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再次降臨在這所聚集病痛、呻吟與哭聲的醫院。燈管閃著白光,崔隱已經跟護士說了好幾次還沒有人來處理。要不是他離不開這個病房,他一定會找把梯子把那燈管換成新的。那燈已經閃得他夠鬱悶的了,要是沒有小熊在,他肯定找個什麼東西把那燈管打碎。白色太多了,白色的牆壁,白色的窗簾,白色的被褥和枕頭,手背上貼著的白色的膠布,一切都顯得那麼壓抑。崔隱剛把煩躁不安的小熊哄睡著,孔漁然就輕輕地走了進來。他納悶地問:「漁然,你怎麼又回來了?」
孔漁然望著崔隱沒說話,她突然忍不住笑笑,又搖搖頭,撇了撇嘴,眼淚就掉了下來。
崔隱慌了,這一連串莫名其妙的表情到底是什麼意思?她怎麼了?有人欺負她了?是不是又是那個趙旭瑞?他把她拉出病房,在安靜地走廊拐角,他伸出手背,輕輕地撫去她的眼淚,沒想到她的眼淚竟然噼裡啪啦地掉起來沒完。從什麼時候開始她變得這麼愛哭?還是她原本就是個愛哭的女生,只是在外人面前裝作很堅強的樣子?
「對不起!崔隱……」她低著頭頭。
「什麼?」崔隱小聲問。
「對不起!誤會你了!」孔漁然抬起頭說,「說起來真慚愧,竟然把你當成偽君子……」其實她才是地道的偽君子,明明喜歡他喜歡得要命,卻要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模樣。
崔隱眨了眨眼睛問道:「什麼事?你說我給你們經理錢的事嗎?」
「嗯。」漁然點點頭。本來是去向經理請假的,沒想到經理竟然向她問起崔隱!哪一個吞了錢的老闆還敢和被買賣的那個人談論買家?他瘋了不成?再想想崔隱給她講的故事,有時候我們太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了,殊不知它們也會騙我們。她意識到是自己誤會他了,慚愧得要命。知錯就要馬上改正才行,這是她的原則。
「你跑來特意告訴我這件事?」崔隱鬆了一口氣,不是有人欺負她就好。
「嗯!」孔漁然點頭。
「好孩子!你想象力太豐富了!怎麼能想到那裡去的?虧我那麼相信你!」崔隱故作輕鬆,不停地打著哈哈,「真是沒天理啊!」
孔漁然吸了吸鼻子,噘嘴道:「換了誰也會那麼想的!當時看到你在經理辦公室裡,第一反應就是你去給經理送錢了。而且經理當時還往衣服裡塞了什麼東西,嘴裡一直說什麼沒問題……」
「把我想得那麼庸俗……」崔隱笑道,「你們經理是我老同學,那天他突然看到我,拉我去敘舊,我看你跳舞呢,哪有時間和他鬼扯?所以給他留了張名片,說改天請他吃飯。」
「我還以為你……」孔漁然不好意思撓撓頭髮,又說,「你怎麼不趁機讓他開除我呢?我丟掉了工作,又不會怪在你頭上。」
「你覺得我是那種人嗎?我倒是真想讓他開除趙旭瑞來著,後來也忍了沒說,我覺得那樣有點小人。我只是讓經理照顧著點你。我不是反對你跳舞,只是天天都去身體受不了,能不能還像以前一樣一週只跳兩次?或者一次更好。適當的運動對身體還是有好處的,要不然還得減肥。」
「我的錢買電腦花得沒剩多少了,小熊要買奶粉,我必須去跳。本來還有一份家教的工作可以做,如果那樣我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了,而且工資也不多。我也得生活啊!」
「我知道!」崔隱深知孔漁然的難處,他點著頭說,「我是他爸爸,奶粉我來買!」
「可是……」
「可是什麼?別說我趁人之危,你這次誤會我,衝我發了三天的脾氣,讓我受了不白之冤。」崔隱振振有辭地說,「我沒道理那麼輕易原諒你!」
「嗯?不原諒?」孔漁然呆住。什麼時候他變得這麼小氣了?
