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在流鼻血嗎?」他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不失「關切」的問道。
我咬牙切齒:「不,我在欣賞月光,」
「那是最好,雖然跟我這種帥哥單獨相處這麼久,又坐在這麼浪漫的丁香樹下,的確是很誘人,不過你畢竟是女孩子,流鼻血是很不好看的。」
我扭過頭,如果耳朵能像眼睛一樣閉上就好了。
龍子燁似乎意識到我有點不耐煩,遂冷哼道:「向來都只有你,這麼不識抬舉。現在若是換了別的女孩子跟我坐在一起,早就樂瘋了。」
「那又如何?我叫顏素,不叫別的女孩子嘛!」我扁了扁嘴,這傢伙還真是不知足。轉過頭去望著他,銀色的月光灑在他的臉上,有淡淡的瑩瑩光暈,酒紅色的頭髮在夜色中帶著幾分詭異的妖嬈。
我的視線從他的髮間移到唇角,倏然想起下午的那個吻。他……真的只是為了讓我閉嘴所以才那樣嗎?
雙手不自覺地撫上雙唇,似乎還殘留著他唇角的冰冷。
「你在想什麼?怎麼忽然臉這麼紅?」
「哪有?」
「還說沒有?」他的大掌毫不客氣的撫上我的臉頰:「是不是臉上又痛了?」
呃?我驚訝,怎麼……他好像是在擔心我?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頓時有一股柔柔的暖意從心裡升騰而起,向四肢裡融融溢去。
見我半天不說話,他顯然有些著急:「幹什麼呢,跟你說話呢,是不是臉上痛啊?」
我這才回過神:「啊?不是,我……我沒事。」
他沒好氣的抬頭,又拍了我的頭一記,旋即向樹後靠去,懶洋洋得伸了個懶腰:「真好,從小到大,我還沒試過在外面過夜呢。我聽說,外面有些流落街頭的貧民都是睡在一些商家的臺階上,還有一些就是這樣靠在偏僻角落的樹下,是真的嗎?」
「嗯!」我點頭:「我們家不遠處的一個小區外,就有一個男人是這樣的。一年四季都是一張地氈一床破被的睡在超市入口的臺階上。我和媽媽有幾次還以為他是乞丐,拿些吃的喝的給他。後來他都拒絕了,我們這才知道他白天也是有工作的,只是因為沒有家人,所以索性露宿街頭。」
「那樣很幸福,對不對?」他眨了眨眼,眸中竟有隱約的嚮往。
「為什麼?」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的龍子燁全身都在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憂傷。
他搖了搖頭:「你不會懂的。」
我抿嘴一笑:「我看未必不懂,只是你不願意說。其實,你知道嗎?在這個世界上,自由不是絕對的東西。任何看似自由的人也有不自由的地方,所以,如果你覺得不自由的事候,就要告訴自己,其實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地方。」
「就好像你,看起來比我自由,結果卻還是要受我這個不自由的人管,是嗎?」
我點了點頭,雖然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坦承:「沒錯!就是這個道理了。既然都是不自由的,那麼也就沒什麼好比較了。不是嗎?你越覺得自己不自由的話,就越是給自己的心上了枷鎖。」
「你好像很會講故事?」他忽然一臉戲謔的看著我,我微怒著低低的抗議:「才不是呢!我是很認真的跟你說這個的。」
他哈哈大笑:「顏素,你生起氣來的樣子還真是好笑。」
我一時氣結,說不出話來,只好看他笑得一臉囂張的樣子。
有呼呼的風在我們頭頂的丁香樹上掠過,本來就是秋天,這樣的丁香花瓣像雨點一樣紛紛揚揚的飄了下來。恍惚之中,我忽然有些置身夢境的感覺。
身邊的十六歲男孩有著天使般的俊美面孔,安靜的閉著眼睛坐在我的身邊,他的頭髮微微鬆散,麋鹿一樣的厚實睫毛在月光下微微顫抖,我的手不自覺的抬起,竟險些真的撫上了他的眉角。
一陣心如鹿撞,我收回手,捂住胸口,難道,難道……我真的愛上他了?
我是在一陣清脆的鳥鳴聲中醒來的,奇怪,昨晚睡覺沒關窗嗎?怎麼這些小鳥會叫得好像就在我耳邊一樣?
