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漁然下午沒課,吃完午飯,便關上門矇頭大睡。「駱駝」在外邊撞了幾下門,孔漁然實在沒有力氣爬起來給它開門。或許崔隱會給它開吧,崔隱不跟它玩了嗎?還是那隻愛撒嬌的狗想她了?對不起,小傢伙兒,就在外面玩一會兒吧。孔漁然默默地念叨,也不知「駱駝」是真來撞門了,還是她在做夢。
天已經黑了,崔隱敲敲門,沒有回答,崔隱又敲,「駱駝」也來幫忙撓門,門裡依然沒有動靜。孔漁然睡得太沉了。
「要不我們先吃?該不該叫醒她呢?」崔隱問「駱駝」。
「駱駝」不答,只用爪子撓孔漁然的門。
崔隱摸摸「駱駝」的頭,輕輕開啟孔漁然的門。他看到她趴在枕頭上呼呼大睡。她現在肯睡床了嗎?不嫌棄「駱駝」睡過?
「駱駝」跳上床,挨著孔漁然蜷起來,蜷成一個黑白相間的圓圈。
孔漁然依然睡得安穩。崔隱搖搖頭,輕輕地走了出去,隨手關上門。
沒過多會兒,門鈴聲大響。崔隱皺皺眉,湊到貓眼兒前一看,又是趙旭瑞,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又來蹭飯了。
「哥!開門!是我!」趙旭瑞在門外喊。
崔隱翻翻白眼,該死的貓眼兒,湊近貓眼兒,門外的人會看到貓眼上的黑影,他想裝不在家都沒可能。
崔隱轉換成笑臉,一把拉開門:「來了?」
「哥,我姐呢?」趙旭瑞探進頭來東張西望。
「她還在睡。」崔隱指了指臥室。
「還在睡?」趙旭瑞撇撇嘴,向孔漁然的臥室走去。
「讓她在睡會兒吧。」崔隱一把拉住他往廚房走,「你吃飯了嗎?我正要開飯。幫我端盤子。」
「我吃了。」趙旭瑞搖搖頭,還想往孔漁然的房間走。
「吃了再吃點!」崔隱不死心地把他拉進了廚房,分配端飯鍋的任務給他。
然後自己先端了一盤菜走到孔漁然門口大聲敲門。
崔隱一直歪著頭和趙旭瑞說話,沒聽到開門聲,也就沒能及時收手,拳頭敲在了孔漁然的腦門上。
「哎喲!」孔漁然抱頭慘叫。
「呃,對不起!」崔隱皺眉,無措中剛剛肇事的那隻手輕輕撫上孔漁然的腦門,「對不起!對不起!」
孔漁然把他的手拉下來,皺著眉說:「有意見直接提!」
「那個……趙旭瑞來了……」崔隱手僵在半空,舉舉左手上的盤子又說,「該吃飯了!」
「孔姐……」趙旭瑞撅著嘴站在遠處。這個傢伙竟然明目張膽地欺負完孔姐又佔孔姐的便宜。
「駱駝」跑出來白了趙旭瑞一眼,然後走到自己的水碗前捲舌頭喝了兩口水。這個身上掛鏈子的傢伙的到來吵了它的好夢。
「趙旭瑞,你怎麼來了?」孔漁然越過崔隱,邊問邊走向衛生間。
「昨天請假,不是改在今天了嗎?」趙旭瑞說。
「啊!我忘了,幾點了?」孔漁然驚呼著跑去看掛鐘,「還好,還有時間!」她忙跑進衛生間洗漱。
「兼職嗎?」崔隱好奇地問趙旭瑞。
「嗯,本來是昨天,說你的狗生病了?它怎麼了?」趙旭瑞歪頭研究「駱駝」。怎麼看都不像大病初癒的樣子,難道孔姐騙他嗎?