「我覺得委屈啊!」崔隱感嘆。
「那你說怎麼辦?」孔漁然問。
「你得賠償我的精神損失!」
「賠償?好,你說怎麼賠吧?」孔漁然認栽,誰讓她關鍵時刻沒堅定地站在崔隱這一邊。
「滿足我三個願望怎麼樣?」崔隱嘿嘿一笑。
「是不是有點多?」孔漁然莞爾,沒想到崔隱還真不傻,把她當阿拉丁了。
「道歉沒點誠意怎麼行?」崔隱撇嘴。
「好吧!算我倒霉!」孔漁然豁出去了。
「不能浪費這三個機會啊!我得好好想想!」崔隱作冥思苦想狀。
「慢慢想吧,我回去了。」孔漁然揮揮手,轉身就走。得趕緊回去補覺,明天才能早早地來替崔隱的班。
「漁然!」崔隱喊住她,發覺自己聲音有點大,他拉住她小聲說,「我的第一個願望……」
「嗯?這麼快就想好了?別浪費啊!」孔漁然微笑。
「嗯!」崔隱點點頭,鄭重其事地說,「我的第一個願望是你一週只跳一次舞!」
孔漁然目不轉睛地望著崔隱深邃的眼睛,他也同樣望著她。他的願望,該滿足嗎?只跳一次?小熊的奶粉怎麼辦?她的學費,電費,房租,又該怎麼辦?不行啊!不行!只跳一次肯定不行!她為什麼要答應他這麼無禮的要求?
可是她卻中蠱般點了頭!難道就因為他低聲說話的樣子有點酷,他低沉的嗓音聽起來有點性感?他望她的眼神充滿了不容她抗拒的魔力?
反正她點頭了,她一定是瘋了。
4、
小熊的體溫又飆升到了39。5c,他不停地哭。崔隱給他餵了一片退燒藥,沒過多久,小熊便開始昏昏欲睡。崔隱折騰了一夜,不停地給小熊物理降溫,天快亮時體溫終於降下去了。
第三天也是這樣,白天體溫趨於正常,只到晚上會發高燒,崔隱沒敢對孔漁然說小熊晚上會燒得很厲害,怕她不能安心地在家睡覺,他只說再觀察兩天比較好。
崔隱都懷疑是不是這個小傢伙兒故意折騰他?只把發燒的時候留到晚上他看護的時候,孔漁然在的時候就什麼事都沒有,只安安靜靜的睡覺。他和小熊,上輩子一定是冤家。
陳舊、李感和鄭而末幾次申請來看小熊,都被崔隱無情地拒絕了。理由是他們會帶來可怕的病菌。小熊可不像他那樣百毒不侵,小傢伙兒現在脆弱著呢。
第五天一大早,孔漁然輕輕地推開病房的門,小傢伙兒還沒醒來。崔隱趴在床邊,似乎也在睡。她躡手躡腳地走進去,把熱乎乎的早餐放在桌子上,等他們醒來再一起吃。她轉過臉來盯著小熊看,孔漁然吃了一驚,這小傢伙兒脖子上出了一片片紅色的疹子。
「崔隱!崔隱!」她推推崔隱的肩膀。
崔隱猛地醒來,半眯著眼睛望著孔漁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孔漁然皺了皺眉,他的眼珠佈滿了血絲,難道昨天白天回家沒睡覺嗎?