我緩緩睜開眼睛,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白皙乾淨的熟悉臉龐。
「啊!」我驚叫一聲,連忙縮回頭,這才發現,我居然整個人都縮在他懷裡的。
「唔?」龍子燁睜開眼,然後馬上抬手擋住:「搞什麼?龍福,把窗簾拉上!」
他他他,他以為現在是在哪裡?還叫龍福?
「醒醒,醒醒啊,喂,我們現在在外面呢!」開什麼玩笑?我記得昨晚是他先睡著的,我就靠著樹閉上了眼睛,我還在想,龍福他們應該會出來找我們的啊。怎麼……怎麼會睡著了呢?最要命的是,怎麼睡著睡著,我就睡到他懷裡去了?
龍子燁這才悠悠轉醒:「搞什麼啊,大清早的,我……」他短路的大腦在看到周圍的環境後,顯然也重新接駁了,「咦?我們還在這兒啊?」
「不然呢?怎麼你這個堂堂王太子消失一整夜也沒有人來找你的嗎?」我鬱悶的站起來,卻發現腿麻的像有一萬隻螞蟻在翻滾噬咬似的,連忙一屁股坐了下來。
龍子燁顯然是想伸懶腰,誰知道剛抬手也迅速放了下去:「我的手怎麼會這麼痛?」
我的臉一紅,總不能告訴他,我昨晚縮他懷裡睡了一夜,所以……一直壓著他的胳膊的吧?
「喂,天亮了,你現在認不認識路啊?」
我搖頭,我本來就是個路痴,這個地方我更是從來沒有來過,怎麼可能認識嘛。要是認識就不會在這裡坐一整晚了。
過了十幾分鍾,我們都緩了過來了,這才發現腳踏車也不見了。
「哇,有小偷來過耶!」他興奮得居然叫了起來。
我恨,我恨不得一掌拍死我自己。
「走啦,我們再不找路的話,不出兩三個小時,龍福找不到你,肯定會告訴皇上的。到時候,事情可就鬧大了。」
龍子燁一聽也在理,這才跟著我往前走,轉了一圈,還是沒找到路,再轉一圈,好在,這次遇到一個掃地的清潔員,我這才知道,這傢伙帶著我轉了一大圈,居然搞錯方向,轉到了皇宮後面的郊區。
「真是受不了。」我小聲的嘀咕,暗暗發誓下次再也不要坐他的腳踏車了。
好不容易回到宮門,龍子燁顯然還是很有精神,我兩條腿卻跟灌了鉛似的,也顧不上什麼形象了,一屁股坐在大理石的門檻上:「我走不動了。」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正好有兩個宮女路過,看到龍子燁轉身就想跑。
「站住!」龍子燁大聲叫住她們,兩個宮女身子明顯的僵硬,然後動作極不自然的轉過頭,彎下腰:「殿下!」
「去文明殿幫我把龍福找來!」
宮女一聽顯然愣住了,一副「就這麼簡單?」的樣子。
「還不快去?」龍子燁不耐煩地吼道。
那兩個宮女頓時點頭如搗蒜,頭也不回得往文明殿衝去。
龍福很快趕到,看到我和龍子燁不由得大驚:「殿下……」
「龍福,我們昨晚露宿街頭,龍子燁還說騎腳踏車送我回家,結果把我轉到後面的郊區去了。」我大叫一聲,555555555!還是龍福好啊,看到龍福我基本上跟看到我爸爸似的。親人見面,分外「眼紅」。
「閉嘴,你以為你在幹嗎?告狀嗎?」龍子燁一臉不悅,「要不是你這個白痴想快點到家的話,我會帶你抄近路的嗎?」
啊?怎麼又變成我的錯了?明明是他嫌遠了說要抄近路的耶!
「小人該死,小人昨晚到殿裡沒見太子,聽說是送顏素小姐。還以為是顏老爺見天色太晚,留您在顏家住了。小人惶恐。」龍福臉色大變,彷彿真的犯了什麼不可饒恕的大罪,撲通一聲便單膝跪下。
「你別聽她胡說了。我們只是……只是騎累了歇了一會兒,結果車子被偷了。所以只好就近找了家酒店住了下來……」龍子燁說著
啊?我愕然。酒店?住了下來?