「眼角增生,昨天做了手術。」崔隱答道。他心裡突然溫暖起來,孔漁然為了他的狗,竟然連錢都不掙了。這可不像她的性格。
「昨天做的手術?這麼快就好了?」趙旭瑞半信半疑地湊到「駱駝」跟前想看仔細一點。誰知「駱駝」竟然大聲哼了起來。
「‘駱駝’!沒禮貌!」崔隱喊住它。他的狗向來與人為善,怎麼就偏偏看趙旭瑞不順眼呢?崔隱搖頭暗笑,寵物和主人真是一條心,他也打心眼兒裡不怎麼喜歡趙旭瑞。
添一副碗筷,崔隱示意趙旭瑞坐,只等孔漁然洗完臉之後開飯。
「哥!你什麼時候找工作啊?」趙旭瑞問。
「已經開始工作了。」崔隱心不在焉地答。他挖了一勺飯盛到碗裡。
「哦?在哪裡上班啊?」趙旭瑞問。
「簡視覺。」崔隱遞給他一碗米飯。
「簡視覺?聽著耳熟。做什麼的?」
「你不是灣西美院的嗎?」崔隱看了趙旭瑞一眼,他也老大不小的了,什麼時候能打扮得成熟一點?
趙旭瑞搖頭道:「我還沒上大學呢,我姐沒跟你說嗎?我在上技校,學舞蹈的。」
「不打算繼續上學嗎?」崔隱盛好一碗飯放到孔漁然的位置。
趙旭瑞擺擺手:「我上夠了,實在是怕了英語。」
「怕英語?」
趙旭瑞歪著頭湊到崔隱面前小聲問:「你說,我姐她不會嫌棄我比她學歷低吧?」
「嗯,難說。一般女人都會嫌棄的。」崔隱打擊他。
趙旭瑞的臉僵了幾秒,轉瞬他又得意地說:「可我姐不是一般的女人!對吧?」
孔漁然推開衛生間的門走出來,人明顯清醒了不少,頭髮也挽了起來。
「姐,吃飯了!」趙旭瑞向孔漁然招手。
「暫時不嫌棄,時間久了也會嫌棄的。你拿什麼養家?男人還是多掙一些比較妥當。」崔隱繼續說。
「我可以跳舞啊!」趙旭瑞笑著說,「跳舞掙得不算少。」
「你們談什麼呢?」孔漁然好奇地問。
「我們……姐,你不會嫌棄我學歷低吧?」趙旭瑞小心翼翼地問,說實話這一點他沒有信心。
「為什麼嫌棄啊?不過有機會你還是繼續上學吧。多學點總不是壞事。」孔漁然一副說教地口吻,坐到崔隱對面。
「繼續上學?那我不就比你晚工作了嘛?」趙旭瑞撅著嘴說。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是你姐啊!當然得比你早畢業!」孔漁然微笑著拿起筷子吃起來。
「可是我不喜歡……我想比你早畢業,早點掙錢……」趙旭瑞嘟囔著。他的心情突然變差,孔漁然竟然一點都不在乎他到底是早畢業還是晚畢業這件事。
「快點吃吧,不然要遲到了。崔隱的手藝真好啊!」孔漁然例行公事地誇獎了崔隱几句。
這句話在趙旭瑞聽來很刺耳,真不願意在她嘴裡聽到誇別的男人的話。
「慢點吃……」崔隱微笑著把孔漁然愛吃的菜往她那邊推了推,看她狼吞虎嚥地吃他做的食物是對他最好的鼓勵。
崔隱的話還沒說完,孔漁然就被米飯粒噎到,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剎那,崔隱伸手拍孔漁然的後背。
同時,趙旭瑞遞上一杯白開水。
孔漁然尷尬地捂著嘴看看趙旭瑞,又看看崔隱。這未免也太幸福了吧。一個弟弟,一個像哥哥一樣的人,都那麼關心她。真讓她有點受寵若驚。
崔隱和趙旭瑞對視一眼,氣氛迅速緊張起來。趙旭瑞在三秒之內反應過來——崔隱是gay這件事,是孔漁然在撒謊。她為什麼要撒謊?難道她對崔隱……
