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覺告訴我，龍子燁今天的心情很不好，儘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安靜的坐在那裡。
我偷偷走到龍福身邊，這兩天龍子燁帶著我在宮裡，本來說好了是練琴丫頭的，誰知道，除了練琴，我還被拉著陪著他練習騎術和弈棋。說實話，自從跟龍子燁在宮裡走了幾天，我益發覺得，他其實真的很可憐。
從小到大，我也被父母壓得很慘，平日裡幾乎不太讓我出門的。可是看到龍子燁在騎馬場裡坐在馬上狂奔的時候，我就覺得，他像個很可憐的孩子，像困在籠子裡的鳥，拼命的撲愣著翅膀想像外飛去，可是撞得遍體鱗傷，卻依然面對著那些冰冷的石柱。
所以，無形之中，對他的不滿和厭惡也漸漸消退。儘管這傢伙脾氣依然很臭，可是我真的真的不會像起初那樣動怒了。
「他怎麼了？」我小聲的拉了拉龍福的衣角。
龍福看著龍子燁的背影：「唉，殿下他有心事。」
「啊？」我一愣：「這個我已經看出來了，我是問你他到底有什麼心事？」
龍福搖了搖頭：「這個……不能說。」
不能說？我踱回到座位上，坐了下來，忽然想起龍子燁好像很喜歡吃我們家的黑麥麵包，於是迅速掏出我還沒吃的早餐：「喏，黑麥麵包，要不要？」
龍子燁看了我一眼，迅速將視線轉回到書上，並不吭聲。
「這可是你最喜歡吃的黑麥麵包耶，你不要試試嗎？」我把便當盒遞過去，擺出顏氏招牌式笑容。雖然不太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討他歡心，但是爸爸也有說嘛，不管怎樣，既然現在是為「皇家效力」，在其位就要謀其職嘛。
龍子燁冷哼一聲：「把那麼噁心的東西放在我面前，想害我倒胃口嗎？」
「你……」我一時氣結，看了看我漂亮的便當盒。
噁心？那天他可是吃得津津有味耶，現在居然說噁心？再怎麼樣也不能這樣吧，這東西他不吃我還打算吃的呢。
因為是早上，大家都在陸陸續續的進教室，陳琪雖然被「喂」了兩次芝士蛋糕，但對於龍子燁的熱情還是絲毫沒有減腿。當然，一大部分原因是因為她把那筆帳記到了我頭上，所以，昨天在老師的同意下，她理所當然，大搖大擺地坐到我的前座。
眼下聽見我碰釘子了，頓時笑道：「就是，也不瞧瞧自己拿的那是些什麼東西？想拍馬屁也要看清楚物件嘛！」
「你在說我是馬嗎？」龍子燁頭也沒抬，語氣中是濃濃的威脅。
陳琪的臉頓時一片慘白：「我……殿下，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
「算了，你們別爭了……」我訥訥的想阻止火藥味瀰漫，哪知話音未落，一前一右都齊齊惡狠狠地瞪向我：「要你多事？」
「對不起！」我扁了扁嘴，縮回頭，決定不管再發生什麼事我都要當做沒聽見，沒看見。安心的看自己的書。
「殿下，我剛才只是一時失言，您千萬別往心裡去。」陳琪用溫柔得能擰出一大把水的聲音對龍子燁笑道。
龍子燁充耳未聞，視線自始至終都不肯離開他的書。
見龍子燁沒有說話，陳琪眼中有明顯的欣喜：「殿下，我聽說，您的騎術很是不錯，正巧我叔叔在郊區有間馬場，週末殿下有空的話，不妨我們結伴同行……」
「龍福！」
「是，殿下！」龍福上前，對陳琪微微點頭：「小姐，殿下請您到教室外走走。」
「可是，馬上要上課了，我……」不等陳琪說完，龍福已經拉起她的胳膊，向教室外拖去了。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龍子燁抬頭看我，眼神有點複雜，好像有那麼一點思考，抉擇或者是猶豫？或者疑惑？
被他看得有點頭皮發毛，我的臉上又開始不自覺的發燙：「你……你想幹嗎？」
「你要見見我父皇和母后嗎？」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整個教室裡的人都聽見了。
頓時，齊刷刷的無數道冷箭射向我的眉心。
「你說什麼？你是不是……嗯，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龍福，龍福，殿下不舒服呢……」
「閉嘴！」龍子燁不耐煩地打斷我，「再問你一次，要不要見我父皇和母后？」
呃呃？皇上和皇后娘娘？我吞了吞口水，老實說，我實在是沒有想過要見他們。文明國的帝王和皇后耶，尋常人哪裡可能見得到？既然見不到，自然也就懶得想了。
「三」
討厭，又來這招。
「二」
「我……」
「算了，你不用見了！」
呃？我茫然：「你不要生氣嘛，我不是不想去，只是你忽然這樣問我，我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所以才會……」