「怎麼了?」崔隱不知道孔漁然為什麼事而皺眉。
孔漁然搖搖頭,指了指小熊說:「好像是急疹,小熊出疹子了!」
「哦?」崔隱拍拍自己的臉強迫自己清醒,拉開小熊的衣服,果然身上也有大片大片不規則的紅點。
小熊被崔隱的把掌聲吵醒,他睜開眼睛,衝崔隱和孔漁然汪汪叫了兩聲,那淘氣地表情令人忍俊不禁。他又恢復了往日的調皮了,看來身體已經沒什麼大礙。
崔隱急忙洗了洗臉,頂著滿臉的水珠去找醫生。孔漁然給小熊喂東西,他乖乖地喝下一杯白開水,又喝了200毫升配方奶。
醫生確診小傢伙是幼兒急疹,現在疹子出來了,就說明沒什麼事了,不會再發燒。再有一兩天,疹子就會下去,身體就會恢復健康的。
聽說沒事了,崔隱和孔漁然鬆了一口氣。他們一致決定出院,再在這裡憋兩天,小熊會得憂鬱症的。醫院可不是好人能待的地方。
兩個人把燒餅和米粥吃光,小熊又吃了點蘋果泥,他胃口一直很好,生病住院也一點都不少吃。小孩子只要能吃能睡,大便正常,基本上就可以說是個健康的寶寶。
5、
終於回家了,小熊興奮得不得了。孔漁然把他放到沙發上,剛摘下他的帽子,還沒來得及幫他脫棉外套,小傢伙兒就從沙發上出溜下來,踩著太空步,衝著同樣興高采烈的「駱駝」晃去。在醫院,除了大小便和檢查身體,他被禁止下床,可把他憋壞了。要知道他可是才學會走路沒幾天,新鮮勁兒還沒過呢。
「狗狗!汪汪!汪汪!……」小熊邊走邊大聲喊。
「駱駝」本來在和崔隱親熱,聽到小矮個兒招呼它,它搖著尾巴走到小熊面前。
孔漁然蹲到小熊旁邊,指著斑點狗告訴他:「它叫‘駱駝’!」
「託……託……」小熊的發音糟糕極了。他伸手摸摸「駱駝」的頭。
「‘駱駝’!‘駱駝’!」崔隱一邊收拾小熊的東西一邊說。
「‘駱駝’也很想小熊呢。」孔漁然笑著說。
「小熊病剛好,還是別讓他碰‘駱駝’了!」崔隱說。他招呼「駱駝」到陽臺老實待著。「駱駝」很聽話,跑到陽臺趴下,可眼珠子還盯著兩大一小三個人。它想不明白之前這幾天大家都在折騰什麼,它真想知道,可是它也知道沒人能回答它。主人和孔漁然每天輪流回家,回來馬上睡覺,它吃飯和散步的時間都不固定,害它的腸胃都出了問題。小矮個兒一直沒回來,它還以為他再也不會來了呢。沒想到他回來了,而且全身通紅,他是不是也被蒸過了呢?上次主人買回來的青蝦,蒸完之後就變成了紅色,他覺得蝦還是紅色的比青色的好看。但那小矮個兒還是原來的顏色好看。
小熊為了抗議不讓他和狗狗玩,他哼哼唧唧地在屋子裡晃了好幾個圈子。孔漁然和崔隱一左一右緊跟其後,生怕他嗑著碰著,小傢伙兒似乎不打算停下來了,對這個遊戲樂此不疲。
最後崔隱不得不使用「暴力」,把他扛到茶几旁的墊子上,脫掉他的棉外套,塞給他幾本書。他一點都不感興趣,給他玩具,他也推到一旁,打算再站起來。孔漁然急忙給了他紙和彩筆,小傢伙兒嘿嘿一樂,左手按著紙,生怕它跑了。孔漁然幫他把筆帽拔下來,小熊攥著彩筆,低下頭認真地胡畫了起來。
崔隱衝孔漁然豎起大拇指,兩個人相視一笑,都鬆了一口氣。
崔隱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終於可以歇會兒了。
孔漁然說:「你去睡吧,眼睛特別紅。昨天沒睡嗎?」
崔隱懶洋洋地答:「嗯,昨天趕一個活兒。」
「崔隱……」
崔隱提醒她:「千萬別覺得過意不去!」
孔漁然點點頭說:「快去睡吧!」
「好!」崔隱起身,突然想起什麼又說,「哦,我還是先帶駱駝去散個步吧。」
孔漁然問:「可以嗎?要不你陪小熊,我帶‘駱駝’散步吧!」
「沒問題!我這個主人越來越不稱職了!」他轉過頭對一直盯著他看的「駱駝」笑著說,「走啦!」
「駱駝」猛地從地上躥起來,連蹦帶跳地撲到崔隱身上。
小熊停下筆,歪著頭樂呵呵地看著「駱駝」發瘋。快樂是可以傳染的,這句話說得沒錯。
孔漁然坐到小熊旁邊,摸摸他的腦門,自言自語地說:「小熊,你再也不要生病了!」
小熊彷彿聽懂了似的點點頭,他衝孔漁然拱了拱嘴,孔漁然會意地湊上自己的臉蛋,「啵」的一聲,小熊在孔漁然的臉頰蓋了一個溼漉漉的章,然後又迫不及待地低頭作畫了。
孔漁然在一旁望著他,眼中滿是愛憐的目光。幸好小傢伙兒沒事,不然她怎麼向林姐交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