趙旭瑞瞪著崔隱,仔細琢磨這幾次相處,他哪一點表現出gay的氣質?再看孔漁然看崔隱的眼神,不自然,絕對不自然。她為他而喜歡上狗,為他的狗而翹班,認識這麼久了,無論是多重要的事,她從來沒有翹過班,身體不舒服都堅持著。可見他在孔漁然心裡有多麼重要。趙旭瑞又瞪了「駱駝」兩眼,這隻死狗,長得黑不黑,白不白的,冒充奶牛,看著就想踹兩腳。
「發什麼呆啊?」孔漁然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趕緊吃吧,要遲到了!」
「嗯?沒什麼,想了些事情……」趙旭瑞笑得很勉強。
崔隱看出趙旭瑞的眼神中的殺氣,以後得讓「駱駝」防著點他。
孔漁然和趙旭瑞走後,崔隱站在窗前,隱約看到夜色中的孔漁然和趙旭瑞肩並肩沿著馬路向遠處走去。他越想越不是滋味,趙旭瑞臨走前的眼神,他上揚的嘴角,充滿了對崔隱的挑釁,他似乎在炫耀,他以為自己勝利了嗎?和孔漁然一起出門,一起打工他便勝利了嗎?真是幼稚。
等等!他幹嘛要跟一個小孩子較勁呢?為了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
崔隱突然想到了趙旭瑞看「駱駝」時的眼神,他絕對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單純。看你能玩什麼花招。崔隱哼了一聲,迅速穿好外套和鞋子,鼻樑上架上一百度的黑膠框近視鏡便出了門。
崔隱衝下樓,招手上了一輛計程車。
「麻煩您快一點。」
司機外頭看了他一眼問:「您去哪啊?」
崔隱指了指:「前面!」
司機一踩油門衝了出去。
崔隱很快就發現了孔漁然和趙旭瑞的身影。他歪頭對司機說:「師傅,慢一點。」
司機歪頭看了崔隱一眼,沿著他的視線捕捉到前邊人行道上急匆匆走著的兩個年輕人。哦,原來是跟蹤,他放慢了車速。
崔隱靠在椅背上,歪著頭一直盯著他們。趙旭瑞那小子還不算太幼稚,還知道幫孔漁然拎大包。
「哥們兒。女朋友跟人家跑了吧?想開點,現在不都這樣嗎?」司機好心地安慰他。
「嗯?」崔隱嚇了一跳。
司機用手指指孔漁然說:「那個不是你女朋友嗎?」
「哦,是的!」崔隱點頭。
司機搖著頭說:「還拿著大包,這是要私奔嗎?我跟你說,這女人要是變了心,十頭牛也拉不回來。我要是你,女朋友我也不要了,先衝上去抽那小子一頓!還……」
「先看看再說。」崔隱撇著嘴說。
「得,還是你脾氣好……」司機搖著頭說。計程車跟著他們轉了幾個彎,沒多久便停在了一個破破爛爛的門口。
「進去了!跳舞去了。」司機歪著頭對崔隱說,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
崔隱付了車錢,下車一看。這酒吧門臉真是越看越破爛。幾塊粗糙的青石板雜亂撲就的地面,年頭久遠的木門檻,敞開的破木門,牆磚裡嵌了很多大塊的棕褐色水缸碎片,仰頭看見頭頂一塊班駁的黑色的招牌,三個紅漆大字——舞酒吧。
舞酒吧?哦,原來是這三個字。那天聽趙旭瑞說,還以為是598,以為是跟風798工廠取的名字。不是去兼職嗎?怎麼來跳舞了?難道她所謂的兼職其實是出來瘋玩嗎?