龍子燁重重的放下書：「我說了你不用見了。」
這傢伙又開始莫名其妙了，我氣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再次決定，不理他了。
中午放學之後，我跟莉莉約好一起去學校外面吃飯的。我剛到歷史系樓下，就看到不少女生對我指指點點的，我儼然已經在不知不覺中成了龍成高中的焦點。
「聽說，她就是那個一直討好子燁王子的女生。」
「長的也不怎麼樣嘛，一副發育不良的樣子。依我看，不過就是仗著近水樓臺先得月的關係，才能跟子燁王子走得近一點罷了。」
「就是，要是殿下沒轉去中文系，而是在我們歷史系的話，沒準現在就坐在我們身邊呢！」
我徑自走著，權當沒聽見。流言止於智者，我是智者嘛，自然要對流言充耳不聞了。
剛走到拐角，便看到莉莉正在跟一個男生說著什麼。
「你找死嗎？以後再敢讓我看到你偷偷往我抽屜裡放這種噁心肉麻的東西我絕對不會放過你的。」
「秦莉莉同學，你聽我解釋……」
「解釋個屁呀，我不想聽，走開啦，我要去吃飯。」莉莉說著，就往我這邊走過來。看到我連忙上前拉過我的手：「快走快走……」
「怎麼了？」
「總之快走就是了。」莉莉拉著我狂奔，沿路上撞了三個女生的肩膀，還撞掉了一個男生的書包。
我氣喘吁吁，覺得腳步純屬是在莉莉的拉扯下帶動起來的，隨時都好像要撲倒在地似的，下了樓我就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
「莉莉……我不行了……再……再跑我就要累死了啦！」我拉住路邊的那棵樹，死活不肯再跑。
莉莉回頭看了一眼，確定那個男生沒有跟上來，這才鬆了一口氣：「還好，那傢伙沒跟上來。」
「到底怎麼回事啊？」
「唉，別提了，那傢伙啊有事沒事就往我抽屜裡放些情書，寫得噁心兮兮的肉麻死了，我看著雞皮疙瘩硬是掉了一整地。」
我一聽就忍不住笑了起來，莉莉其實長得很漂亮，從小到大我都這樣覺得，有一雙琉璃似的貓眼睛，一頭利落的短碎髮，一看就是那種風風火火的女孩子。哪個男生這麼沒眼光給她寫情詩，還真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緩過氣來了我和莉莉這才向學校外走去，莉莉上上下下打量著我：「素素，我怎麼覺得你最近好像變了點？」
「變？哪裡變了？」我不解，開學到現在也才一個來星期，不會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區別有這麼明顯的。
莉莉搖了搖頭：「說不上來……不過，總覺得有點變化是肯定的。啊，我知道了！」她忽然一聲驚呼：「你老老實實的，坦白從寬，你是不是戀愛了？」
「哪有！」受不了，我全身上下哪裡像戀愛了？再說，就算戀愛了，也不可能會讓人有那麼大的「變化」吧。
莉莉看了看左右，忽然一臉神秘兮兮道：「你每天放學都被龍子燁帶走，孤男寡女的在皇宮自然少不了花前月下……」
「哪有！他每次不是練琴就是騎馬，我都只是在一邊像白痴一樣，夠時間了他就讓龍福送我回家而已。」
莉莉顯然對這個答案很是不滿：「就只是這樣？你沒騙我？這樣好了，我捏捏你的鼻子，你要是笑了肯定就是說謊，要是沒笑就是真的。」說完，真的伸出手來捏我的鼻子。
我忍俊不禁開啟她的手：「什麼啊，都幾歲了，還玩這麼幼稚的遊戲。」
「你心虛吧，所以才不敢跟我試。」
「我才沒有呢！」
「還說沒有？沒有你臉紅什麼？」
「人家本來就喜歡臉紅嘛！」
……
「顏小姐請喝茶！」宮女客氣的端過茶，我連忙接過來，並輕輕「噓」了一聲。萬一龍子燁聽到了，只怕又要大驚小怪了。
宮女瞭然，點了點頭退了出去。我坐下來，遠遠的看著他跟著那個像書畫裡走出來的神仙似的老頭子學書法。
他拿著毛筆，神情專注，好看的眉毛時而攏成兩座小峰，時而舒展。我端著茶碗，不自覺的跟著笑，或是嘆氣。
他偶爾抬起頭來看我一眼，然後很臭屁的給我一個白眼，我居然也就傻傻的笑。看來莉莉說的話也不是全無道理嘛，我好像真的變了，是變白痴了。
想到這兒，不由得又低笑出聲了。
「一個人也能笑得起來？你腦袋進水了嗎？」龍子燁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了，端著茶碗抬手就敲了我一記。
我捂著頭：「會痛耶！」往他身後望去，這才發現那個老頭不知何時走了。
「看什麼？錢老師三分鐘前就走了。倒是你一個人端著杯茶也能傻笑得出來。」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看了看天色似乎不早了，「你要回去嗎？」
「你有什麼節目嗎？」幾天相處下來，我開始知道這傢伙的性子，典型的吃軟不吃硬。