龍福一愣,臉色從白到紅,從紅到很紅,然後用極其極其怪異的眼神看了我們倆一眼。旋即忽然微笑起來:「是,小人明白了。不過……小人昨晚怠職之罪還是要罰的。待會就去交罰金。」
什麼跟什麼啊,我一把拉過龍子燁:「喂,你搞什麼啊,什麼酒店,什麼住下來,我們昨天明明在樹下面坐了一晚上……」
「顏小姐……」龍福神出鬼沒的出聲,「時候不早,您和殿下昨晚一定很辛苦。我這就安排你們漱洗早膳……」
龍子燁點頭:「好吧,對了,你揹她吧,她腳疼!」
龍福聞言,又拿極其怪異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是!」
「不用了不用了!」我連連擺手,開什麼玩笑啊,要龍福揹我?那怎麼好意思?他又不是長輩,那不是要彆扭死?
「不用?」龍子燁看了看我的臉色:「你確定沒事?」
「確定,一定以及肯定!」我連連點頭,大踏步的向前走。不知道為什麼,我隱約覺得有哪裡不對勁的。
好不容易吃完早飯,龍福出去幫我們安排車子,我才有機會問龍子燁:「為什麼要跟龍福撒謊?」
「龍福其實本來是我父皇的義弟,早些年是救過我父皇的。但是因為他這個人有點迂腐,自覺臣民有別。所以一直不肯答應做父皇的義弟。父皇無奈,只好請他做我的武術師父,他一直未婚,所以父皇就讓他在宮裡住了下來。他這個人呢,對於階級觀念太過重視,小學的時候有一次我自己在玩具房裡玩過頭,被反鎖在裡面餓了兩頓,他當時因為在做父皇安排的其他事情,所以一直都不知道。直到晚飯後還不見我的人影才在玩具房裡找到我。他當時二話不說,就跑去跟父皇認錯,硬是自罰自己,有七天未進滴米。誰勸都不聽。」
恐怖!我搖了搖頭:「龍福還真是忠心,比電視裡那些忠臣還帥!」
龍子燁鄙視的睨了我一眼:「如果讓他知道我們昨晚在外面坐了一晚上,還不定怎麼折騰自己呢。索性只是害我住了次酒店,他都說自己怠職,估計是要罰自己一個月無傣。唉!」
「你嘆什麼氣啊?有這麼疼你對你這麼忠心的侍衛。」我嘟著嘴,開始明白,到底哪裡不對近了。
我們……孤男寡女的,去酒店住了一個晚上。聽起來是不是,有那麼一星半點的……曖昧?
顏青書正忙著清理著桌上的文書,桌上的手機卻忽然震響,看了看號碼卻是不認識的。以為是客戶來電,於是堆起一臉公式化的笑容:「您好,這裡是誠信貿易公司營銷部,我是顏青書……什麼?」
「顏先生,我是上次給您打過電話的龍福。是這樣的,皇上和皇后想到貴宅裡小坐片刻,與您和尊夫人商談些事情。不知道顏先生是否有空……」
「您的意思是說,皇……皇上和皇后?」顏青書拿著資料夾的手忽然劇烈的顫抖起來。
電話那邊,龍福很認真的嗯了一聲:「顏先生如果有空的話,請在一小時候趕到家,可以嗎?」
「當然當然,我這就回去!」顏青書掛上電話,目光有些呆滯。
他年輕的實習助理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顏主管,顏主……」
「皇上和皇后,皇上和皇后要去我家?天哪,小宋,你快掐我一把,我現在是不是在做夢?」
助理嘴巴長成「o」型:「顏主管,您沒事吧?」
顏青書嘿嘿一笑,神智漸漸恢復:「不好意思,我太激動了!」說著推開助理,火速衝進去請了假,開著他那臺經常拋錨的老爺車就往家裡趕。好在這次,車子沒耽誤事,很爭氣的沒出任何問題就到家了。
「老婆,老婆啊!」顏青書一進門就大聲地喊道。
許慧芸正坐在客廳裡看電視,一看見老公回來連忙站起來:「老公,下班了?噫?我又忘了煮飯了,糟了糟了……」
「唉呀,別亂轉悠了,現在還早,我提前回來的。唉,別說那麼多了,快快,快把家裡收拾收拾,半小時後,皇上皇后會來我們家的。」顏青書放下公事包,就開始收拾堆著報紙的茶几。
許慧芸嘿嘿一笑:「就是喔,現在還沒到下班時間啊!收拾家……」許慧芸忽然驚叫一聲:「你說什麼?老公,你剛才說?……」
「我說半小時後皇上和皇后會來我們家裡,快點收拾啊!」
顏青書挽起袖口就開始擦地板,許慧芸眼眶一紅:「天哪!老公,我從來沒看見過你幫我做家務。你不是一向都說這些事是女人做的嗎……」
「你別再說這些廢話了,我負責打掃,你趕緊把家裡佈置佈置。快點,現在可是皇上皇后要來啊!對了,把爸媽的牌位也供起來,讓二老也看看皇上皇后的儀容。天哪,我真是不敢相信,我們家素素會有這樣的福分……」顏青書一邊擦地,一邊喃喃地念著。眼睛有點發紅,那是激動和感動的淚花啊!