走進門去,幽暗縱深的門道,頭頂有幾盞忽閃的油燈。感覺陰森森的。往裡走,隱約聽到音樂聲。
拐了一個彎,崔隱面前出現一道綠色叢林彩繪的推拉門,他伸手拉開,巨大的音樂聲浪瞬間淹沒了他,他走進去,隨手關了門。
空氣汙濁而溫暾,眼鏡因為突然遇到溫暖的空氣變得模糊。片刻,鏡片上的霧氣散去,他環視諾大的舞場。五彩燈光閃得人暈頭轉向,隨著動感的韓國hip-hop音樂,一大群年輕人瘋狂地扭動著身體。崔隱脫掉厚厚的外套,穿過人群,尋找孔漁然的身影,她在哪呢?許久,他都沒有在人群中找到她。
一曲終了,歡快調皮的音樂響起,突然一個熟悉的身影衝上了高高的領舞臺。崔隱推推眼鏡,仔細一看,確實是孔漁然。
原來她一直避重就輕不肯告訴他的工作是迪吧領舞。
她輕挽著頭髮,戴一頂卡其色軍裝帽,穿著白色的露肩背心,綠色緊身熱褲,腳下是一雙中性的靴子。她酷酷的表情,應和著音樂的節拍,動作誇張而前衛,又不失性感,彷彿一個上滿發條的機器人。眾人紛紛模仿她的舞姿。
崔隱仰著頭,目不轉睛地望著孔漁然,此時的她與在家時的安靜不同,此刻她是整個舞場的焦點,她的青春與活力一剎那便征服了現場所有人,其中也包括崔隱,他的心跳得很厲害。
跳完一曲,孔漁然跑了。領舞臺上換了一個穿黃色比基尼,白色熱褲的性感領舞,崔隱在人群中搜尋孔漁然的身影。看看錶,似乎沒到下班的時間。崔隱起身,晃到另外一個角落裡枯等。不知不覺地,他的頭也跟著音樂的拍子輕點著,他這個舞蹈白痴也抗拒不了這麼強的節拍。
又等了一會兒,孔漁然再次跑上臺。此時她披散著頭髮,已經換了件短小的白色抹胸,紅色熱褲,光著腳,連襪子都沒穿。緊隨其後的是那個趙旭瑞,他頭髮抹得光亮。黑鞋,黑褲,敞懷穿一件白衫,露出肌肉尚不發達的胸腹。
孔漁然一改剛才的酷與帥氣,變得熱情、性感而大膽,臀部彷彿被電到,顫抖個不停。她扭動著蛇樣柔軟的腰肢,與趙旭瑞配合得天衣無縫。崔隱再也看不下去了,那個該死的趙旭瑞藉著跳舞之便,明目張膽地對孔漁然大下其手,又摸腰,又摸屁股的。崔隱瞪著趙旭瑞,恨不得衝上去把他剁成肉醬。
他愛上了這個女孩。是嫉妒令崔隱意識到這一點。此刻,他愛上了孔漁然,不!那應該是很久以前的事,也許可以追溯到他們第一次見面。
是的!他對孔漁然一見鍾情!那種久違的心動,害他以為是心臟出了問題。
將嘈雜的音樂、混亂的舞場拋在身後,崔隱落荒而逃。
一口氣跑到家,崔隱頭頂冒著熱氣。終於理解孔漁然每次兼職回家,為什麼會出那麼多汗。他坐在沙發上,摟著一臉茫然的「駱駝」喃喃自語道:「你也喜歡她吧?她這人是不是還可以啊?我可能喜歡她,怎麼辦?要不我把她搶過來?你也不喜歡趙旭瑞吧?乾脆把他五馬分屍算了。你說孔漁然只是把他當弟弟看嗎?要是他們互相喜歡的話,我破壞他們的感情是不是有點卑鄙?……哎呀!怎麼總是我在說,你也說句話啊!……」
一大早,崔隱爬起來,悄悄地洗漱,之後鑽進廚房去做早餐。麵包片和牛奶塞進微波爐加熱。然後開始心不在焉地切醃黃瓜、火腿、番茄和生牛肉……
昨夜崔隱沒有等到孔漁然回來便早早地把自己關進臥室裡裝睡了,他不知該如何面對她。這一夜他失眠了,整個夜晚腦袋都是清醒的,他起初拒絕思考這個問題,不想又不行,他沒有信心對孔漁然泰然處之。
崔隱突然想到了語恩,他已經很多天沒有想起語恩了。還以為這輩子心裡再也裝不下另外一個女孩兒,還以為他會守著回憶活一輩子。可是他忘記了世界上還有「忘記」這個詞。語恩在他的腦海裡逐漸變得模糊不清。我可以忘記語恩了嗎?崔隱一遍遍地問自己。
