他的雙手死死地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渾身因為疼痛而猛烈地顫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