文明帝和皇后穿著普通卻質量絕佳的一身便服按響顏青書家的門鈴,卻被眼前的兩個人給嚇住了。
顏青書一身藏青色的綢質長袍,可能是多年沒穿,式樣老舊,還略有些皺,好在還算整齊乾淨,許慧芸就更誇張了,不僅盤了頭,畫了妝,而且還穿起了老式的罩裙和襦衫。
顏青書一看見文明帝和皇后,就很專業的行了個伏地山呼禮:「參見皇上陛下和皇后娘娘……」
許慧芸連忙跟著跪了下來,文明帝和皇后連忙扶起他們。再看房間裡,牆壁上貼上了斗大的十二個字——「熱烈歡迎皇上皇后蒞臨寒舍!」
皇后掩口輕笑:「二位實在不必太過拘謹,我和皇上貿然拜訪,實在是太過唐突了。」
「回皇后娘娘的話,您和皇上光臨寒舍,實是蓬蓽生輝,顏家從建國以來二十幾代尚未有過如此殊榮啊!」
文明帝輕輕點了點頭:「現今,民間古語能用得這麼好的實在不多了。顏先生一族想來也是名門了。」
顏青書一邊領著他們進門,一邊答道:「名門不敢當,不過家中祖上幾代確都是文人,所以在小女的教育上一直都很是謹慎。」
賓主落座,許慧芸端來茶水,文明帝四下看了看,顏青書一家的確是有些清寒,不過屋內收拾得井井有條,整潔明亮,看得出來主人的用心。
「這次,我和皇后冒昧造訪,主要是有兩個目的。我就不拐彎抹角了,我的皇兒與顏素相處甚歡,我和皇后也見過她了,孩子長得清秀可人,又知書達禮。處世靈活,我和皇后都很是喜歡。」
顏青書一聽,激動的握住了許慧芸的手,熱淚盈眶:「皇上和皇后果然親民親切,小女一介平民,得蒙王太子不嫌棄,常伴左右已是福厚,如今更是受到皇上和皇后的親自接近,這……這實在是我們顏氏一族幾世修來的福分啊。」
皇后搖頭輕笑:「都是兩個孩子的緣分,我們皇兒自幼嬌縱。平日裡對女兒家的向來都沒有好臉色,倒是顏先生教女有方。我和皇上今晨得知,昨晚,兩個孩子是在外面過了夜……」
「什麼?」顏青書臉色一變。
「顏先生先不著急,兩個孩子只是迷了路在宮外轉了一大轉。皇兒雖然性格乖張了些,倒也是知禮法的。有悖倫常的事,他是不會做的。」
顏青書這才鬆了一口氣:「我們家素素性情單純,平素可能有些不知輕重。若是冒犯了太子和皇上皇后,還請你們原諒擔待。」
文明帝和皇后相視一眼,都點了點頭,只見文明帝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盒子。開啟一看,是個紫竹簡。
「這是……?」
「顏先生,這是歷代皇族嫡傳的姻緣簡,只交付給每一位太子妃,也就是將來的準皇后。」皇后拿起紫竹簡,鄭重其事的遞給顏青書。
顏青書的手微微顫抖:「這個……小民愚昧,皇上皇后的意思是……」
「皇兒和令千金雖然年紀尚幼,但是,感情篤好,而且畢竟是孤男寡女的同度了一夜。不論如何,我們做長輩的都應該互相有個交代。況且,顏素這孩子,本宮是真喜歡,所以,希望能與顏先生結為親家……」
這回,換許慧芸一把握住了顏青書的胳膊。
顏青書輕輕接過竹簡,眼中再度泛起驚人的紅暈。
此時此刻,遠處的龍成高中裡,正坐在教室裡做筆記的我和龍子燁忽然異口同聲的打了個噴嚏,一股生冷的寒意忽然從腳底升騰而起。
我揉了揉鼻子,發現龍子燁也正向我望來,難不成……又有什麼事情要發生?