他清醒過來的時候,看著盤子裡小山似的三明治嚇了一跳。
揭開一片面包看看,裡邊夾了荷包蛋,生菜,沙拉醬和乳酪。
另外一盤的麵包裡夾了黑胡椒牛肉和番茄片。
這是什麼時候做好的?崔隱看看錶,去敲孔漁然的門,沒有回應。
「上午沒課嗎?」崔隱再次敲門。他把耳朵貼上門板,沒多會兒,就聽門裡熱鬧起來。孔漁然突然拉開門和「駱駝」一起衝了出來。崔隱嚇了一跳,孔漁然又沒卸妝,一臉倦容。
孔漁然尷尬地胡嚕了兩下頭髮,迅速衝進衛生間去洗漱。
「早飯已經好了。」崔隱衝衛生間喊。
「哦!你先吃吧!」孔漁然答得含混不清。聽得出她在刷牙,崔隱笑著搖搖頭。他怎麼會喜歡上這種小女生?真是見鬼了。
三明治端上桌,牛奶分好杯,崔隱又端上一小盤核桃仁,她似乎需要補補腦,白白長了一副聰明樣兒。
孔漁然衝出衛生間,跑回臥室換了衣服,向飯桌跑時,瞄到「駱駝」空空的飯盆,臨時改了路線去找狗糧。崔隱坐在飯桌前,歪著頭看她跑來跑去。這女生真是很迷糊。自己已經快遲到吃不上飯了,卻還惦記著「駱駝」的肚子。
孔漁然倒完狗糧,洗好手,跑到飯桌前抓起一塊三明治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她沒有坐下,邊吃邊跑回臥室收拾書包,找鑰匙,找錢包,還開窗試了試外面的溫度。她很快就吃完一塊,又跑回到桌前拿屬於自己的另外一塊,端起牛奶,一仰脖喝下半杯,然後抹了抹嘴唇說:「牛奶有點涼了。」
崔隱翻翻白眼小聲嘟囔:「再磨蹭一會兒就變成酸奶了。」
孔漁然詫異地望著崔隱:「你說什麼?」
崔隱磚頭看向窗外,搖著頭說:「沒什麼。」
孔漁然向窗外望望,也沒什麼可看的。她望著崔隱,不曉得他為什麼突然對她愛搭不理的。發生了什麼事嗎?想問問,但是時間有限,她背上自己的大包,蹬上鞋,拎上外套,把最後一口三明治塞進嘴裡,嗚嚕嗚嚕地跟他和「駱駝」道別,她抓一把核桃仁,之後便跑了出去。
「路上小心!」崔隱自言自語。看孔漁然甩上門,世界終於平靜了……
接下來的幾天,崔隱依然沒有勇氣向她表白。甚至連話也沒敢多說。
孔漁然還納悶是不是自己得罪他了,他怎麼突然沉默了?問他,他只搖頭。每天晚上他都一個人抱著酒瓶喝悶酒,喝到醉醺醺然後倒頭便睡。
孔漁然終於明白了。她默默地告訴自己,不要去打擾他,不要打擾他整理那份感情。可是崔隱所說的整理又是什麼意思呢?打算一直活在回憶裡,還是想把自己從記憶裡解救出來?每每望向他的時候,總是會與他的是眼神相遇,然後各自飛快地錯開。
他不老老實實整理感情,在偷看美女嗎?男人是不是都這樣,還以為他比較特別。不過他的眼神還算清澈,要是讓她發現一丁點不軌的意圖,一定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孔漁然看電視的時候便不停地把玩那把藏刀,應該可以起到震懾作用吧。
孔漁然的反應,讓崔隱哭笑不得,好像自己是隻大灰狼,隨時都會朝小綿羊撲過去。他長得很像狼嗎?再說有愛玩刀子的小綿羊嗎?他刻意和她保持安全距離,免得哪天倒霉被她捅了。
崔隱與孔漁然一直保持這種不遠不近的關係狀態。趙旭瑞鬆了一口氣。既然他說服不了孔漁然搬出來,只能祈禱他們不來電。關係不和也不好,因為他不希望孔漁然不開心。