他放下茶碗，忽然拉起我的手：「我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
出了文和殿，穿過偏殿的花園我看見一個高高的梯子，架在高牆之上：「咦？這是什麼？」
「梯子啊！」他率先跨上梯階，回頭對我招了招手，「快點！」
我看了看那個足有四米高的宮牆，也不知道這傢伙從哪找到這麼高的梯子。龍子燁見我沒動靜，便冷笑道：「你不是連這個也怕吧！」
我吞了吞口水，怕又怎麼樣，那麼高摔下來不定成什麼樣子呢。不過……這傢伙笑得這麼拽，擺明了敲不起人嘛。我扶住梯子，硬著頭皮往上爬。
是誰說，前方是絕路，希望在轉角來著的？我坐在宮牆上，一時之間驚得失去了言語的能力。龍子燁就坐在我旁邊，我們的腳下是層疊的宮殿，那一排排紅色的燈籠，在風中輕輕飄起來的紗籠，還有屋簷下那些時不時輕響兩聲的銅鈴，在夜色中影影綽綽，昏暗明亮。
「我小時候，是龍福抱著我坐在這裡看的。後來長大了，每次不開心我就一個人跑來這裡看。」
我點頭：「難怪你會這麼囂張了，任何人看久了這種俯視眾生的姿勢都會有些自大的……」
「你說什麼？」他惡狠狠的瞪著我，抬起手就又要敲我的頭，我嚇得一縮脖子，想往旁邊退，卻忘了現在身處何處。身形微微一晃，一雙大手緊緊的將我拉入了懷中。
「你腦子進水了嗎？坐在這種地方還敢亂動？」他大聲的怒斥，我驚魂未定的道歉，這才倏然發現自己居然在他懷裡，心臟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起來，「你……那個……」
「閉嘴！」他放開雙臂，「下次再敢說我自大的話，我就把你從這裡扔下去。」
若是平時，我肯定又要驚恐萬狀的看著他的，可是現在，我只來得及捂住自己的胸口，拼命的深呼吸，以避免自己一個不小心就成為史上第一個因為心跳過快衝出嘴巴而死的可憐人。
就在這時，龍福在下面喊道：「殿下，時候差不多了，可能要傳膳了。」
他看了看梯子：「你先下吧。」
我點頭，早點下去也好，我怕坐久了自己會腿軟。
於是爬到梯子邊，小心翼翼的看著下面……
「笨蛋，你這樣下樓梯是在找死，你應該轉個身，臉對這邊，你那樣下去，望著下面摔不死你才怪。」
好凶喔！我從小到大都是乖乖乖女，什麼時候試過這樣爬高涉低的？不會下樓梯也很正常嘛。
轉了個身按他教的方法下來，果然要輕鬆得多，至少是看著黑乎乎的宮牆，只要自己不往下看的話，就不會那麼害怕了。
還有兩三級的時候，龍福伸長了手接住我，龍子燁也很快下來了。
龍福在前面領路，走了幾步，我才發現龍子燁居然也跟出了文和殿：「你不用送我了，龍福會直接送我回家的……」
「誰告訴你我要送你了？」
「啊？」我羞得想在地上找個洞鑽進去，這下好了，自作多情，糗大了。
眼看著他往殿外的另一個方向走去，順著那個方向，是皇宮裡，屋角最多的一個大殿。
「龍福，龍子……殿下他這是要去哪？」
「殿下去吃飯了！」
皺了皺眉：「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問他要去的地方叫什麼名字？」
「文明殿！」龍福幫我拉開車門，自己閃身進了前座。
文……文明殿？我目瞪口呆的望著龍子燁的背影和那座屹立在巍峨宮牆中的大殿，那裡，就是傳說中的文明殿？那個皇上和皇后住的地方？
「你上節課的數學筆記呢？」陳琪敲了敲我的桌面，修長的手指上塗著紅色的蔻丹，跟她的臉一樣明豔照人。
「我在看！」我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本子，上節課的有兩道代數題我自己都還沒有搞懂……
筆記本在面前一閃而過，我望著空蕩蕩的桌面：「可是我還沒……」
陳琪留了個漂亮的背影給我，似乎壓根沒聽見我的話。
猶豫著要不要叫她還給我，馬上就是數學課了，萬一老師提問答不出來的話……
我咬住下唇，輕輕的伸出一個手指，以無比溫柔的力度點了點陳琪：「陳琪，我……」
龍福加緊兩步從我我身邊趕過去，我連忙拉住了他的衣角：「馬上要上課了，他這是想幹嗎？」
龍福微微一笑，看了看陳琪：「這我就不知道，不過那位陳校董的千金只怕是要倒大楣了。」
「啊？為什麼？你們不是去喝喜酒嗎？為什麼好好的大魚大肉不吃……」
「殿下最不喜歡這類應酬的。偏偏今天又是非去不可的。好不容易脫身回來，就聽見你們在討論要怎麼騙他，陳校董的千金惹惱殿下已經不是一次了……」
「啊？」我眨了眨眼睛，覺得腦袋一時轉不過彎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我惹惱龍子燁的時候豈不是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