孔漁然的情緒還算正常。但是有一天傍晚她悶悶不樂地回來。直覺告訴崔隱,這丫頭肯定有事,他忍不住問她:「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她轉回身一聲不吭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單據遞給崔隱。
崔隱接過一看,鬆了口氣,電費單。原來她是在為這個發愁,還以為在學校裡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會這麼多啊?是不是電錶出了問題?」孔漁然愁眉苦臉地問。
崔隱恍然大悟,笑道:「這裡包括地熱取暖的費用啊!」
「啊?!地熱!」孔漁然恍然大悟拍了拍自己的腦門。
崔隱解釋道:「這房子是用電取暖的,如果省著用,比集中供暖要便宜得多!」
孔漁然指著電費單問:「那現在是省了還是浪費了?」
崔隱問:「你怎麼用的啊?所有房間一直開著?」
「難道不是嗎?」孔漁然一臉茫然。
崔隱拍拍自己的腦門說:「我怎麼沒想到這個問題?白天可以關掉的,傍晚開,睡前或者天亮時調小可以省很多電!設定的溫度一般都是20度,設得越高,就越費電……」
孔漁然痛苦地喊:「啊!你怎麼不早說啊!這下我要破產了!」
崔隱自覺理虧,整天都想亂七八糟的事,他竟然忘記提醒她這麼重要的問題。唉!向來精打細算的孔漁然這次肯定要鬱悶死了。
他想獨自把電費交上,可是孔漁然是鐵定不會同意的,甚至有可能向他發火。雖然她愛財如命,但是絕對不允許自己佔別人便宜。
她算了一個多小時,加減乘除算了一大頁,也沒算明白電費應該如何分擔才公平。
「算了,我們沒有必要為這點小錢斤斤計較。你是十九號才搬來的,所以少付一百。」她假裝大方地對崔隱說。
崔隱拗不過她,只好隨她。從此崔隱默默地承包下調節地熱開關的事。
這又是一次酩酊大醉。當崔隱重新爬起來的時候,過去的時光已趁著睡眠重新佔據了他的腦海。
崔隱打算再去那裡一次,自己一個人去。他想乘著那巨大的摩天輪,升到這城市的頂端。那裡和天堂也許只有一步的距離,也許語恩一低頭就能看見他,也許只有她才能告訴自己,到底該怎麼辦。
週四的午後,遊樂園的人並不多,摩天輪靜靜的靠在天空的旁邊,那熟悉的十八號包廂此時正懸掛在半空之中,崔隱覺得心中一陣陣疼痛。這是他回國後第一次來到這裡,唉!只可惜物是人非。
他身旁的一個老爺爺突然開口對他說:「這麼大的機器是不會為一個人單獨開動的!」
崔隱想了想,對老爺爺說:「假如我把這坐摩天輪包下來呢?」
老爺爺又看了看崔隱,意味深長地一笑,回答道:「不是你有錢就可以升到上面,你得和大家一起快樂!小夥子,要是真想坐的話,那就週末來,帶著你的女友!摩天輪是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坐的。」
老爺爺的話像一把刀子狠狠地刺中了崔隱的心臟。女友?我的女友到底在哪裡?是過去的語恩還是現在的漁然。一時間,崔隱只覺得天旋地轉,全身的血液彷彿都開始倒著流淌,那是刺骨的疼痛,穿透了兩肋和胸腔。
崔隱按著胸膛,朝那清瘦的老人尷尬的笑了笑,轉身向公園大門走去。剛出了公園門口,他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如同一隻萎頓的綿羊,過了好久,他才慢慢的把自己從疼痛中拉回,轉身看了看不遠處的摩天輪,安靜得如同一座山峰。
下午的風緩慢的吹著,空氣有些逼仄,崔隱蹣跚的走到門口的商店,買了一盒煙,抽出其中一根點上。煙霧沿著一條直線迅速上升,在接近空明的那一刻突然消失。崔隱覺得,這是語恩在向他訴說著什麼。是思念吧?可是這思念也太過遙遠了。
一根接一根的煙不斷被點燃,然後又化成灰燼。崔隱突然覺得,也許自己最應該去的地方不是這裡,而是語恩的墓前,也許那裡才是離天堂最近的地方。
從遊樂場去公墓的路並不算太遠,計程車一路向南,不到半個小時就到了。崔隱在祭品商店裡買了一束百合,他本想在裡面加上一支玫瑰,但卻無論如何也鼓不起勇氣。
語恩的墓在一片松樹之中,這四季常青的植物如今已是語恩最好的屏障,把她與這個世界輕巧的隔開。墓碑上的照片有些舊了,有一線雨水穿過了玻璃罩,正好滑過了語恩的臉,彷彿是一串乾枯的淚痕。
這是一場無聲的交流,崔隱閉上雙眼,盡力的讓自己的靈魂衝破松樹與墓碑的阻隔。他是那麼的希望自己能再看語恩一眼,哪怕只是一眼。他拼命的回憶之前的一點一滴,拼命的將語恩的身影拽到眼前。但,這太難了,語恩總是帶著那淡淡的笑容躲在他內心的深處,她已不可能幻化成熟悉的身影。崔隱明白,她已經成了他的符號,雖然不可抹去,卻已和這冰冷的墓碑一樣,成為了一塊愛情的紀念章。
崔隱淚流滿面,這是幾年來最痛快淋漓的爆發,也許只有在語恩的面前,他才能鼓起痛哭的勇氣。
日光漸漸的隱去了,太陽在向人間做最後的陳述,在穹幕的西邊,雲朵被燒得通紅。崔隱明白,這是回憶在向他舉行告別儀式。
墓碑只是一塊具體的石頭,語恩已經遠去了。那雲彩被火燒得燦爛,但接下來,他將永遠隱匿於內心的深處。在明天,會有新的雲彩劃過摩天輪的十八號包廂,崔隱知道,那將不再是語恩的身影。
從這次回來開始,語恩的一切不斷在腦海之中盤旋,語恩對他的好,他怎麼可能還清?就當是債吧。語恩那麼大方,肯定不會找他討債的。可這是他永遠都無法償還的,永遠都不能。
生活必須要繼續,崔隱知道,他只能賴賬了,就像個孩子一樣……
回憶必須結束了,這個下午是崔隱一段愛情的終點,同樣也是他最不願接受的成人禮。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靜謐,世界因而不動,大地不動,靈魂因此不動。但不動只是一個瞬間,在一眨眼的時光裡,天翻地覆,日月離合。
崔隱覺得自己即便是一座雕像,也必須邁動向前的步伐。他告訴自己也告訴語恩,這不是結束,這只是新的開始。從今以後語恩將成為他心底的一團火,讓他原本冰冷的腑肺恢復人間的溫度,從此之後,語恩之於他不再是具體的愛,而是永遠的親情。
點燃最後一支菸,夜幕已經降臨,那火燒雲徹底不見了,回過頭,遠方摩天輪上的彩燈高過了這城市所有樓宇,崔隱知道,那裡已不再是永遠的悲傷,摩天輪上七彩的燈光是太陽留給夜晚的期待,同樣也是語恩對他永遠的祝福。
他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扔掉菸頭,對著墓碑,默默地道別,在此刻,他鄭重的說出了那句讓他掙扎已久的話:「再見吧,語恩……」
崔隱終於忍受不了鄭而末和李感沒完沒了的嘮叨和激將,他舉手投降。不就是表白嗎?有什麼不敢的?再不拿出點行動來,恐怕就被趙旭瑞那小子捷足先登了。他怎麼能輸給那個離成熟還有十萬八千里的邪惡小朋友呢?
豁出去了!崔隱開始做表白的準備工作。
首先得製造浪漫的氣氛。他上網搜尋了一下。
送玫瑰花?她八成會笑話他老土。逛遊樂場?估計得等她同意之後再去。帶她去山頂數星星?北京最近的山?香山?半夜?估計她會覺得他神經病。而且和星星比起來,她應該更願意數錢。
不能犯奢侈的大忌,她本來就嫌他大手大腳,浪費錢是她最痛恨的,所以少花錢多辦事才是王道。
崔隱感覺頭有些大。她那麼貪吃,還是老老實實地給她做好吃的,估計成功的機率能大一點。
他決定烤個披薩給她吃,披薩一定要加特殊的料,加什麼料呢?甜甜的巧克力?要不乾脆做成巧克力派?
說些什麼呢?真是頭大,崔隱想了很久。太肉麻的估計她會吐,太直接的估計她會用藏刀捅了他。好不容易想出一句稍微含蓄點的:「我的狗太皮了,可不可以當它的主人?幫我管它?」但又怕她聽不懂,以孔漁然的智商,她沒準會以為他想請她當訓狗師或者把狗送給她養。
崔隱拿上錢包出門,買了些好吃又便宜的零食。經過花店,他在門口徘徊了許久,最終沒有走進去。但是他買了玫瑰花茶,還買了個漂亮的白陶瓷燭臺和小蠟燭。到時候就假裝停電,點亮製造氣氛。然後沏上一壺玫瑰花茶,和孔漁然邊喝邊聊。她就是再笨也應該會明白他的用意吧?
烤箱,一定要買個烤箱,用微波爐烤食物簡直太考驗他的廚藝了。以後可以給她烤很多好吃的東西。不是說抓住一個女人,首先要抓住她的胃嗎?崔隱買了個烤箱,拎著一大堆配料樂呵呵地回家揉麵團去了。
忙活了一下午,披薩快出爐的時候,門鈴響了。孔漁然擺什麼譜不用鑰匙開門?他微笑著拉開門,差點沒哭出來。趙旭瑞!又是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他又來搞什麼鬼?
「嗨!我又來蹭飯了!」趙旭瑞招招手,沒等請便走進門。
「我……哦,來吧。」崔隱暗暗叫苦,回手關上門。
剛把門關上,就有人敲門。崔隱垂頭喪氣地開啟門,一隻細長的大手掌拍拍他的肩膀。嗯?不是孔漁然?崔隱抬頭一看,今天是什麼風,把鄭而末和李感這兩個混蛋也刮來了。
一定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一定是!
崔隱撇著嘴看著李感和鄭而末大搖大擺地走進門來。
「這是什麼表情?我們可不是來白吃白喝的。」鄭而末舉了舉左手上兩大袋零食。
「是哦!見我們來就關門?」李感把一箱啤酒堆在角落裡。
「怎麼不先打個電話?」崔隱沉著臉說。一個趙旭瑞就夠煩的了,他們也來搗亂。
「哎喲,和小女生一起合租就開始變得矯情了?」鄭而末撇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